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歷1001年11月7日,無光城。
對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而言,這將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日期。
但如果你生活在幽暗地域,生活在無光城。
那麼無論你是主母,還是侍父。
無論你是奴隸,還是雄畜——
我們現在將其稱呼為『男人』。
只要你站在無光城的蜘蛛廣場上,抬起你的額頭看向那位站在廣場中央處刑台上,曾經被稱為最黑暗的劊子手的統治者時。
你將會意識到,這將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一個種族偉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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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人站在上面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人發出質疑。
「黑矮子看不清就別擋路,往後面站!」
「一個高竹杆少這麼對我頤指氣使,我已經自由了,現在已經不是你們的奴隸!」 「不是奴隸又能怎樣?你一輩子都沒辦法到達我們卓爾的高度!懂這句雙關的都知道這裡面的門道有多深!」
「別他爸——他媽在這裡吵架了,哦天哪,使用一個地表侮辱女性的詞彙竟然如此的美妙!不、我的意思是,蛛絲主母正在說些什麼,你們太吵我聽不到了!」
人們紛紛看向處刑台上的蛛絲主母。
個頭高的卓爾精靈依稀能看到,統治者的嘴唇正輕輕開合,但或許是聲音不再具有底氣,又或許是人群太過嘈雜,以至於聲音沒能完全傳入耳畔。
但每個人都知道,今天對於他們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他們或將知道神殿中所發生的真相。
知道奴隸為什麼會解放。
知道男人為什麼會站起來。
知道卓爾今後的道路,將何去何從。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傾聽。
而隨著人群逐漸寂靜,站在處刑台之上,看似被各個家族的卓爾主母們所擁護的蛛絲主母,只覺來越緊張——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但是她沒。
「繼續說下去。」
唐夜影·克靈便站在她的左右,那語氣聽起來像是命令,也像是予以鼓勵。
老實講,她甚至沒想到自己還能擁有站在這裡,與一眾卓爾演講的機會。
她的思緒不由飄向昨夜。
唐一眾主母召集在蜘蛛教院議會廳的前幾個小時。
他與夜影正在一間幽暗而密閉的辦公室中,討論著如何處置自己——
「我沒想到你會救她。」
那時的她其實已經從呆滯中擺脫出來,偏偏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世界,面對自己的敵人——以一個階下囚的身份。
如果換作幾天之前,她或許會虛與委蛇,以便等待下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
但如今的她已經失去了重新開始的原因。
她的母親拋棄了她。 於是她只能旁聽著唐疑問,等待自己的結局。
「她並不黑暗。」她卻聽到夜影這麼說。
「你是說,她花了那麼大功夫取代了、追捕你,搶走了你的武技長,又將你囚禁在盤絲小徑不知道多久,甚至最後還要將你獻祭給背叛的神明——但是她很善良?」
唐不住道,
「這你都能選擇原諒,巴哈姆特都要把你供在神像上。」
善良的龍神也絕不會原諒一個罪孽如此深重之人,尤其是她看起來並非誠心悔過。
「事實上,每一個卓爾在誕生之初都並不黑暗。」
作為無光城曾經的統治者,夜影對自己的種族存在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又或者說,也不光明——
