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沉默了這麼久?神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主母這麼難以啟齒?」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讓她放棄了獻祭克靈——宣揚了這麼長時間的誕生日,到最後卻讓被獻祭者站在自己的身邊。這簡直是對神明的不敬!」
「神明?哈……別提這種笑話了。你只要像我一樣參與過有關神殿的一切,你就知道那個所謂的神明完全就是一個欺軟怕硬的沙灘女兒!」
人群的竊竊私語,並沒有壓過蛛絲主母的聲音。她的思緒停頓,終於開口:
「有關誕生日的一切,也許已經有人從當日親歷者的口中了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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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我曾下令,絕不允許任何人提及真相,才讓你們只感到一知半解、無法窺見當日的全貌。
「但如今,在世界真相的我們,連同蛛絲、克靈、黑腺……等各大家族的商討之後一致決定,將真相開誠布公給每一個無光城的子民。
「是的,你們也有知曉真相的權力。
「而我必須告訴你們——
「我們曾經的神明,蛛後羅絲。早已將我們視作了棄子,而將我們一併遺棄在了這個註定被遺忘的世界。」
「什麼!?」
她的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陡然爆發出一陣譁然,隨著時間演變為喧囂, 「什麼叫曾經的神明?什麼叫棄子?什麼叫遺忘的世界?」
真相是驚悚的,更是殘酷的。對於絕大多數從誕生之初,便自願或被迫信仰羅絲的卓爾而言,並沒有多少人能立即接受這個事實。
但他們無所適從,只能豎起耳朵傾聽下去——
「三百年前,無光城的統治者夜影·克靈收到了一則羅絲降下的神諭。
「祂要求自己的孩子,我們,去聆聽祂的啟示,迎接祂的降臨。
「祂預言了世界的滅亡,決定降臨在幽暗地域之中,擇取、帶走那些合適的靈魂,讓他們在世界滅亡之際隨祂離去,陪護在祂的左右、永生永世作為祂的眼睛。
「而這一切的代價,是包括無光城之外各個遊牧卓爾在內的,以家族為單位的逃殺。
「是的,祂曾要求我們自相殘殺,將無數個將祂奉為母親的兒女湮滅在火焰里,角逐出一個可笑的勝者。
「並希望我們能以此為榮。」
聽著蛛絲主母的敘述,人群的議論聲壓低了一些:
「這不是應該的嗎?」
卓爾社會中不乏有真正信仰羅絲的教徒,她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錯,只覺對於羅絲而言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取樂。 卻聽到蛛絲主母緊接著說道:
「當我這個消息的最初,我曾認為這難道不是每一個兒女所應該履行的義務麼?
「我們因羅絲的引領而誕生,恪守、奉行蛛後的準則,能夠取悅羅絲理應是我們的榮幸。
「於是,當神明重新將目光瞥向這個世界,卻發現為了種族的繁榮而壓下神諭,一夜之間屠殺了所有高階祭司的夜影·克靈,竟還能堂而皇之的統治這座城市時,祂憤怒了。
「祂向那些真正的信徒宣告了自己的神諭,要求我們將克靈獻祭到祂的面前。在這個時刻,身為祂兒女一員的我們、我,也憤怒了。」
「是該憤怒,居然有人敢篡改神諭!」
「那她為什麼還能堂而皇之的站在這裡?這些克靈不應該呆在絞刑架上嗎?」
「不、等等——我們的黃金時代分明延續了數百年,在那個時代沒有一個異族敢對卓爾說一個『不』字。這難道不能說明克靈家族的統治才是正確的嗎?」
「可她忤逆了羅絲!」
「但也是羅絲放任克靈延續了黃金時代!」
在逐漸躁動的聲浪中,蛛絲主母再度開口:
「我感到了憤怒,每一個主母都感到了憤怒——可讓我們真正憤怒的,卻不是克靈忤逆了我們的母親、隱瞞了祂的神諭。 「讓我們憤怒的,是祂竟然時隔數百年的時光,才舍祂虔誠的兒女瞥視那麼一眼餘光。
「是的,有關克靈所做的一切、隱瞞的一切,祂明明只需要投來一眼注視便能夠輕鬆察覺。可現實卻告訴我們,祂從沒有這麼做過——
「當降下神諭之後,祂竟只在一切將要終結的最後,才想起當時所留下的『啟示』,向這個世界投來一抹視線,才發現了克靈的叛逆!
