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紫袍

  張不凡跟著張靈玉穿過天師府的前院和中庭,一路上遇到的年輕道士都低頭行禮,目光卻偷偷往他身上瞟。一個穿著武當練功服的年輕人被老天師親自請上山——這種待遇在天師府可不多見。

  張靈玉在一間偏院門口停下腳步,推開門:「師父讓你先在此休息。晚些時候他會來見你。「

  院子不大,兩間房舍,一間臥房一間茶室,乾淨整潔。青石地面被水衝過,還帶著潮氣。推開臥房的窗戶能看見後山的竹林,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張靈玉交代完轉身要走,張不凡叫住了他。

  「等會兒。「

  張靈玉回頭。

  「給我燒一桶熱水。「張不凡把自己的行囊放在桌上,頭也不回地開始解外套扣子,「我要沐浴。「

  張靈玉沉默了兩秒。這人在天下會住了幾天,倒是養出了派頭。到了天師府,第一件事不是拜見老天師,而是要熱水洗澡。但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稍等。「便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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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兩個小道士抬著一大桶熱水送進了偏院的浴房,桶里還撒了幾片竹葉,熱汽騰騰往上冒。張不凡等他們走了,關上浴房的門,脫掉身上的外套和裡衣,整個人沉進熱水裡的時候,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熱水漫過肩膀,蒸得人渾身毛孔舒張。從穿越到現在,快十天了,他就沒好好洗過一次澡。廢棄民居的冷水湊合了幾天,天下會的浴室雖然乾淨但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此刻在天師府的偏院裡,窗外竹影搖曳,熱水裹著竹葉的清香,他才終於覺得自己像是個人了。

  他把後背靠在桶壁上,然後抬起手,摸到後頸下方第三塊脊椎骨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傷口疤痕。

  他前世穿越過來的那天,落地之前意識混沌的間隙里,他記得自己後頸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後來他翻遍了全身,只找到了這個小疤。而他身上所有東西都丟在了穿越的時空亂流里,唯獨一樣沒有丟——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的布包,緊緊貼在後背的皮膚上,用一根極細的皮繩纏在肩胛骨之間。

  那布包里裹著的,是一件紫色道袍。

  張不凡從浴桶里站起來,擦乾身上的水,走到鏡子前。他轉過身,面朝鏡子側頭去看自己的後背——肩胛骨之間的皮膚上,那塊布包依然牢牢貼在那裡。他從穿越第一天就發現這東西取不下來,像是長在了身上一樣,但他試過幾次之後發現,只要運轉五行之氣到後頸那道疤痕處,布包就會微微鬆動,可以取下來。

  他運了一縷炁到後頸。

  皮繩「嗒「的一聲鬆開了,布包滑落到他掌心。

  張不凡打開布包,裡面的紫色道袍疊得整整齊齊,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人精心疊好之後封存了無數年。布料入手溫潤,帶著一種隱約的、與五行之氣共鳴的觸感。紫色深沉如夜空,衣襟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日光下看不太清,但對著光能隱約辨認出紋路的走勢——像是某種古老的道文。

  他不知道這件道袍是怎麼跟著他穿越過來的。他也不確定這件道袍到底是什麼來歷。但當他把它抖開披在身上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難以言說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紫色道袍服帖地落在他的肩頭,衣擺垂到膝下,腰間的暗扣自動系合,尺寸竟像是量身定做。張不凡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紫袍的年輕人——他明明還是他自己,但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氣象。身上的氣質從「散修「兩個字,忽然變成了某種沉甸甸的、帶著千年傳承厚重感的東西。

  「……「

  他看著鏡子,沉默了很久。

  「一覽眾山小。「他低聲說出了這五個字。

  那一刻他站在天師府偏院的小浴房裡,窗外是龍虎山的竹林和遠山,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紫色道袍的暗金雲紋上。他忽然有一種模糊的直覺——這件道袍,比他想像的更重要。

