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從竹林回到偏院的時候，看見老天師已經坐在他的茶台旁邊了。
老頭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山繞過來的，手裡還拎著那個不離身的紫砂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張不凡的蒲團上，慢悠悠地給自己倒茶。看見張不凡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表情似笑非笑。
「回來了？「
「……您這是在我這兒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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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兒的山泉水比靜室那邊甜。「老天師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然後拍了拍對面的蒲團，「坐。老夫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張不凡脫了鞋走過去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他其實大概猜得到老天師要說什麼——剛才在竹林里他對張靈玉那番話，老頭兒肯定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果然。
老天師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竹影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你方才跟靈玉說的那番話，老夫聽著了。前面兩句關於雷法和根基的，說得倒還算中肯。但第三句——「
他轉回頭看向張不凡，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說你喜歡夏禾。「
張不凡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抖，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我說了。「
「你才見過她一面。準確地說，不到半個晚上。「
「一面就夠了。「
老天師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犯糊塗時的無奈。
「那丫頭是全性的。刮骨刀。她那一身本事靠什麼吃飯，你不清楚？「
「清楚。「
「清楚你還——「
「老天師，「張不凡放下茶杯，抬眼看著他，「有些事情說不清楚原因的。我知道她是全性，我知道她那一身媚術能要人命，我也知道她心裡裝的是誰。但——「他頓了一下，想了想該怎麼組織接下來的話，最後還是決定直說，「她拿了我很重要的東西。不管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件事已經發生了。我不可能當它沒發生過。「
老天師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竹影的微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波瀾。
張不凡又續了一杯茶，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暖著掌心。
「張靈玉那個人，心志不堅定。明明喜歡卻不敢認，明明在意卻偏要擺一張臭臉。有什麼意思？「他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喜歡就是喜歡，承認了又不會少塊肉。他怕什麼？怕天師府的規矩？怕被人說他堂堂天師高徒看上了一個全性的妖女？「
老天師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沒他那麼多顧慮。「張不凡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坦然到近乎蠻橫的直白，「我喜歡夏禾那頭粉色頭髮，喜歡她喝醉了之後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下次我再遇見她——「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我會把她控制起來，讓她永遠回不了全性。「
茶台旁邊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老天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張不凡那張年輕的、帶著一種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篤定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把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你這話要是讓靈玉聽見了，他怕是今晚就睡不著覺了。「老天師放下杯子，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警告，「你知道全性是什麼地方。你說要讓她回不去——你想怎麼讓她回不去？「
「把人帶走，藏起來，或者——「張不凡想了想，「把她那身全性的烙印洗乾淨。總歸有辦法。「
老天師搖了搖頭，但嘴角那絲笑意出賣了他：「你這孩子，比靈玉那臭小子有膽量。但膽子太大也不是什麼好事。「
張不凡沒有再爭辯。他端起茶壺給老天師續了水，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安靜地喝了幾口茶。窗外的日光從竹林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過了好一會兒，張不凡放下茶杯，聲音忽然正了正。
「老天師，過完今天，我明天就要走了。「
老天師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走？「
「嗯。「張不凡點了點頭，「在山上住了一周了，該學的大致有了方向，剩下的靠我自己慢慢磨。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急切。
「山下還有很多事。天下會那邊、張楚嵐那邊、全性那邊……我不能一直縮在山上練功。再說了——「他笑了一下，「羅天大醮還有將近兩個月，我總得下山去長長見識，總不能等到比賽那天才第一次見世面。「
老天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紫砂壺裡茶水的熱氣裊裊升騰，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薄薄的白霧。
「你說得也有道理。「老天師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山上的日子是安逸，但安逸練不出真本事。你想走，老夫不留你。「
他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桌上，看著張不凡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真。
「不過臨行之前，老夫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您說。「
「第一——你那件紫袍，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在太多人面前展露。有人認得出它。認得它的人，不一定都像老夫這麼好說話。「
張不凡點了點頭。
「第二——五行法門的'風雷'層面，你現在只是初窺門徑，勉強能引動天地共鳴而已。真正的風雷合一，是靠'心'來駕馭的。你的心定了，雷就准；你的心亂了，雷就會劈向不該劈的方向。「
張不凡又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第三——「老天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張不凡，「夏禾的事，你自己掂量。老夫不攔你，但也提醒你一句：那丫頭雖然在全性，可她不是沒心的人。你要是真想把她從全性拉出來——別只靠蠻力，靠蠻力拉不動一顆早就涼透的心。「
張不凡沉默了很久，然後鄭重地朝老天師行了一禮。
「弟子謹記。「
老天師擺了擺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關節發出噼啪的響聲。他走到門口，背對著張不凡，像是隨口一提般加了一句：
「對了。山下那個武當的小子，叫什麼來著……王也？他昨天到了山腳。估摸著今天就要上山了。你要走的話，不妨等他上來見一面再走。「
老天師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照在他的白髮上，像鍍了一層銀邊。
張不凡一個人坐在茶台前，看著桌上兩杯殘茶，久久沒有動。
「王也……「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來得正是時候。「
他把茶杯收好，起身走到院中，負手看向山門的方向。龍虎山的山風穿過松林呼嘯而來，吹得他身上的紫袍獵獵翻飛。
明天要走。今天，還有一個人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