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的山門比張不凡想像中樸素得多。
兩棵老銀杏分立左右，枝葉遮天蔽日，樹幹粗得要三人合抱。中間一條青石台階蜿蜒而上，消失在雲霧深處。山門處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頭刻著「龍虎山「三個字，字口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千年的沉靜氣韻撲面而來。
張不凡下了車，讓司機在山下等，自己提著簡單的行囊往山門方向走。
還沒走到銀杏樹下，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灰色道袍，銀白長發束得一絲不苟，身姿筆挺如松。張靈玉站在石階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面容清冷得像山間終年不化的積雪。他看見張不凡走近，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張不凡？師父讓我在此等候。隨我來。「
他說完轉身就往石階上走，步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而疏離。
張不凡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沒動。
張靈玉走了五六步，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停下回頭：「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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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不凡看著他那張清冷端正的臉，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了那天晚上的畫面——廢棄民居里滿屋子的酒氣，夏禾翻身時的粉色長髮在月光下散成一片水光，還有那句「小帥哥，你叫什麼名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深呼吸了一下。
不能怪張靈玉。這人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根子上是來自夏禾——那個女人拿了他的第一次，拍拍屁股走了，留他一肚子亂七八糟的念頭。而他此刻面對的，是夏禾真正掛念的那個人。張靈玉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地站在那裡，對他說「隨我來「。
憑什麼？憑什麼睡了人的拍拍屁股走了，被睡的要在這兒替她難受？被蒙在鼓裡的那個反而一身清高？
張不凡抬起頭，看著張靈玉那張端正到無可挑剔的臉，忽然就火了。
「你——「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大了不少，「裝什麼裝啊？！「
張靈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裝什麼裝！「張不凡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張靈玉面前，比他矮了小半個頭，但氣勢一點不輸，「你整天擺著這張臉給誰看？清高、冷淡、不食人間煙火——累不累啊你！「
張靈玉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冷意：「張不凡，你是客人，我不與你計較。但請你注意言辭。「
「我注意個屁的言辭！「張不凡瞪著他，「你師父讓我上山，你就在這兒擺張棺材臉接客？笑一下會死啊？我欠你錢啊？「
張靈玉沉默了三秒，那張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微妙的波動——不是憤怒，更像是困惑。他不明白眼前這個五行散修為什麼突然對他發火，兩人此前從未有過交集。
「……你心情不好？「張靈玉問，語氣冷淡但帶著一絲克制的禮貌。
張不凡被這句話堵了一下，滿腔的莫名火氣找不到出口。
他總不能說「你女朋友把我睡了「吧？那女人跟他八字沒一撇呢。他總不能說「你那張臉讓我想起我被人占了便宜「吧？那也太丟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張靈玉看了好幾秒，最後把那股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沒事。「他別開目光，看著石階旁邊的青苔，「走吧。「
張靈玉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張不凡跟在他身後，踩著一級一級的青石台階往雲霧深處走。山間的風裹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吹得他的心神慢慢平穩了一些。他看著前方張靈玉的背影，那道挺拔的灰色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張靈玉和夏禾的糾葛。這倆人的孽緣糾纏了多少年，張靈玉明知夏禾是敵人又放不下，夏禾對這個榆木腦袋偏偏又死心塌地。
張不凡又想起那天晚上夏禾臨走前說的話。
「張靈玉那個死腦筋要是知道今晚的事，估計得氣得吐血。「
他現在好像有點理解夏禾的意思了。那個男人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人想把他那身白衣服染上點髒東西。
張不凡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台階，聲音壓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粉色頭髮，還挺好看的。「
「你剛才說什麼？「張靈玉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誇你師父這山修得好。「
張靈玉沒再理他。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著穿過雲霧，朝天師府的方向走去。
同一時間，津門近郊。
天下會莊園。
風正豪坐在正堂里，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他今天早上剛把張楚嵐送走，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沉悶的「砰砰「聲，緊接著是幾聲慘叫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他放下茶杯，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天下會的護衛，個個鼻青臉腫，有的抱著肚子蜷在地上，有的捂著胳膊齜牙咧嘴。而院子中央，一個穿著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長發披散的年輕女人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一根不知從哪拆下來的拖把杆子。
馮寶寶。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剛才撂倒十幾個異人只是順手活動了一下筋骨。她抬頭看見風正豪從正堂走出來，目光平靜地移過去，語氣平板如一碗涼水。
「張楚嵐呢？「
風正豪看著一地狼藉，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推了推眼鏡。
「……你找他做什麼？「
「他叛變了。「馮寶寶說這話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我找他問清楚。「
風正豪沉默了兩秒。他看著馮寶寶那雙清澈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心裡忽然明白了張楚嵐昨天那番話的真正用意。這姑娘太直了，直得像一把沒鞘的刀。張楚嵐所謂的「決裂「就是要騙過全性，但眼前這位——她不是全性，她不演戲，她是真的打上門來了。
風正豪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風莎燕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團百步拳的炁，正警惕地盯著馮寶寶。風星潼躲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風正豪重新轉回來，看著馮寶寶，忽然笑了。
「張楚嵐不在。他剛走。「
馮寶寶歪了歪頭：「去哪了？「
「龍虎山。「
馮寶寶「哦「了一聲，丟掉手裡的拖把杆子，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們的護衛太弱了。打起來沒意思。「
然後她走了。
院子裡十幾個護衛呻吟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揉傷處。風正豪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個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莊園大門外，嘴角慢慢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風莎燕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那個'五行散修'，眼光確實不錯。「
風莎燕愣了一秒：「……什麼意思？「
「沒什麼。「風正豪擺擺手，走回正堂里重新泡茶去了，「就是覺得，這世道越來越有意思了。「
龍虎山的台階還很長，張不凡和張靈玉一前一後走在霧氣中。
半山腰的鐘聲響了，悠長而沉靜，穿過重重山巒向遠方傳去。張不凡呼出一口白氣，望著前方隱約浮現的天師府輪廓，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壓進了心底。
張靈玉在前面停了一步，側過身等他。
「快到了。「
「嗯。「
兩人並肩走過最後一段石階，龍虎山天師府的大門在雲霧中緩緩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