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在龍虎山上住了五天。
每天卯時準時出現在後山竹林，老天師已經坐在那塊大青石上等著了。老頭兒嘴上說著「指點幾手「，實際上真的就是喝茶吃花生米，偶爾在張不凡練功的時候隨口提一句「你這木生風的轉折太快了「「土水融合的黏滯感太重「，不痛不癢的幾句點撥，卻往往能讓張不凡卡了兩天的瓶頸豁然貫通。
張不凡練完之後坐在旁邊喝茶，老天師就跟他閒聊。聊的無非是些山下的舊事、異人界的掌故、當年他見過的那些奇人異士。張不凡從這些閒聊里拼湊出了許多原著里沒有的細節，對龍虎山以及甲申之亂前後的異人界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第六天早上，張不凡剛收功，竹林邊緣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靈玉穿了一身淺灰色的練功服，銀髮束在腦後，步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他在距離張不凡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直視過來，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張不凡。「他開口，聲音依然清冷，但底下多了一層什麼，「我聽說你昨天在後山跟師父切磋了一招。「
昨天確實有那麼一回事。老天師興致來了，隨手拍了一掌，張不凡用土水相合的泥沼陣接了，退了三步沒倒地。老天師哈哈大笑，說「有進步「，然後就拎著茶壺走了。
「是。「張不凡擦了擦手上的汗，看著張靈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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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靈玉沉默了兩秒，然後道：「我想跟你打一場。「
竹林里安靜了一瞬。張不凡看著他，看著他端正面孔上那種認真到近乎較勁的神色，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沒什麼惡意，更多的是一種「我就知道你要來「的瞭然。
「你為什麼要跟我打？「張不凡問。
「師父誇你了。「張靈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忿？他很快就壓平了，「能接師父一掌而不倒的年輕人不多。我想看看你的五行法門到底有什麼門道。「
張不凡站在原地，歪著頭看了他幾秒鐘。晨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灑了一層碎金。
然後張不凡開口了。
「張靈玉。「
「……「
「你想跟我打，那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張靈玉微微皺眉：「什麼問題？「
張不凡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引以為傲的陰五雷——你覺得那東西真的夠強嗎？老天師當年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雷法已經能劈開整座山頭了。你現在的水準——「他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說實話，弱了。「
張靈玉的目光冷了一度。但張不凡沒有停下來。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元陽已破。這事你自己心裡清楚。陰五雷本是至陰至柔的路子，元陽一泄根基就有裂痕。你嘴上說著不在乎，可每次運功的時候那股滯澀感，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
張靈玉的拳頭微微攥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張不凡豎起第三根手指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得比方才輕了幾分，但輕裡帶著一種毫不留情的直接。
「第三——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個反派。全性四張狂之一的刮骨刀，夏禾。「
張靈玉的臉色變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周身的氣場驟然繃緊，陰沉如烏雲壓頂。那兩個字像是觸到了他最深的逆鱗，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提她做什麼？「
張不凡看著他忽然繃緊的表情，心裡暗嘆了一聲。這人果然還是那個張靈玉——什麼都好，唯獨碰上夏禾兩個字就方寸大亂。他心裡那點對張靈玉的莫名不爽，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幾分刻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你喜歡她，可她心裡有你嗎？「
張靈玉沒有回答。那張清冷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像是被釘子扎了一下的痛楚。
「你別急著否認，「張不凡擺擺手，「也不用在我面前裝沒事。你那點事，老天師都看在眼裡，你以為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說而已。「
張靈玉沉默了。晨風穿過竹林，吹得他的灰色練功服下擺微微晃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卻始終不肯折斷的竹子。
張不凡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也該點到為止了。他搖了搖頭，語氣比方才放緩了幾分：
「就憑這三樣——雷法不過關、根基有裂痕、心裡裝著一個不會回頭看你的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跟張靈玉擦肩而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覺得就這三無產品一樣的底子，能跟我打嗎？「
張靈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微微繃著，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了。
張不凡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有一件事我沒騙你——「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度，「等你在羅天大醮上把這三樣毛病都改了再來找我。到時候我陪你打，打個痛快。「
他說完，抬步走出了竹林。紫色道袍的衣擺拂過竹葉，晨光在他背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張靈玉一個人站在竹林里，望著那個背影遠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層極淡的陰雷之氣在流淌。
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
「……三無產品。「他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竹林深處，老天師不知什麼時候又拎著茶壺過來了，坐在那塊大青石上，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看著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離開的方向，搖頭笑了笑。
「這臭小子，「他喝了口茶，「說話是真不客氣。「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藏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種「龍虎山上好久沒這麼熱鬧了「的欣慰。
晨光漸亮，龍虎山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