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張不凡終於不得不從床邊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位，下擺半塞半露地耷拉著——嘆了口氣，隨手整了整衣領，走過去把門拉開一道縫。
門外沒有人。地上躺著一封信，落款是龍虎山天師府。遠遠的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風星潼壓低了嗓門的自言自語：「我沒看見……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然後「咚「一聲撞上了拐角的柱子。
張不凡彎腰撿起信，關上門，轉身走回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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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那團被子還在微微動，風莎燕把自己整個兒裹在裡面，連一根頭髮絲都不肯露出來。被子團像個白色的繭，只在邊緣露出一截攥緊被角的手指。
張不凡在床沿坐下，把信放在床頭柜上，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
「我讓他們進來換個床單吧。「
被子團沉默了兩秒，然後從裡面傳出一聲悶悶的：「……換床單幹什麼？「
張不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床單。
被子團在沉默中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從邊緣緩緩探出一雙眼睛。風莎燕的臉從被子裡露出來，小半張臉藏在被沿後面，頭髮亂得像被颱風刮過的蘆葦盪，耳根的紅已經從脖子蔓延到了臉頰。
她順著張不凡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床單，然後「唰「一下把被子重新拉過頭頂。
「……張不凡你個大傻瓜！「
聲音在被子裡悶得像隔了一層棉花，但那股羞惱勁兒一點都沒打折。
「討厭！「
「你要是覺得不換也行，「張不凡拍了拍那團被子，「反正濕的也不是我那邊。你愛躺就躺吧，我不攔你。「
被子團靜止了一秒。然後風莎燕猛地從裡面探出半個上身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白色的蕾絲睡衣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露出一側肩膀，上面還留著淺淺的紅痕。她瞪著他，臉上又紅又惱，帶著一種「這個人怎麼這麼厚臉皮「的嗔怪。
她剛想張口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樣子，又把被子扯起來擋在胸前。
「你——你轉過去！「
張不凡乖乖轉過去了，背對著她，嘴角彎著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風莎燕一邊從被子裡鑽出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嘴裡嘟囔著：「討厭死了……叫什麼叫……換個床單就換床單……非得說出來……「
「我給你找件乾淨外套。「張不凡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從衣櫃裡抽出一件自己的深灰色衛衣，頭也不回地往後遞。
風莎燕看著那件遞過來的衛衣，愣了一下，然後接過去套在身上。男款的衛衣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衣擺垂到大腿，袖子也長出一截。她低頭聞了一下衣領的味道——乾淨的皂香混著一絲淡淡的五行之氣的餘韻。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兩圈，然後清了清嗓子：「……好了。轉過來吧。「
張不凡轉身的時候，看見風莎燕穿著他那件深灰色衛衣站在床邊，光著兩條腿，赤著腳踩在青磚地面上，頭髮雖然還亂著但臉已經沒剛才那麼紅了。她別過臉去，用手指了指床單。
「……那個我自己會換。你先看你的信。「
張不凡看著她穿自己衛衣的樣子，目光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拿起床頭柜上的信拆開了。
風莎燕趁著這個空當飛快地把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角落的洗衣籃里，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乾淨的換上。動作利落得像做了很多次一樣，只是耳根始終沒有完全褪掉那層粉色。
張不凡展開信紙，快速看了一遍。老天師的筆跡依然蒼勁有力：
「羅天大醮名單已定，提前半月上山熟悉場地。你有兩個熟人也在名單上。另——你上次喝的鐵觀音，老夫又進了新貨。「
信紙上沒有多餘的話，但最後那句話讓張不凡笑了一下。他收起信紙，回頭看向正在抖乾淨新床單的風莎燕。
「我要提前回龍虎山了。「
風莎燕的動作停了一瞬。她低頭繼續鋪床單，把邊角抹平，聲音平靜了幾分：「什麼時候走？「
「明天。「
「……哦。「
她鋪好最後一個角，直起身來，站在床尾看著張不凡。穿著他那件寬大的深灰色衛衣，袖口卷了兩圈，赤著腳，頭髮還亂著，但那雙眼睛裡的水光已經平靜下來，只剩下一種溫溫軟軟的安靜。
「我跟你一起回。「她說。
「你爸——「
「我去跟他說。「
張不凡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
窗外午後的陽光慢慢偏西，房間裡的光影拉長了一寸。風莎燕把最後的床單角壓平，然後走到張不凡面前，抬頭看著他。
「你那個紫袍，「她伸手幫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穿起來……是挺好看的。「
張不凡低頭看著她，抬手把她散落在臉上的一綹髮絲別到耳後。
「你喜歡就行。「
風莎燕「嗯「了一聲，垂下了眼睛。窗外的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起兩人的衣擺輕輕拂動。那隻被塞進洗衣籃里的舊床單的一角從籃沿垂落下來，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