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山腳下停穩的時候，龍虎山的晨霧還沒散盡。
張不凡先下了車，風莎燕從另一邊跳下來，站在地上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僵的腿。她抬頭看著雲霧繚繞的山門和那條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階，忍不住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
「這就是龍虎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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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張不凡從後備箱裡拿出簡單的行囊，走到她身邊，「比天下會那邊安靜多了。「
「安靜才好。「風莎燕雙手插進外套兜里，跟在他身側往山門方向走，「你家那個老頭兒凶不凶？「
「老天師？他要是凶起來，全天下就沒有好脾氣的人了。「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了幾十級，繞過那兩棵老銀杏的時候，看見山門內側有個人正在掃地。灰色道袍，銀白長發，手握一把竹掃帚，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掃著石階上的落葉。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背影襯得端正而清冷。
張靈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張不凡身上——看見他穿著那件紫色道袍，似乎一點也不意外——然後視線移到了旁邊那個穿淺色外套的年輕女人身上，停了一瞬。
風莎燕也看著張靈玉，歪了歪頭，小聲跟張不凡嘀咕了一句：「長得還挺好看的。「
張不凡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張靈玉把掃帚靠在銀杏樹幹上，沖張不凡點了點頭：「師父說你今天到，讓我在這裡等著。「他說完又看了風莎燕一眼，遲疑了一下，「這位是……「
「風莎燕。天下會的人。「張不凡介紹得簡短，「跟我一起上山。「
張靈玉「嗯「了一聲，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他看見了風莎燕站在張不凡身側的姿態——比尋常的並肩近了幾分，肩膀的角度微微偏向對方——便沒有多問，彎腰拾起掃帚，側身讓開了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師父在後山竹林的茶台那裡等你。讓你直接過去。「
「謝了。「
張不凡帶著風莎燕往山門內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張靈玉壓低了的、像是隨口一問的聲音：「……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我回去想了想。「
張不凡停下腳步，側過頭。
張靈玉依然握著掃帚，沒有轉身，背對著他們：「那三樣毛病——雷法、根基、還有……那個人——我在這半個月裡，在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光里。竹掃帚的尾端輕輕觸著地面，他的肩線比半個月前顯得鬆了一些，不再那麼繃著。
張不凡看了他的背影兩秒，然後笑了一聲：「那就好。等羅天大醮上碰見了，我再看看你改了多少。「
他繼續往前走了。風莎燕跟在他旁邊，回頭看了張靈玉一眼，確認走遠了才小聲問：「他說的'那個人'是誰？「
「回去再告訴你。「
風莎燕撇了撇嘴，沒有再追問。
兩人沿著青石台階穿過前院和中庭，一路上碰見的小道士看見張不凡都低頭行禮，目光卻在風莎燕身上多停了一瞬。龍虎山平時少來女客，更少來年輕漂亮的。風莎燕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張不凡身邊靠了靠。張不凡自然而然地把手伸過去牽住了她，風莎燕的手指微微一縮，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反握了回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後山竹林的景象豁然開朗。晨霧在竹林間薄薄地鋪了一層，風穿過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最裡面那塊大青石旁邊，一個白髮白須的老道士正盤腿坐在石頭上，面前擺著一隻紫砂壺兩隻粗陶杯，旁邊的碟子裡照舊放著一碟花生米。
老天師抬眼看見張不凡走進來，又看了一眼他旁邊風莎燕，目光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老頭兒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笑紋從眼角一直散到腮幫子。
「喲，「老天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穿紫袍的回來了——還帶了個小姑娘？「
風莎燕站在張不凡身後，被老天師的目光一掃，忽然覺得這位傳說中異人界絕頂的老道士比她想像中要……和藹得多？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攥住了張不凡的袖口。
張不凡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在茶台對面盤膝坐下，順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風莎燕也坐。風莎燕猶豫了一下，挨著他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筆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坐姿比在天下會自家練功場上還端正。
老天師看了她這副樣子，笑得更深了。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茶，然後把碟子裡的花生米往他們這邊推了推。
「小姑娘別緊張，老夫不吃人。你叫什麼名字？「
「……風莎燕。天下會的。「
「風正豪的閨女？「老天師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看張不凡，眼神里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小子，你本事不小啊。去了一趟天下會，把人家閨女拐到我龍虎山上來了。「
張不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風伯伯同意的。「
「哦？「老天師捻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風正豪那老狐狸居然肯放人？「
「他說羅天大醮要是打進前三就同意。「
老天師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竹葉簌簌作響，遠處幾隻鳥被驚得從林子裡撲稜稜飛起。
「好！好小子！「老天師笑完，擦了擦眼角，看著張不凡的目光裡帶著真切的欣賞，「那就看你在羅天大醮上怎麼表現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瞥了一眼風莎燕，又瞥了一眼張不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打完羅天大醮還得過老夫這一關。風正豪同意了，老夫可還沒點頭呢。「
風莎燕的臉「唰「一下紅了，低下頭猛喝茶。張不凡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老天師舉了舉：「那就到時候一併請老天師指教。「
老天師哼了一聲，沒理他，轉頭看向風莎燕：「小姑娘，龍虎山上規矩不多，就一條——在我這兒喝茶的時候，得陪老夫下兩盤棋。「
風莎燕抬起頭眨了眨眼：「……下棋？「
「怎麼，不會？「
「會一點。「
「會一點就行。「老天師從石頭旁邊摸出一副舊棋盤放在茶台上，擺開棋子，笑眯眯地看著她，「來，殺一盤。「
晨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三人之間的棋盤和茶盞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斑點。張不凡坐在旁邊看著老天師和風莎燕擺開陣勢，端起自己那杯鐵觀音慢慢喝了一口。
山間的風輕輕地吹，竹葉沙沙地響。龍虎山的秋天，終於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