「生命之初的底色,都只是一張潔白無暇的白紙。身處怎樣的環境,便會留下怎樣的筆墨。」
唐聽明白:「你是說環境塑造了你們。」
「當你人生中剛學會的第一個單詞是【黑暗】,第二個單詞是【背叛】。當你意識到只要是家族的第三個孩子,就註定要被獻祭給羅絲。當你察覺塑造了你眼前世界的一切,都是蜘蛛教院中那些祭司與教師所作出的蒙蔽——而她們也被自己的上一代人所蒙蔽的時候…… 「你也有很大的概率變成我們一樣的卓爾。又或者,像是西蒙一樣,成為逃離地底的個例。」
唐點頭:「而【西蒙】之所以能變成【夜風】,是因為他有一個願意讓他脫離原生家庭的母親?」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幸運。」
夜影蹲下身來,撫摸著蛛絲主母的臉頰,想要從她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什麼,
「絕大多數人,女人,既益者。哪怕在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告訴你『這或許是不對的』,也很難從環境的泥潭中掙扎出來。
「我不能,她也不能——所以當我從遺棄中醒來的時候,我不會怪罪她。
「我知道她只是沒能看清楚另一條路,我知道她只是沒。」
說到這裡,夜影忽然笑出了聲。
哪怕竹絲再怎麼掩飾,那份迷茫的光彩也與最初的空洞有所區別。
「所以你看著她,就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在你被遺棄的時候,沒有人為你指明方向。但你現在可以為她指明方向?」
唐覺是一個被環境塑造的卓爾,所應該產生的想法,
「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是巴哈姆特、或是哪個光明之神的信徒,否則你最好告訴我一個更能說服別人的理由。」 夜影拍了拍蛛絲主母的臉頰,轉而看向唐
「你難道看不出她已經清醒了嗎?現在用懷柔的方式對她難道不好嗎?」
唐了一眼:
「你覺個生來就被陰謀所包裹,滿腦子都是利用與被利用的主母,會因為你的共情嚎啕大哭宣誓效忠你嗎?」
聽到這裡,蛛絲主母的迷茫才減去了一些。
她甚至感到了輕鬆。
因為她聽出了言外之意——他們還想利用自己。
而被利用本身,反倒讓她感到安心。
就像是回歸了母親的懷抱。
畢竟母親寵愛她,也只是想要利用她,讓她擁有了存在的價值感。
她知道自己已經演不下去了,開誠布公的聊一聊,或許對他們三個人來說都是件好事,於是問道:
「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夜影見狀,也攤開手打量著唐「就像你放過奪心魔一樣,有些人,活著比死去更有價值。」
「你是說她的身份?」唐自點頭。
「你雖然用奪心魔的存在,解釋了神殿當日的動亂。但從結果來講,實際的統治者仍然是她、各大家族、主母與祭司。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神明已經遺棄了自己,也不會有人願意讓出自己的位置。」
「這點我當然清楚。所以我最初的打算,是讓你重新拿回統治權——我們畢竟是有合作基礎的。」
「這話聽起來可不太順耳。」
想到奪心魔如今的處境,夜影搖了搖頭,將蛛絲主母從跪坐中拉起來、安置在辦公室居中的軟椅上,
「而且這很麻煩。哪怕所有主母都因為你,而承認了我的統治地位,有關蛛絲主母的處置也將成為所有卓爾心中的疑惑——你很難向群眾解釋,蛛絲主母到底因為什麼而下台。
「更難解釋,上台之後的我又為什麼要動搖卓爾社會的根基,解放那群賴以為生的奴隸。
「更何況,你難道會一直留在卓爾族群之中嗎?」
她揶揄地看向唐坐在蛛絲主母的身旁。
開衩的黑紗裙擺下一雙豐腴的長腿交疊在一起,足尖挑動著露趾的高跟。
要知道她很少這麼全面的上下掃視一個人類,但他身上的確有一種截然不同的魅力—— 也許是兩個神明的注視,為他平添了一分神秘感?
也許是他真的做到了答應自己,而自己卻認為絕無可能的一切。
他竟然真的拯救了她,乃至她所在乎的整個家族。
以一種駭人聽聞的方式大鬧神殿,迫使神明對壘,如今甚至還想要扶持她重新上位。
除了【黃金信標】之外,自己還能報答他什麼呢?