「而對我們如此薄情的神明,卻還要賣弄自己作為母親的『寬容』,讓我們將那個帶領族群走向輝煌的所謂『叛徒』獻祭出去,只為了取悅於祂!
「而我們的回報又是什麼?是繼續自相殘殺下去,將這個輝煌的城市推倒成廢墟,將我們的黃金時代親手葬送——意識到真相的我們,為自己的信仰感到了憤怒!」
她說地慷慨激昂,但站在台上作為陪同的每個人,都知道表演成分居多。
畢竟眼下的這段陳詞,全部都出自一個人類之手。
隨著台下一眾卓爾的靜默,似乎在消化著她的說辭,蛛絲主母的思緒也重新拉回至昨夜——
夜影將交疊的長腿落地,悄然歸置左右兩側,攬過蛛絲主母的肩頭:
「你能獲利益,遠不止眼前的一切。」
蛛絲主母試圖掙脫開她的束縛:
「我也許應該考慮考慮……」 她真的應該好好思考眼前的一切,思考自己究竟要不要沉入這旖旎的氣氛中,稀里糊塗地被拉上賊船。
夜影伸出兩指扼住她的下頜,直視著她:
「你應該放棄你那逃竄的母親了,蛛絲。」
「我……」
「我曾是你的教師,我曾親眼見證著你從一個低等祭司攀登至今天的頂點,沒人比我更清楚你是怎樣出賣著自己——」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將蛛絲主母俏麗的臉龐捏地凹陷,讓她感覺到一絲疼痛,
「你刻意模仿著我,試圖像我一樣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羅絲。
「於是,你背叛了自己的人格,選擇用陰謀與欺騙粉刷自己的純真。
「你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不斷地更換你的情人、只是因為每一個祭司都這麼做。
「你甚至背叛了羅絲,學著用我的方法統治無光城,而沒能完全履行祂【逃殺】的命令。
「而你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我在這麼做。因為你知道我是羅絲最寵愛的信徒,所以你才希望通過模仿我,而祂的寵愛。」
「不、我沒有……」 蛛絲想要狡辯,但她的慌張已經出賣了她。
甚至就連唐意識到夜影所說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回憶蛛絲最初對待【杜堊登】家族的態度,只藉由一個月的所謂『窺探』,便相信了唐編織的一切,除了自己的風度使然之外,恐怕也在側面印證著她本就不擅長處理這些問題。
也正因為她內心還留存著那麼一丁點的情分,才在更換侍父的同時選擇將文森特流放,而不是真正剝掉他的皮囊,以防莎拉一類的祭司奪取她曾經的情人。
甚至在最後,收納了各個家族的主母,讓她們帶領家族重歸無光城……
這一切,都是為了像夜影·克靈一般的寵愛。
「沒人比我更了解你,蛛絲。
因為我也曾和你一樣,拋棄了自己、選擇成為了羅絲最鍾愛的模樣。」
夜影輕撫著她的發梢,就像是在直視曾經的自己般嘆了口氣,
「我們都曾將自己的人生託付給一個神明,所以當神明辜負我們的時刻,才如此痛徹心扉、如此地……迷茫。
「直到我從自己所建立的成就中,發現了自己的價值。
「我不斷地向內尋求、探索,思考一個能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最終,思考將我帶回到了一切的原點——那就是我為什麼選擇侍奉神明,成為她最寵愛的女兒?」
「為什麼?」蛛絲主母喃喃道。
「為了欲望。為了權力,地位,野心……也為了,不想做什麼、便不做什麼的自由。
「當你真正擁有了它們,當你真正做到了萬人之上,你才發現那比所謂的寵愛、所謂的感情、甚至比單純的致幻菇更讓人愉悅。」
她伸出食指,點在她暴露的胸膛,
「而你切實享受過它們,為你帶來的便利。」
蛛絲眼中的茫然逐漸散去:「欲望和……自由。」
「任何人都想它們。我們希求它,男人希求它,奴隸也希求它——但現在,除了會議廳中那幾個將要與我們共治的主母之外,沒人比我們更接近它。」
夜影勾勒起嘴角,在她耳畔輕聲說道,
「我們都曾為了這些,而取悅神明。但實際上,現實告訴著你我,不需要依靠神明,你也能像我曾擁有過的一樣,擁有它。」
她的掌心落在蛛絲主母的雙腿之上,悄然用力,像自己一樣安置左右。
