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不凡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把那件紫袍疊好放回布包里貼身收著，換上了風莎燕給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他在偏院裡站了最後一會兒，推開門走出來的時候，晨霧還沒散盡。
張靈玉站在小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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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有穿練功服，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銀髮束得一絲不苟，像是特意收拾過的。看見張不凡出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師父讓我送送你。「
張不凡看了他一眼，沒戳破「師父讓你送的「這個說法。老天師想送人用得著派徒弟？老頭兒自己拎著茶壺就能溜達到山門口去。張靈玉來送，是他自己想來的。
「那就走吧。「張不凡背上行囊，抬步朝山門方向走去。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晨間的龍虎山安靜得只能聽見鳥鳴和風穿過松林的聲音。石階上的露水還未乾透，踩上去帶著細微的水聲。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張靈玉忽然開口了。
「……昨天竹林里那番話。「
張不凡沒回頭：「嗯？「
「你說的那些，關於我的——「張靈玉的聲音頓了頓，「有幾句是對的。「
張不凡的腳步沒停，但他側過頭看了張靈玉一眼。這人能當著他面承認「你說得對「，已經是難得一見的低姿態了。
「但夏禾的事，「張靈玉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不了解她。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張不凡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然後回答：「我了解她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了解她多少——而你明明了解，卻什麼都沒做。「
張靈玉沒有再說話了。
兩人一直走到山門口，張不凡停住腳步，轉身面對張靈玉。晨光從東邊山坳里升起來，照在兩個人的肩頭上，把空氣里的薄霧染成一片淡金色。
「送到這裡就行。「張不凡說，「回去跟你師父說，那件紫袍我會保管好。羅天大醮那天，我會穿著它來。「
張靈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站在原地目送張不凡沿石階往下走。
張不凡走了十幾步，忽然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張靈玉。「
「……「
「下次見面，把你那個陰五雷再練一練。別讓我贏了也覺得沒意思。「
他沒等回應，大步朝山下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山間石階上一級一級地往下跳。
張靈玉站在山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變小、融入山霧之中。他站了很久，最後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依然清冷，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張不凡到了山腳。鎮上的早市剛開，賣豆漿油條的攤子冒著白汽，空氣里全是食物和煙火的氣息。
他正打算去路邊攤買個包子墊肚子，餘光瞥見山門石碑旁邊的石頭上蹲著一個人。
灰道袍，黑眼圈，亂得像鳥窩的頭髮。那人蹲在石頭上，手裡捧著一袋包子正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跟兩個月前在龍虎山鎮上一品居茶館門口出現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王也。
張不凡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王也抬頭看見他，嘴裡的包子還沒咽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揮了揮手裡的袋子算是打招呼。
「……你怎麼蹲在這兒？「張不凡問。
王也咽下嘴裡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了個懶腰：「上山啊。大老遠從武當跑過來，拜見老天師。「
「那你蹲在門口乾什麼？不上去？「
王也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他看著張不凡，撓了撓頭：「……我上去過了。山門口那個銀頭髮小道士跟我說，老天師今天不見客。我說我大老遠來的，他說'師父說了不見就是不見'。「
張不凡沉默了兩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張靈玉居然當著王也的面吃了閉門羹？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王也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就尋思著在門口等一會兒唄，萬一老天師心情好了又想見了呢。結果就碰見你下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張不凡在認真打量他。兩個月不見，王也瘦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某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一種更深、更穩的篤定。他體內的炁雖然壓得很低，但那質地跟上次茶館相遇時完全不同了。以前只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現在則是一面平靜卻有暗流的深潭。
張不凡收回目光，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熟人式的隨意：「王道長，別費工夫了。老天師既然說了不見，你蹲到天黑也沒用。他那人你還不清楚？想見你的話隔著一座山都能把你拎上去，不想見的話你在他門口打坐三天三夜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王也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也是。那老頭兒脾氣怪得很。「
「所以——「張不凡轉了個身，朝鎮上的方向歪了歪頭，「隨我一起下山吧。「
王也看著他，眨了眨眼：「下山？去哪？「
「天下會。風正豪那兒。「張不凡把行囊往上顛了顛，邁步朝鎮裡走去，「我有住的地方，床夠大。再說了——「他回頭看了王也一眼，「你來龍虎山找老天師，應該不只是為了喝茶敘舊吧？有什麼事，邊走邊說。「
王也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了幾步，忽然笑了一聲，提著自己的破行囊追了上去。
「行。跟你走一趟。「
兩個人並肩走在鎮上的早市里，穿過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和吆喝的小販。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平，一個灰道袍亂頭髮，一個深灰外套乾乾淨淨，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上去跟兩個趕集的外鄉人沒什麼兩樣。
但路過的幾個異人暗中感知到他們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炁之後，都默默繞了道。
張不凡在路上買了個肉包子啃著，王也在旁邊要了碗豆漿吸溜吸溜地喝。兩人走出鎮子上了公路，張不凡攔了一輛去津門方向的長途車，上車之後在最後一排坐下。
車子發動的時候，王也靠在車窗上，難得沒有打哈欠。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遠山，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話。
「張不凡。「
「嗯？「
「我下山之前給自己算了一卦。「
張不凡啃包子的動作沒停：「算出什麼了？「
王也轉過頭來，那雙總是帶著困意的眼睛裡，此刻一片清明。
「這場羅天大醮——卦象上說，會死很多人。「
車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得張不凡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他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把油紙袋疊好塞進口袋，然後靠進座椅里，閉著眼回了一句：
「那你呢？你那個卦上，有你嗎？「
王也沉默了很久，最後輕笑了一聲。
「有。但卦象沒告訴我結局。「
車子在鄉間的公路上顛簸前行，兩個年輕人並肩坐在最後一排，各自望著窗外不同方向的遠方。
龍虎山在身後越來越遠，羅天大醮在兩個月之後，而命運的線，正在一點一點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