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門被推開時，一股陳年的茶香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四壁素白，沒有多餘的裝飾。正中央擺著一張老榆木茶台，檯面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兩隻粗陶杯，和一碟花生米。一個白髮白須的老道士坐在茶台後面，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舊道袍，正慢悠悠地用熱水燙杯子。
張不凡走進去的時候，老天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到像只是隨意掃過門口。但張不凡的五行感知告訴他——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面無形的大網籠罩了一瞬。不是攻擊，不是試探，只是純粹的「看「。老天師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歷經百年滄桑之後的平靜，平靜到讓人覺著自己的一切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來了？「老天師放下手裡的熱水壺，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蒲團，「坐。「
張不凡走到茶台對面，盤膝坐下。紫色道袍的衣擺在蒲團上鋪展開來，暗金雲紋在燭光中微微流轉。他把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腰背挺直，呼吸勻停。
老天師沒有急著開口。
他給兩隻杯子都斟了茶，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張不凡身上的紫色道袍上，端詳了許久。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一個老收藏家在端詳一件忽然出現在眼前的舊物，帶著辨認、回憶、和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這件道袍……「老天師放下茶杯，聲音平緩，「是誰給你的？「
張不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沒有喝。他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沉穩：
「道極無量天尊。「
老天師端茶的手沒有動，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世上有因就有果。別人把這個因給了我，我就應該了結這個果。別人幫我了結了果，那我就還給他一份因。「張不凡抬起頭，與老天師的目光平視，「所謂的陰陽二字，便是由這句話演變而出。「
他說完之後，不再多言，端起茶杯送到唇邊，低頭喝了一口。
靜室里安靜了片刻。窗外有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響像是山在低語。燭火在兩人之間的茶台上輕輕搖晃，把紫砂壺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老天師看著張不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思索、有某種被觸動之後正在翻湧的舊日記憶。
他緩緩放下茶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句話，「老天師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很多年前，有個人也跟我說過。「
張不凡端著茶杯沒有接話。
老天師望著他身上的紫色道袍，目光像是穿過了這件衣服看到了更久遠的歲月。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身上的袍子，我曾經見過。「老天師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六十多年前，有個人穿過一模一樣的。那一年他上龍虎山來跟我喝茶，也穿著這件紫袍。暗金雲紋，一樣的道文。「
他頓了頓，看著張不凡的眼睛。
「那人的名字，叫無根生。「
靜室里燭火微微一跳。張不凡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抖，但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無根生——全性前任掌門，三十六賊之首，甲申之亂的核心人物。這個名字在異人界的分量，比山還重。
老天師安靜地等著，等著張不凡的反應。換做任何一個人，聽到「無根生「三個字，要麼面色大變，要麼急於解釋自己跟那人無關，要麼眼神閃爍試圖掩飾什麼。
但張不凡只是把茶杯放回了桌面。
他抬起頭，看向老天師，目光平靜如水：
「無根生——「
老天師注視著他。
「——無根，無須之有。無果，而實不能以想。「
張不凡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老天師，你確定他就是無根生，那他便是。如果我覺得他不是，而你認定了他是——「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的空杯續了半盞茶，「那我多說此話，又有何意義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靜室里安靜了很久。
老天師沒有動。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紫袍的年輕人，看著他端茶的手穩如磐石，看著他說話時眼底沒有一絲閃躲，看著他坦然到幾乎不像是在面對一個異人界絕頂的質詢。
那種坦然，不是裝的。裝的坦然會有破綻，會有刻意的鎮定，會有用力過度的平靜。而張不凡的坦然是——他真的不在意老天師怎麼想。
過了很久，老天師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跟方才禮貌性的笑意完全不同。裡面帶著一種恍然大悟之後的瞭然，還有一絲極淡的、仿佛放下了什麼重負的輕鬆。
「……你不是他的徒弟。「老天師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張不凡放下茶杯，微微歪了歪頭：「何以見得？「
「那小子要是收了徒弟，絕不會一句都不提我的名字。「老天師拿起碟子裡的花生米丟了一顆進嘴裡，嚼著嚼著笑意更深了，「而且你方才那番話——他教不出來。那小子說話沒你這麼多彎彎繞，他向來直來直往。「
張不凡也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老天師看著他的笑容，終於徹底鬆開了靠回椅背的身子。他伸手又給兩人續了茶，這一次倒得比方才滿了幾分。
「這件道袍怎麼到了你身上，你不說，老夫也不問。「老天師端起茶杯朝張不凡舉了舉，「但既然它穿在你身上，而你不是他的徒弟——那這件事就更有意思了。「
「何以見得？「
「因為那小子平生從不把東西給人。「老天師喝了一口茶，眼神裡帶著跨越了六十年的追憶，「能讓他主動留東西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放下杯子，看向張不凡的目光里多了一層真切的溫度。
「你方才那段因果的話，老夫聽了很受用。管他是誰的道袍，穿在你身上合身，那就是你的。至於它以前的主人——「老天師擺擺手，「死了六十多年了，讓他安息吧。「
張不凡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朝老天師舉了舉。
「多謝。「
兩人各自飲盡了杯中的茶。
窗外暮色漸深，龍虎山的夜風穿過竹林灌入靜室，帶著草木的清苦氣息。燭火在風中搖曳了一下，又穩穩地亮了起來。
老天師放下杯子，拿起碟子裡的花生米又丟了一顆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了句：
「羅天大醮還有將近兩個月。既然你提前上來了——這陣子就住在山上吧。老夫閒著也是閒著，可以指點你幾手。你那五行法門雖然底子好，但火候還差得遠。「
張不凡怔了一下，隨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老天師行了一禮。
「多謝老天師。「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老天師擺擺手，又往嘴裡丟了一顆花生米，「明天卯時，後山竹林見。來晚了可沒有早飯吃。「
張不凡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老天師。「
「嗯？「
「無根生當年穿這件袍子上山，跟您喝的什麼茶？「
老天師嚼花生米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門口年輕修士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跟你今天喝的一樣。鐵觀音。「
張不凡笑了一聲，抬步跨出了靜室。夜色中，紫色道袍的衣擺被晚風輕輕吹起，暗金雲紋在月光下流淌出一道微光。
靜室里，老天師一個人坐在茶台後面，端著那杯涼了的鐵觀音，看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沒有動。他慢慢把杯底最後一口茶飲盡，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無根生啊無根生……你從哪找來的這麼個小怪物？「
夜風穿堂而過，吹滅了茶台上的燭火。老天師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伸手把那碟花生米端起來，一顆一顆地吃完了。
月光灑進靜室，照在那件紫袍穿過的蒲團上，餘溫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