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回到天下會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莊園大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很安靜，風星潼的房間燈已經滅了，正堂那邊也黑著。只有大門口那盞廊燈還亮著，底下站了一個人。
風莎燕還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裡攥著一個空了的水杯。看見張不凡從夜色里走進來，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又移開了。
「……回來了？「
她的聲音平淡到有些刻意。
「嗯。「張不凡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你怎麼還沒睡？「
風莎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空杯子，像是忽然覺得這玩意兒有點多餘。她轉身走到廊下的水缸邊，把杯子放在台沿上，背對著張不凡。
「碼頭那邊，沒事吧？「
「沒事。「
「全性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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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
風莎燕的手在台沿上按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重新面對他。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那樣，帶著一種故意擺出來的淡然，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壓了很久的東西。
「解決得挺乾淨的吧，「她說，「連夏禾都見著了？「
張不凡沒有否認，也沒打算隱瞞：「……見了。「
風莎燕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她雙手插進外套兜里，歪著頭看著他，聲音依然平穩：
「她好看嗎？「
張不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非常坦誠地說：「好看。「
風莎燕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來，攥了攥拳又鬆開，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和自嘲。
「也對。人家是全性的刮骨刀，粉色頭髮，長得又漂亮，還會勾人。比起來我算什麼？一個天天在院子裡練拳的大小姐，穿著毛衣等你到半夜，像個傻子一樣——「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顫了一下，但她立刻吸了一口氣壓住了，別過臉去。
「行了。你回來就好。我回去睡了。「
她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藏不住什麼似的。但她的腳步有些發顫，肩膀微微繃著，像是整個人在努力維持一個「我沒事「的姿態。
張不凡看著她的背影，沒有猶豫太久。
他邁步追上去，在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風莎燕。「
她猛地停住了，但沒有回頭。她的手被他攥著，整個人的肩膀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張不凡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夏禾的事，我會處理。但今晚我回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等我等到現在的也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輕了：「你說我在意不在意？「
風莎燕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她依然沒有回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你跟她說了什麼？「
「說了些有的沒的。「
「什麼叫有的沒的？「
張不凡想了一下，決定挑一句無關緊要的實話：「她說喜歡就是喜歡。「
風莎燕的肩膀又繃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說，有因有果才能善終。「
風莎燕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轉過了身。她的眼眶微微泛著紅，但沒有哭，只是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點脆弱照得明明滅滅。
「張不凡。「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你是認真的嗎？「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面上，涼涼的，白白的。風穿過迴廊吹過來，吹動她散落在肩頭的發梢。張不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
「你說的'認真'，是指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張不凡笑了一下。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回去睡覺。明天早上，我給你煮碗面吃。吃完面我再慢慢跟你說。「
風莎燕瞪著他，那張臉上「我想發火但發不出來「的表情複雜又微妙。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這一次她走得不快，走到自己院子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面里多加個蛋。「
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面。張不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合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攥過她手腕的掌心還殘留著一絲溫熱。
他收回手，轉身往西廂小院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裡隱約傳來風星潼房間那邊忍笑的聲音。
「……那小子偷聽多久了？「
張不凡搖了搖頭，推門進了自己屋裡。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把今晚的全部經歷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全性三十多人、五行八卦陣的首戰、海邊夏禾的那個吻、還有風莎燕轉身時眼底那一抹微紅。
他往後一仰倒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長長呼出一口氣。
「日子還長。「他自言自語，「日子還長。「
窗外的荷塘上，月光灑了一片銀白。遠處津門的夜燈次第熄滅，整座城市在秋天的深夜裡慢慢沉入安靜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