蛛絲感到自己的眼前,仿佛重現起卓爾的黃金時代。那坍塌的廢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興起,而自己則立於時代的頂端。 但理智將她拉回了現實:
「不,我們做不到這些。一旦將真相公之於眾,對任何人來說我都是一個罪人——對羅絲的信徒來說,我背叛了神明。對那些並不虔誠的卓爾來說,我背叛了卓爾。」
她苦笑道,只覺己根本無法作為那君主立憲中的『君主』,而夜影也將因為家族的殘存,無法在競爭中奪個位置。
但始終窺探果園風光的唐卻忽然說道:
「但什麼才是真相?」
他的大腦飛速旋轉,只覺影已經將探究果園的機會擺在了自己的眼前。
蛛絲主母怔愣道:「什麼意思?」
唐到烏拉桑導師曾在《讚美》中提點的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事件是永遠是單一的,但看待事件的角度卻總有不同。
就拿我們尊敬的范思哲老爺舉例。在我們的眼中,他深下信任,將大小政務處理的井井有條,甚至願意代替年邁的陛下親臨戰場、督察邊境,是一位當之無愧的卓越仲裁官。
但在一些不法分子眼中,他卻被描述為一個居功自傲、桀驁不馴、專政獨權的惡棍——
明明都是同一個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卻因為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而產生了敘述性的差異。 而我們詩人要做的,就是撥亂反正,將輿論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上去。】
唐於理解了導師的良苦用心。
他願意遵奉院長為一位真正的智者。
於是走上前去,靠近了那片欲望的果園:
「到底是你們沒能聽從神明的啟示,從而背叛了神明。還是神明背叛沒能為你們提供應有的一切,而背叛了你們?」
「你看。」夜影的眸光神采奕奕,嘴角止不住嫵媚地笑意,「我們沒辦法競爭那個位置,但有人會幫助我們。」
她與唐蛛絲相伴在果園中,為他撥開青葡的外皮。
它如此飽滿而水潤,唇齒之間,滿是果肉四溢的香甜。
但香甜的果實卻無法滿足唐胃口,他同樣鍾情於另一串熟透的紫葡,指尖輕輕觸碰、挑動,滿是時間醞釀出的成熟。
置身果園之中,蛛絲主母感覺到自己心中的防備正在悄然卸下。
畢竟眼前這忙於採摘的果農,早在相遇的最初便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於是她的臉頰也浮上一抹紅云: 「嗯……那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發揮詩人的長處。」唐答。
「真的嗎?」兩位主母同時好打量他。
「眼見為實。」
唐邊說著,一邊回憶起曾經凱薩琳所教授他的學識——
對於一個釀酒大師來說,擇取合適的果肉也是一項相當吃力的技術活。
不止要觀察果樹的發育,更要品嘗莓果的滋味,甚至將果實捏在手中親自感受它的成色。
於是唐始將兩串果肉相互比對,在果園燭火的幽光下,任由它們肆意展示自己最靚麗的姿色。
而採摘果實不比它更輕鬆,哪怕是經驗豐富的果農也會在兩座果園中感到些許疲憊。
但在這個時候,他會選擇躺在已然採摘下的果實里,猶如徜徉在溫柔的懷抱中,任由香醇的果香沁入自己的鼻息。
忽然,他的耳邊傳來一聲輕俏的詢問:
「母親,各個家族的主母已經在會議室等候多時了。」 一條水蛇忽然鑽入了果園之中,訝異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它顯然沒想到,自己竟會親眼目睹一個果農將兩座果園開墾地一塌糊塗。
但這顯然不是他的極限。
果農還留有餘力。
「但我覺們可以再多等一會兒。」
水蛇就這麼匍匐在果園之上,鑽入了林中的池塘。
……
蛛絲主母的思緒忽然中斷,目視著眼前一眾卓爾們的灼灼目光、想到唐出的腹稿,她不經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臍:
「這還真是他的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