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天下會莊園門口，張不凡剛付完車錢抬頭，就看見風莎燕站在大門口等著他。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散在肩上，雙手插在外套兜里，腳尖在地面上碾來碾去，明顯等了有一陣了。看見張不凡下車，她嘴唇動了動，深吸一口氣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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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凡，十佬之一的呂慈來找我爸了。而且——「她盯著他的眼睛，「他說你在龍虎山上穿了一件紫色道袍。「
張不凡的行囊剛甩上肩膀，動作微微一頓。
呂慈。
十佬之一，呂家家主。外號「呂老狗「，出了名的狠角色。原著里這人陰鷙深沉，做事滴水不漏，跟王藹那種明著擺譜的風格完全不同——呂慈擅長的是「不聲不響地把事情辦了「。他親自上門，比王藹來更讓人警覺。
「呂慈來了多久？「
「今天一大早就到了，還沒走。「風莎燕轉身示意他跟上來，「在正堂跟我爸喝茶呢。呂慈帶了兩個呂家的小輩來，說是帶他們出來走動走動，但……「
「但實際是來探底的。「張不凡接上她的話，跟在她身後往裡走。
穿過前院，還沒到正堂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風正豪的聲音依然溫和平穩，但張不凡聽得出，那溫和底下比平時多了一絲謹慎。能讓風正豪的措辭比平時更小心幾分的人不多，呂慈算一個。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沙啞，低沉，像是砂紙磨過鐵皮，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陰冷調子：「風會長，聽說那小子上山的時候，老天師親自見了。老天師什麼脾氣，大家都清楚——他肯親自見一個無名散修，那小子身上必有緣故。「
張不凡在門外停住腳步，透過半掩的門縫往裡面看了一眼。
風正豪坐在主位，笑容依然從容。客座上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老人，身形乾瘦，面容枯槁，一雙狹長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條曬著太陽的老蜥蜴。他的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對玉核桃慢慢轉著。
呂慈。呂家家主，十佬里最讓人摸不透的一個。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素色衣服，垂手而立，目不斜視。呂家教出來的子弟規矩大，跟王家那種張揚完全不同。
張不凡收回目光，抬腳邁進了正堂的門檻。
「風伯伯，「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我回來了。「
風正豪的目光轉過來，看見張不凡走進來，臉上的笑意沒變，但眼神里掠過一絲「你來得正好「的示意。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客座上的呂慈已經慢慢轉過頭來了。
那雙狹長的眼睛落在張不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一條老蛇在審視闖入自己領地的獵物。他手裡的玉核桃轉了一下，「咔「一聲輕響。
「……你就是張不凡？「
張不凡站定在堂中央，微微拱手：「晚輩張不凡，見過呂老。「
呂慈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有意思「的肌肉牽動。「年輕人，「他的聲音慢吞吞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聽說你上龍虎山穿了件紫袍？「
「是。「
「那袍子上是不是繡了暗金色的雲紋？「
「是。「
呂慈手裡的玉核桃停住了。他看著張不凡，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線，露出底下兩粒寒星般的瞳仁。
「你知道那件袍子以前是誰的嗎？「
「誰？「
「老天師。「
呂慈沉默了片刻。這個答案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想——老天師不僅見了張不凡，還主動提了紫袍的來歷。這意味著老天師對這件事的態度不是「默認「，而是「知情且認可「。
他慢慢把玉核桃重新轉了起來，「咔嗒「、「咔嗒「，在安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老天師跟你說什麼了？「
「老天師說了什麼，「張不凡回答，語氣平得像一碗白水，「呂老不如親自上山去問他老人家。晚輩不敢代為轉述。「
呂慈手裡的玉核桃又停了。
風正豪適時端起了茶杯，笑呵呵地插了一句：「呂老，年輕人不懂事，您別跟他計較。這件紫袍的事，我聽他說過——也是機緣巧合落到他手裡的。穿件衣服而已，不至於上綱上線。「
呂慈的目光從張不凡身上移開，慢慢轉向風正豪。兩個十佬隔著茶桌無聲地對視了一瞬，各自的意圖都在那一眼裡交了個底。
呂慈把玉核桃收進袖中，慢慢站了起來。他比張不凡想像中矮一些，但那股陰冷的氣場讓整個堂內的溫度都像降了兩度。
「風會長說得對，穿件衣服而已。「他整了整袖口，語氣平淡，「不過老夫今天來，還有另一件事。「
他看向張不凡，那雙狹長的眼睛重新眯了起來。
「兩個月後羅天大醮，呂家有兩個小輩要參賽。老夫聽說你五行法門初成——到時候，有機會碰上的話，手下留幾分情面。「
他說完，也不等張不凡回答，朝風正豪微微頷首算是告辭，拄著一根不起眼的竹杖朝門外走去。兩個呂家年輕人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像兩道影子。
經過張不凡身邊的時候，呂慈的腳步頓了一瞬，側過頭來，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穿紫袍的事，不止我知道了。王藹那邊也傳了話。小子，你身上那件衣服，想要的人多得很——你自己掂量著辦。「
他拄著竹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中漸遠。
風正豪坐在椅子上，目送呂慈的背影消失在莊園大門方向，放下茶杯，看向張不凡。
「呂老狗親自上門就為了說這幾句話？「張不凡走到客座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不止。「風正豪搖了搖頭，神色里難得帶上了幾分認真，「他來探你的底，也來探我的底。他想知道你跟龍虎山的關係有多深，也想看看我風正豪在這件事裡站什麼立場。「
「您怎麼回的？「
風正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說——'張不凡在我這兒住著，就是個客人。穿什麼袍子是他的事，我風家不替人做主，也不替人背鍋。'「
張不凡聽明白了。風正豪這番話滴水不漏——既不撇清關係，也不正面站隊，把「客人「的身份擺得明明白白。這種表態，在十佬之間的博弈里是最安全的。
「多謝風伯伯。「
「謝什麼謝。「風正豪擺擺手，「你好好準備羅天大醮就行了。呂老狗那幾句話雖然難聽，但有句話沒說錯——想要你身上那件袍子的人，多得很。「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擺，往門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張不凡一眼。
「對了，莎燕在廚房那邊等你，說有東西給你。你去看看吧。「
張不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點了點頭。
他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起身朝廚房方向走去。穿過迴廊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斜照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風莎燕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糖醋排骨，看見他走過來，別過臉去。
「……我媽以前做的配方。你嘗嘗。「
張不凡走過去，接過碟子，低頭看著那碟油亮亮的排骨，又抬頭看了看她別過去的側臉，耳根透著淡淡的粉。
「謝謝。「
風莎燕「嗯「了一聲，依然沒看他。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鋪在天下會的小院裡，遠處傳來風星潼練功的呼喝聲，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作響。張不凡站在廊下，端著一碟糖醋排骨，忽然覺得——
這個世界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