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正式開幕還有五天。
龍虎山上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每天清晨張不凡在後山竹林跟老天師練功，中午與風莎燕一起吃飯，下午要麼繼續修煉要麼在山上轉悠。風莎燕的百步拳在張不凡的指點下進步飛快，已經能在三拳之內將一面尺厚的土牆轟出貫穿裂紋。老天師偶爾路過看到，會笑呵呵地評價一句「小姑娘這拳要是打實了，尋常異人扛不住第二下「，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這天下午，張不凡剛結束一輪五行輪轉的修煉，正坐在後山那塊大青石上喝水。山間的風穿過竹林吹過來，帶著竹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涼爽宜人。風莎燕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是前幾天下山時在鎮上書店買的閒書。她翻了兩頁，忽然抬起頭來，朝山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有人來了。「
張不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個小道士從竹林小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氣喘吁吁地站定，彎腰行禮：「張先生，山下有人托我把這個送上來。說是姓張的，讓您務必親啟。「
張不凡接過信，拆開一看，裡面只有幾行字，字體潦草但工整，帶著一股熟悉的漫不經心：
「張不凡，我在山下鎮上一品居茶館等你。有事要談。放心，就我一個人。——張楚嵐「
張不凡看完信，把紙折好放進口袋。風莎燕從他肩後湊過來掃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翻書，但翻書頁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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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她的語氣淡淡的，「他這時候找你，八成是跟羅天大醮有關。「
「應該是。「張不凡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我去一趟。你在山上等我。「
風莎燕合上書，也站了起來，把書夾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袖口沾的竹葉碎屑，然後抬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陪你去。「
張不凡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走吧。「
兩人沿著山道往下走，一路穿過中庭和前院，出了山門。龍虎山腳下的鎮子跟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街道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秋天的銀杏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里飄著烤紅薯的甜香和遠處廚房飄來的油煙氣。
一品居茶館的門帘還是那副舊布簾，被風吹得微微掀動。張不凡推開木門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午後的茶館裡沒什麼客人，只有靠窗的老位置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面前擺著三杯已經倒好的茶，正百無聊賴地轉著其中一杯的杯沿。
張楚嵐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看見張不凡走進來，又看見他身後跟著的風莎燕，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喲，還帶了保鏢？「
風莎燕在張不凡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環抱在胸前，看了張楚嵐一眼，語氣不咸不淡的：「你請客，我喝茶。「
張楚嵐笑了一聲，把面前三杯茶分別推過去。張不凡和風莎燕各端起一杯，張不凡沒有急著喝，只是握著杯子等張楚嵐先開口。
張楚嵐也沒有繞彎子。他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更認真的神情：「我找你，是因為一個消息。關於你那件紫袍的。「
張不凡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你說。「
「你穿紫袍的事情，全性那邊已經傳遍了。這你應該猜到了。「張楚嵐看著他，聲音壓得不高不低，「但你知道是誰最先把這個消息捅出去的嗎？「
張不凡垂著眼想了兩秒，然後抬起眼與張楚嵐對視：「呂良。「
張楚嵐端起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你連這都知道。看來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跟那邊打過不少交道了。「
「見過一次面。「張不凡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那個人比我想像中沉得住氣。「
「他做事向來那樣。「張楚嵐靠回椅背，雙手環抱在胸前，表情裡帶著一種「我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的瞭然，「看著吊兒郎當的，其實每一步都有目的。他把紫袍的事傳出去，不是幫你揚名——他在釣魚。「
風莎燕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聽到這裡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釣魚？釣什麼魚？「
