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走後，後山竹林重新安靜下來。
風莎燕把那盤殘棋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交錯的竹枝和漏下來的細碎光影。張不凡也站起來，自然而然地牽過她的手，沿著竹林間的小徑慢慢往前走。石板路濕潤微涼，兩側的竹子高而密，風穿過竹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整片竹林在輕聲呢喃。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中飄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風莎燕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裡，暖融融的，步調不知不覺間同步成了同一個節奏。
走到一處竹林更密的地方，四周的光線暗了幾分，頭頂的竹葉層層疊疊地遮住了大部分天光。一條小溪從旁邊穿過，水聲潺潺。石頭上覆著青苔，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張不凡忽然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風莎燕的側臉——她的臉頰被穿過竹隙的微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輕輕垂著，嘴唇微微抿著，正低頭看腳邊的溪水。那件淺色的外套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竹林里長出來的一小片月光。
張不凡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小燕子，要不我們就在這兒……「
風莎燕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臉從脖子根開始，「唰「地紅成了一片。她猛地轉過頭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他「你瘋了吧這可是龍虎山後山「，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變成了一句氣息不穩的：「……你、你說什麼呢！「
張不凡看著她那張瞬間紅透的臉和那雙慌亂中又帶著一絲羞惱的眼睛，笑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表示無害，語氣輕飄飄的：「我就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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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隨口說這種話！？「
「那你不是沒答應麼？「
風莎燕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她咬了咬嘴唇，把視線硬生生從張不凡臉上挪開，盯著溪水裡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會兒，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這裡哪行。萬一有人——「
「沒有人。「張不凡說得篤定，「這片林子老天師平時不來，小道士們也不敢到這深處來。「
風莎燕沉默了好幾秒。她把耳邊的碎發攏到耳朵後面，動作帶著一絲手足無措的散亂。過了很久，她輕輕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石子「咕咚「一聲落進溪水裡。
「……下次。「她說。
張不凡看著她耳根的紅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重新牽起她的手，沿著溪邊繼續往前走。兩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塊長滿了青苔的大石頭旁邊坐下來，肩靠著肩。
溪水從他們腳邊流過，清澈見底。竹林上方的天空藍得乾淨而高遠。風莎燕把腦袋輕輕靠在張不凡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竹林深處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片竹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溪面上順水漂遠。張不凡也沒有說話，只是坐著，感受著肩上傳來的她的重量和溫度。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灑了一身細碎的光斑。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莎燕從他肩上抬起頭的時候，睫毛上還掛著一絲慵懶的睡意。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小憩過的軟糯：「……幾點了？「
張不凡看了看竹林縫隙里已經偏移了很多的日光：「一個多時辰了。「
「……你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好，沒忍心。「
風莎燕「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後背沾的落葉和草屑。她轉過身看著張不凡，陽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頭髮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臉已經不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柔和。
「走吧，「她伸出手拉他起來，「你家老頭兒該等急了。再晚回去他該以為我們被熊叼走了。「
張不凡握住她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兩人沿著來時的溪邊小逕往回走，步伐比來時更慢了一些，牽著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走出竹林回到後山茶台的時候，老天師正坐在那塊大青石上，一手端著茶，一手捻著花生米往嘴裡丟。看見兩人從竹林深處走出來，老頭兒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兩秒——頭髮上沾著的竹葉碎屑，褲腳上蹭的泥印，微微凌亂的衣領——然後他低下頭喝了口茶，嘴角帶著一個「老夫什麼都懂「的笑意。
「回來了？「老天師慢悠悠地說，「一個時辰前說'轉轉'，轉得夠久的啊。「
張不凡面不改色地拉著風莎燕在茶台邊坐下：「風莎燕迷路了，我找了一會兒。「
風莎燕在旁邊瞪了他一眼，但沒有戳穿，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埋頭喝茶。
老天師把最後幾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著兩人這副「你說你的我不接茬「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老頭兒不再追問，轉而說起了正事。
「王藹走了。規則的事，老夫給他留了個活話——'容後再議'。「
張不凡端著茶杯，等著他說下去。
老天師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紋深了幾分：「但老夫跟他提了個條件。你要是想知道具體是什麼——明天開始，每天早上跟我練功。晨鐘敲響之前到後山來。少一天，那條件就作廢。「
張不凡放下茶杯，鄭重地應了一聲：「好。「
風莎燕在旁邊喝著茶，看看老天師又看看張不凡，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竹梢上方的天空藍得像剛洗過一樣，秋天的陽光灑滿了整座龍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