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津門城東。
老碼頭早已廢棄多年，鐵皮倉庫鏽跡斑斑，地面上的水泥裂縫裡長滿了野草。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水汽和鐵鏽的味道。張不凡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天色剛暗，碼頭區只有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他站在第三間倉庫門前，推了推門。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裡面的燈光透了出來。他沒有猶豫，抬腳跨了進去。
然後他笑了。
倉庫里至少三十多人，或站或坐，分布在各個角落和貨架之間。燈管懸在頂上發出慘白的冷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全性的人，衣著各異，年紀不一，但身上那股張狂散漫的氣息如出一轍。有的靠在牆上嘴裡叼著煙，有的蹲在木箱上玩著匕首，有的抱著胳膊靠在柱子邊上一臉看戲的表情。
最裡面的一張破舊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擦一副墨鏡。正是沈沖。
倉庫左側的陰影里，一個光頭胖大和尚半閉著眼睛捻佛珠——高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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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前方的貨架旁邊，一個穿著深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沖張不凡溫柔地笑了笑——竇梅。
而最靠近門口的地方，一個穿著黑色短外套的年輕人正坐在一隻舊木箱上，手裡轉著一枚硬幣，歪著腦袋沖他咧嘴笑。
呂良。
張不凡的目光在倉庫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靠裡面一把椅子上的粉色長髮上。夏禾坐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長袖，表情淡淡地看著這邊，與張不凡的目光撞上之後，她沒有躲，也沒有笑，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張不凡收回視線，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走進倉庫正中央，鐵門在他身後「咣「一聲自己關上了。三十多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其中帶著明確的威脅和試探。
「沒想到啊，「張不凡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但整個倉庫都聽得清楚，「你們這麼給我面子，來了三十多號人。「
沈沖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雙手插兜，歪著頭看了看他：「夏禾跟我們說了那晚上的事。全性四張狂被你一個人劈退，傳出去丟人丟大了。今天叫你來嘛——「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底下藏著冷意，「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
張不凡沒有看沈沖。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夏禾臉上。那個粉色頭髮的女人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緊不慢的節奏。
「夏禾，「張不凡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到她那裡，「告訴我紫袍的來歷，我就讓你走。「
倉庫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了。沈沖手裡轉著的墨鏡停住了，高寧的佛珠不捻了，竇梅的笑容僵了一秒。呂良在木箱上眨了眨眼，硬幣差點從指間滑落。
「……你他媽說什麼？「沈沖的聲音冷了下來，「現在是誰圍著誰？「
夏禾抬起眼看向張不凡，那雙總是帶著媚意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一絲極淡的複雜。她沒有站起來，只是問了一句：「如果我不說呢？「
張不凡看著她。
倉庫里燈管嗡嗡作響，海風從鐵皮牆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幾張紙片在地上打旋。三十多個全性的異人虎視眈眈地看著場地中央那個穿著深灰外套的年輕人，而他的目光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我就看著你。「
夏禾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沈沖把手裡的墨鏡「啪「地拍在桌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小子，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今天這倉庫里三十多個人，你一個人——「
「三十多個打我一個，「張不凡打斷了他，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夏禾，「你們全性的排面，也就這點出息。「
沈沖的眼神驟冷。倉庫里的氣氛瞬間繃緊了，有幾個全性成員已經從暗處往前邁了半步，手中的炁開始蠢蠢欲動。
但張不凡沒有轉身面對他們。他依然看著夏禾，聲音平靜如常：「夏禾。那句話我只說一次。你告訴我紫袍的來歷，我就讓你走。不告訴——「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的笑意裡帶著某種篤定。
夏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難以形容的情緒。過了許久，她微微側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手攥著椅子扶手緊了又松。
「……我不知道那袍子的來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見，「我那天晚上在你身上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來了。但它的來歷……我確實不清楚。「
張不凡看著她別開的臉，沒有立刻回答。
倉庫深處的光線暗了一度。沈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高寧的佛珠斷了一根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全性的包圍圈在無聲中收緊。
而張不凡依然站在原地，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動。他的感知里，倉庫里三十多道氣息正在同時攀升——但沒有一道讓他覺得需要後退。
「夏禾，「他最後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不說，我也不問。但記住你欠我一次。「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倉庫里三十多個全性的異人，活動了一下手腕。
「剩下的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度，「一起上吧。節省時間。「
老碼頭的風捲起倉庫外的鐵皮嘩啦作響，秋夜的海風咸澀而冷冽。燈管在下一次電壓不穩的閃爍中發出「滋啦「一聲，照得滿倉庫的影子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