張楚嵐轉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張不凡：「釣那些對紫袍、對無根生、對甲申之亂感興趣的老魚。消息撒出去，知道有個穿紫袍的年輕人冒出來了，那些人自然會循著味兒找過來。他只需要坐在旁邊看著，就能知道誰在這件事上跳得最歡。「
張不凡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像是在把張楚嵐的話跟自己在津門老碼頭觀察到的情況一一對應。過了片刻，他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怎麼在意的淡然：「他釣他的魚，跟我沒什麼關係。「
張楚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你這心態還真是穩「的意味：「你這件紫袍啊，比我這個炁體源流的傳人還能招風。我藏了十幾年都沒你這麼熱鬧，你穿出來不到兩個月，全性、天下會、呂家、王家——各方勢力都盯上你了。「
張不凡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這個無名散修的名頭，比你張楚嵐這個炁體源流的後人還招人惦記？「
張楚嵐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出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朝張不凡舉了舉：「你這話我可沒法接。誰讓那件袍子比你這個人先出名呢？「
「袍子穿在我身上，就是我的一部分。「張不凡跟他碰了一下杯，陶瓷相碰發出一聲清響，「他們惦記袍子也好，惦記人也罷，總歸都得過我這關。「
張楚嵐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更認真的神色：「說正經的，我找你來，不光是告訴你呂良的事。還有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壓在桌面上推了過來。紙條泛黃，邊緣有些磨損，像是揣在身上有些日子了。張不凡伸手接過來展開，裡面密密麻麻列著一排名字——是128人參賽名單，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了分組。
張不凡的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張不凡——甲組第七擂。同組：趙鐵柱（散修）、劉三刀（江西劉家）、周雲鵬（嶗山派）。「
他繼續往下看。呂恭在乙組第三擂，同組三個他都不認識。王也在丙組第五擂，對手名字也平平無奇。諸葛青在丁組第二擂，對手同樣是不太知名的門派弟子。風莎燕在己組第六擂，三個對手裡有兩個年輕散修。
「這名單……「張不凡把紙條折好，「你從哪弄來的？「
「老天師那邊漏出來的，準不準我不敢保證，但八九不離十。「張楚嵐聳了聳肩，靠回椅背，「你們甲組第七擂，三個人都是無名小卒。對你來說，第一輪應該是輕輕鬆鬆就能過的。「
張不凡看了一眼名單上「趙鐵柱「「劉三刀「「周雲鵬「這三個名字，確實毫無印象。原著里根本沒有這些人，要麼是純粹的路人龍套，要麼是臨時湊數的小門派弟子。他收回目光，把紙條放進口袋，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呢？你跟誰分一組？「
張楚嵐的表情微妙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我啊——我跟一個叫馮寶寶的在一組。同組還有一個武當的、一個散修。「
張不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馮寶寶跟張楚嵐分在一組，這倆人一個藏得深一個裝得傻，第一輪不出意外應該是張楚嵐出線。他放下茶杯，朝張楚嵐拱了拱手：「那羅天大醮上見了。「
「嗯。羅天大醮上見。「
張不凡和風莎燕一前一後走出茶館。推開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猛地撲面而來，曬得人微微眯眼。秋天的龍虎山鎮安安靜靜的，街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杏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風莎燕走在他身邊，安靜了幾步路之後，忽然輕輕開口：「甲組第七擂，三個無名小卒——你打算怎麼打？「
張不凡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她的手：「怎麼打都行，別太顯眼就好。第一輪就全力以赴，後面就沒牌打了。「
風莎燕沒有掙開他的手，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指節在秋天的陽光里慢慢晃著。街邊的銀杏葉被風捲起來，像金色的蝴蝶一樣在他們腳邊打著旋兒飛過。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那到時候我在台下看著你。「
「嗯。「
「別翻車。「
「不會。「
兩人並肩走過小鎮長長的街道，朝著龍虎山的山門方向慢慢走遠。午後的雲在天上悠悠地飄，山間的鐘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下，兩下，沉沉的，像是在為五天後的那場大戲做著悠長的註腳。
下山的路很安靜，秋天的空氣涼而透亮，把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屋檐都洗得分外清晰。張不凡牽著風莎燕的手，腦子裡卻在轉著那張名單上的分組——呂恭、王也、諸葛青都在別的組，各不相撞。老天師安排這份名單的時候，恐怕是故意把幾個「種子選手「拆散的。為的就是讓前面幾輪先讓路人墊場，等到32強、16強的時候，再讓真正的強強對話陸續上演。
張不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老頭兒，「他低聲自語，「安排得還挺周到。「
風莎燕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在笑什麼，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點。
五天之後，鐵索橋、八座擂台、128個人。
該來的，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