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在鄉間公路上顛簸著往前開，窗外的田野和村莊交替掠過。最後一排座位上，張不凡靠著窗閉目養神，王也歪在另一邊，手裡攥著喝空的豆漿碗，難得沒有睡著。
過了很久，王也開口了：「你剛才說，卦象不一定準？「
張不凡沒有睜眼：「我沒說不準。「
「那你什麼意思？「
張不凡睜開眼，側過頭看向王也。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輪廓，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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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了一卦，卦上說羅天大醮會死很多人。這個卦象是你在下山之前看到的，對嗎？「
「對。「
「那你有沒有想過——「張不凡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椅背，「你看到這個卦象的時候，你自己就已經被這個卦象給影響了。你下山，你來找我，你告訴我這件事——這些動作，全部都是'卦'本身的一部分。「
王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把豆漿碗放在膝蓋上，難得坐直了身子。
「繼續說。「
張不凡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卦象只是一種可能性。你看到了某個可能性，然後因為看到了它，你的行為發生了變化。行為變化了，未來的走向也就跟著變了。「
他側過頭，看向王也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你們風后奇門講的是撥弄時空、推演方位。但你撥弄得了這一時，撥弄得了這一世——再過千年、萬年、一億年呢？「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發動機的嗡鳴聲從地板傳上來，像個低沉的背景音。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下。「張不凡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土黃色炁在指尖流轉變幻，「空間也是一樣。哪怕你掌握了風后奇門，能在方寸之間顛倒時序、錯亂方位——放到足夠長的尺度上，你挪動的那一小塊天地，跟整片汪洋里的一滴水有什麼區別？「
土黃色的炁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然後緩緩散去。
「所謂的卦，所謂的推演，所謂的因果——「張不凡把手收回來，重新靠進座椅里，「真正能決定走向的，不是卦象本身，而是看了卦象之後做出選擇的人。因果循環，才是這世間的道理。「
他偏過頭，看了王也一眼。
「你好好想想。「
王也坐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有成群的鳥雀從田野上掠過，飛向遠方的天際線。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隻空豆漿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白漬。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人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
「想得多了就有話說了。「
「那你覺得——「王也抬頭看他，「我這一卦，應該怎麼對待？是信，還是不信？「
張不凡想了想，回答得很直接：「卦象告訴你'會死很多人'，你就讓它告訴你這件事就完了。你不能讓它告訴你'我應該怎麼做'。因為——「他指著王也，「你才是那個會做選擇的人。卦不是。「
王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長長呼出一口氣，向後仰進座椅里，雙手枕在腦後。
「行。你說的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
「……你能不能謙虛點？「
「不能。「
王也笑了一聲，沒再說話。車子繼續向前開，穿過一片又一片田野和村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廂，在兩人之間鋪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快到津門的時候，張不凡坐直了身子，側頭看向王也，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
「王也。「
「嗯？「
「我剛才讓你想的事，你想好了嗎？「
王也眨了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什麼事？「
「想好了就回武當去吧。「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王也的表情微微一怔，那個永遠掛在臉上的懶散笑意收斂了幾分。他看著張不凡，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讓我回武當？「
「對。「張不凡點了點頭，「你是風后奇門的傳人。雖然你現在剛剛摸到門道，但這條路很長，需要安安靜靜地往下走。你跟在我身邊，到處跑、到處摻和——對你的修煉沒有好處。「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真誠：「羅天大醮之前，你應該把風后奇門的基礎徹底打磨紮實。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陪我去天下會喝茶、看王家的人扯皮上。「
王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不甘，反而有一種「你說得對但我就是不想承認「的無奈。
「……你說得好像跟著你一定會耽誤我似的。「
「不是耽誤。是時機不對。「張不凡看著車窗外漸漸靠近的津門城區，「你現在需要的是靜修。兩個月後，龍虎山見。到時候——「他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你風后奇門大成了再來找我，咱們打一場痛快的。「
王也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伸手拿起放在腳邊的破行囊，在車子減速進站的時候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
「行。「他朝張不凡伸出手，「龍虎山見。「
張不凡也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兩個年輕人的掌心短暫相觸，五行之氣和風后之炁隔著皮膚微微一盪，像是某種默契的問候。
車子在津門汽車站停穩。王也背著行囊下了車，站在站台上回頭看了張不凡一眼。午後的陽光照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他難得沒有打哈欠。
「走了。「他說。
「嗯。「
王也轉身，揮了揮手，穿過人流朝出站口走去。灰色道袍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很快被淹沒在來往的旅客之間。
張不凡站在車門口目送他遠去，然後收回目光，走下汽車，把行囊甩到肩上。
「風莎燕應該在家吧。「
他大步走出車站，攔了一輛計程車。津門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鋪在街道上，計程車穿過鬧市區，朝天下會莊園的方向駛去。
後視鏡里，龍虎山的輪廓早已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