唐看懂這目光所代表的意味,食肉動物之間本就不需要多說什麼,更別說這是一串熟透的葡萄:
「我就當你是在邀請我了。」
「那你接受邀請嗎?」
蛛絲主母聽著兩人言語間的交鋒,只覺果不是自己在場,這間辦公室下一秒就會變堪入目。
「那我顯然不會。」唐,「我的旅程還沒有結束。」
夜影點點頭,這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你會離開,而失去了你的威懾,這個位置我註定不會坐太久——每個主母都會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而克靈的底蘊早已在戰敗後掏空。」 「所以你的意思是?」
唐脆坐在了兩個主母的對面。卓爾的衣著本就不算,一黑一白之間,凸顯著兩位主母各有風韻。
蛛絲主母從容貌上來看要更年輕一些,身材也更纖細苗條,夜影主母則更顯豐潤、凹凸有致:
「讓她繼續主持大局不好麼?這既能告訴那些心懷叵測的主母們,整個族群的確會發生改變,卻又不會威脅到她們如今的地位。假使真的出現了什麼問題,人們也只會將矛頭指向她這位名義上的統治者。」
唐聽越覺悉:
「君主立憲?」
「那是什麼?」
「解釋起來太複雜了,但大概是扶持一個象徵意義的統治者,實際統治權交由民眾所組成的上下議會。和你所說的很像,當然,對於卓爾來說,實際統治權是交給各個主母商榷。」
對於統治者來說,這不是什麼複雜的制度,夜影讚賞地打量唐「沒想到你對政治也頗有心」
「感謝九年義務教育吧。」
唐能這麼說,
「而這實際上和龍金城的領主制度有一定聯繫,當然他們是蒙面的,而你們則擺在明面上。」 「最重要的是,每一個主母都將樂於見到這一切。因為這意味著每個主母都將擁有執掌權力的機會。」
夜影看清楚了這份制度的利弊,
「也意味著,任何一個家族都有可能因此失勢。」
「從長遠的角度來講,這稱是一種進步。當然制度本身不會有什麼對錯之分,只看是否符合當下的社會環境——而對於卓爾來說,制度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樣將對於權力的爭奪從暗殺轉為單純的政治糾紛。」
唐怕的還是按照這群卓爾的性子,看似平衡的制度一個不留神就轉化為相互背刺,事實上這種盤外招哪怕放在地表也並不少見。
「這並不容易,也一定會發生。」夜影對此並不樂觀,「觀念不是一朝一夕改變的。但至少可以試著將基礎夯實。」
「你的意思是?」
「至少我會試著改變,羅絲所留下的底層觀念。」
她微微眯起雙眼,輕輕攬上蛛絲的香肩,笑意盈盈地打量唐
「想必蛛絲主母,也會為了保全自己、或者家族,而答應這樣的制度。
「只可惜,這兩個家族一個才剛剛解脫帶罪之身,一個儼然是一眾主母的眾矢之的,哪怕合二為一也很難與其他主母爭鬥下去。
「所以,才需要外人的幫助。」 蛛絲主母只覺己被拉上了什麼賊船。
夜影的親近甚至讓她感到有些侷促,這或許是身處低位所帶來的慌張——她的命運已經不由自己決定。
「我真能幫到你們什麼嗎?」唐忖道。
「長時間不會,但至少現在,主母們還忌憚著你、或者說你背後神明的現在,你的支持十分重要。」
夜影篤定道,
「而我會在你的支持發揮效用的當下,收穫民眾的支持,就像我曾經帶領卓爾走向輝煌時一樣——等到站穩腳跟的時刻,哪怕人們不再對你感到忌憚,一切也都將塵埃落定。」
「這算是利用我?」唐了挑眉。
「是邀請。」
夜影將交疊的長腿落地,悄然歸置左右兩側,
「你註定會在卓爾的史冊上青史留名,而我、我們,則誠摯的邀請你加入到我們之中——你應該相信,你能獲的利益遠不止眼前的一切。」
唐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地一切。在不存在的記憶中,他恍然間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站在成熟的葡萄果園門外,窺視著幽暗的深淵。
那裡的葡萄成熟而甜美,幽紫色的果皮上還沾染著初晨的露珠。 而在緘默之中。
蛛絲主母恍然意識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
她們是地底放縱的卓爾,不是地表矜持的白皮。
就算自己在場又怎麼樣?
只要氛圍氤氳出曖昧,這間辦公室下一秒就會變堪入目。
甚至連她,都會成為其中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