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碼頭的燈光漸漸遠了。
張不凡沒有打車，沒有叫人來接，就這麼沿著廢棄的鐵軌往海岸線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腳踩著碎石和野草，一步一步地朝水聲更響的地方去。
秋天津門的海風比任何地方都涼。他走到一處沒什麼人煙的岸邊，腳下是亂石灘，面前是黑沉沉的海面。遠處有幾艘貨輪的燈火在水天交界處緩緩移動，像是漂浮的星星。他站住了。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水汽和涼意。他迎著風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覺得眼眶一陣發酸。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但沒用。風還在吹，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壓不住，沿著眼角滑下來，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
他吸了吸鼻子，低低罵了一聲：「……媽的。「
身後傳來踩在碎石頭上的腳步聲。輕而穩，像是習慣了走夜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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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哭了？「
夏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了在倉庫里那種冷淡的距離感，重新帶上了她獨有的慵懶和柔軟。張不凡沒有回頭，抬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擦了一把，聲音穩住了才開口：「沒哭。剛才風大，眯著眼了。「
「嗯。「夏禾走近了兩步，停頓了一下，「眯眼能眯出兩行淚來？「
「……我說了沒哭。「
「哦。「
她走到他身邊，側過頭來看他。夜色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縷粉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在遠處貨輪的燈火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看了他兩秒，然後伸出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轉了過來，面朝自己。
張不凡來不及躲，跟她對上了視線。
夏禾的目光落在他的臉頰上。那裡還殘留著一道未乾的淚痕，在夜色中微微反光。她沒有笑，沒有調侃，只是伸出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那道痕跡，然後微微俯首，在他的面頰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
「……這還叫沒哭？「她的聲音低低的，貼著他的臉頰擦過。
張不凡愣住了。
夏禾直起身來，退後半步，雙手插進外套兜里，歪著頭看他。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散開，幾縷髮絲拂過她的嘴角。她沒有慣常的那種媚態，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到讓人有些不習慣的柔軟。
「喜歡就是喜歡。「她說，「小弟弟，願意跟姐姐大幹一場嗎？「
張不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海風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把他的衣擺和她的發尾吹向同一個方向。他抬手擦掉了臉上殘留的痕跡，聲音有些啞，但語氣是認真的。
「有因有果，方能善終。「
「那無因無果呢？「
夏禾問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張不凡垂下眼想了想，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
「無因無果……「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微微搖了搖頭，「世界上有很多如果、可能、假設。但如果人人都情願相信這個如果是百分之百的，假設是百分之百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在這句話最後變得很輕：
「那這個世界就真的玩套了。「
夏禾沒有說話。她站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她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許久之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容跟她在全性時的那種算計完全不同——更淺，更輕，像是某種她也說不清的東西在心底化開了。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
張不凡也笑了一下：「想得多了就有話說了。「
夏禾沒有再追問。她轉身面朝大海，跟張不凡並肩站在亂石灘上。兩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就這麼聽著海浪一遍一遍拍打岸邊的聲音。遠處的貨輪燈火緩緩移動，天邊的雲層被城市的光映出一片灰濛濛的亮。
過了很久，張不凡說：「你今晚本來可以不來的。「
「我知道。「
「那為什麼來？「
夏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望著海面。她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張不凡耳中。
「就是想來看看，那個穿著紫袍說喜歡我的人，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張不凡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跟她並肩面朝大海，感受到她站在自己身邊的那種溫度——不遠不近，卻足以讓今晚的海風沒有那麼冷了。
遠處津門的燈火依然亮著。天下會莊園的大門口，風莎燕攥著一杯熱水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看見街角出現了熟悉的身影。而海邊，張不凡和夏禾並肩站著，海面上第一縷月光刺破了雲層，灑下一道細長的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