從一品居茶館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
街面上的銀杏葉被風吹成一堆一堆的金黃色，踩上去沙沙作響。張不凡和風莎燕並肩走在小鎮的青石板街上，誰都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秋天的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遠處田埂上稻草焚燒的氣味和灶台升起的炊煙氣息，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快到山門的時候，張不凡忽然停了下來。
風莎燕跟著停步，側頭看他，挑了挑眉：「怎麼了？「
張不凡轉過身，面對著她，暮色在他身後鋪開成一片暖橘色的天光。他的表情帶著一種剛才在茶館裡沒有露出來的認真，目光落在風莎燕臉上，語氣平緩地開口：「小燕子，你知道這場羅天大醮是誰一手安排的嗎？「
風莎燕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用這個稱呼在這么正經的場合開口。她耳根微微熱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想了想之後回答：「當然是老天師了。龍虎山的地盤，他老人家說了算。這還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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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是他安排的。「張不凡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從128人的名單、到各組的分配、再到擂台的順序——全是他一手操辦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風莎燕眨了眨眼，等著他說下去。
張不凡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遠處山門上方隱約可見的天師府屋檐上。暮色鍍在青瓦上，泛著暗沉的光。
「他安排這一切，不單單是為了選個羅天大醮的勝者。他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風莎燕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天師府的方向，又重新轉回來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你想拿這個第一嗎？「張不凡問得很直接。
風莎燕沉默了兩秒，然後坦然地點了點頭：「有誰不想？贏了羅天大醮，又能獲得天師度，又能獲得通天籙。誰不想要？「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實，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故作豪邁，就像在陳述一個誰都明白的道理。她那雙眼睛在暮色中清亮而坦誠，裡面的勝負欲坦坦蕩蕩——她是天下會的大小姐，從小到大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天師度不一樣。那是異人界最高的傳承之一，任何修行者都不可能不動心。
張不凡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的瞭然。但他隨即收斂了笑意，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更清晰了：
「那如果說——「他停頓了一下，「這場羅天大醮，不是一場公平的競技，而是老天師專門為一個人設的考驗呢？「
風莎燕愣住了。
她看著張不凡，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短暫的困惑，然後慢慢被某種猜測取代。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手指在衣角邊輕輕捻了一下。
張不凡向前邁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聲音也壓得更低了：「老天師安排這場羅天大醮，真正的目的不是選一個最強的年輕人來繼承天師度。他是要借這個機會，來考驗一個人。如果那個人拿到了第一——他就是下一代的天師，執掌天師印和通天籙。「
風莎燕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的瞳孔在暮光中收縮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海里串聯起來。她盯著張不凡的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你說的是張楚嵐？「
張不凡點了點頭。
「因為他爺爺是張懷義。「風莎燕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確認之後的篤定。
「對。「張不凡看著她，目光沉而認真，「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老天師跟張懷義的關係，比你想像中要深得多。老天師一直在等張家的後人回到龍虎山來——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張楚嵐來了。這場羅天大醮與其說是給所有年輕人準備的擂台，不如說是老天師為張楚嵐量身定做的考場。「
風莎燕沉默了很久。
暮色在她臉上緩緩流動，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落葉，像是在消化張不凡剛才說的那番話。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聚焦在張不凡身上。
「那你呢？「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知道這是老天師給張楚嵐設的局，你還來參賽？你還打算一路打下去？「
張不凡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天師要考驗張楚嵐，不代表其他人就不能爭。張楚嵐能不能拿到第一，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但我要不要打，是我的事。「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坦然，「我來參加羅天大醮，不是為了天師度，也不是為了通天籙。「
「那你是為了什麼？「
張不凡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一層極淡的五行光華在指尖流轉了一瞬，很快又消散在暮色里。
「為了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說，「也為了告訴那些盯著紫袍的人——不管這袍子以前是誰的，現在穿在誰身上，那個人不是他們能隨便拿捏的。「
風莎燕看著他的眼睛。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遠處山門裡的鐘樓傳來一聲沉沉的鐘響，驚起了幾隻在屋檐上歇腳的鳥雀。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時那種帶著傲氣的表情不一樣，有一種溫溫軟軟的釋然在裡面。
「行。「她說，「那我也打。「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管是不是老天師的局，擂台上碰上誰就是誰。到時候你可別因為張楚嵐是你朋友就放水。「
張不凡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是那種人嗎？「
風莎燕側頭躲了一下，但沒有真的躲開，只是瞪了他一眼：「走了，上山吃飯。餓死了。「
她轉身朝山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那你覺得，張楚嵐能拿到第一嗎？「
張不凡跟上去，走到她身邊重新並肩。兩人一起踩著石階往山上走，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
「拿到拿不到，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張不凡的聲音在晚風中平穩如常，「但老天師既然布了這個局，就不會讓它白費。張楚嵐是張懷義的孫子——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讓老天師為他鋪路了。「
風莎燕「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兩人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秋天的晚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松柏和泥土的氣息，涼而清透。遠處天師府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盞一盞，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溫暖的光。山路上安靜得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風莎燕忽然伸出手來，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張不凡的手。她的掌心有些涼，但握得很穩。
「不管張楚嵐能不能拿第一，「她說，「你自己別輸。「
張不凡回握住她的手，指節交纏，溫熱傳遞。
「不會。「
山間的風繼續吹著，天色從暮紫漸漸沉向深藍。龍虎山的夜即將來臨，遠處擂台的旗幡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那些旗子還會在風裡飄揚五天，等待著第一聲鑼響，把128個人的命運同時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