  他穿上紫袍,推開浴房的門走出來,日光灑了他一身。

  院子裡等候的小道士抬頭看了他一眼,整個人愣住了。手裡的掃把「啪嗒「掉在地上,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張不凡沒理會他,徑直走進臥房,在桌邊坐下泡了一壺茶,等著老天師召見。

  同一時間,津門近郊。

  天下會莊園。

  馮寶寶走出大門約莫二百米,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歪了歪頭,那雙清澈得近乎空洞的眼睛裡,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困惑。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天下會的莊園大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空空如也的掌心。

  「……不對。「她自言自語。

  張楚嵐這個人她太了解了。那小子慫是慫,但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跑到一個十佬的家裡去說要投靠。他說「決裂「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但眼神里有東西——那種「我在做某件事但我不想讓你知道「的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

  馮寶寶轉身,走回了天下會莊園。

  這一次她沒打門。她直接從圍牆翻了過去,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杈上,悄無聲息地朝正堂方向潛去。

  正堂里傳來說話的聲音。風正豪的聲音溫和而有禮,而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誠懇——正是張楚嵐。

  馮寶寶蹲在房檐上,屏息聽著。

  「……所以風會長,您看這個丁嶋安的實力,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我聽說兩豪傑之一的他,當年曾經一個人挑了三個中型門派?「

  張楚嵐的聲音帶著一種「晚輩虛心求教「的謙遜,但馮寶寶聽到「丁嶋安「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正堂內,風正豪端著茶杯,正笑吟吟地回答張楚嵐的問題。他講了一些關於丁嶋安的傳聞和戰績,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但說著說著,他忽然頓了一下。

  他看著張楚嵐那張誠懇的臉,又回想起剛才馮寶寶打進來的那場騷亂,再想到張楚嵐進門之後三句話不離「丁嶋安「的打聽方式——

  風正豪的茶杯停在唇邊。

  那雙戴著細框眼鏡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張楚嵐。「他放下茶杯,聲音里溫和不變,但多了一層微妙的涼意,「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跟過去決裂'的話——「

  「風會長?「

  「——是演給我看的吧?「

  張楚嵐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風正豪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里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無奈的、欣賞的意味。

  「讓你那個'姐姐'打上門來,把天下會鬧得雞飛狗跳,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後你趁亂跟我聊了半天,三句話不離丁嶋安的實力評估——「風正豪搖了搖頭,「你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在我這兒打聽情報來了?「

  張楚嵐沉默了兩秒,然後也笑了。他收起了那副謙遜誠懇的表情,恢復了那個藏在慫殼底下的、帶著幾分精明的年輕人本色。

  「風會長果然厲害。「

  「廢話。「風正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要是連這點道行都沒有,憑什麼坐十佬的位置?「

  他放下杯子,看著張楚嵐,目光里除了被耍之後的無奈,居然還帶著一絲真切的欣賞。

  「你比你爺爺當年還滑頭。「

  房檐上的馮寶寶聽著堂內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眨了眨眼,把那根攥在手裡的拖把杆子丟開了。

  她蹲在房樑上,目光穿過窗欞,落在正堂里那個正在跟風正豪互相對著笑的年輕人身上。

  張楚嵐。

  還是那個張楚嵐。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從房檐上翻了下去,落地的瞬間像一片羽毛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莊園外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龍虎山天師府偏院裡,張不凡穿著那身紫色道袍,在茶台邊靜靜坐著。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小道士躬身推門進來:「張先生,老天師請您過去。「

  張不凡站起身,紫色道袍的衣擺拂過桌沿。他跟著小道士走出偏院,穿過迴廊,朝天師府最深處的靜室走去。龍虎山的暮色正在天邊聚攏,晚霞把遠山染成一片深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紫色道袍,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靜室門窗上映出的隱約燭光。

  老天師,張之維。

  他終於要見到這位異人界公認的絕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