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一個都沒落下。我們的帝國保留了十足的火種,今天所倖存下來的你們,都將成為堆砌磚瓦的工匠——你們會青史留名!」
伴隨著地下水流的潺潺聲,奪心魔清點著一眾噬腦怪的數目。它們如今都駐紮在雄卓爾的頭皮下,恍惚間恍惚間還以為是卓爾反攻了主腦的巢穴——
但這怎麼可能呢?
奪心魔在心中哂笑著。
誠然,在浮空的黃金國墜落大地之後,它們的帝國遭遇了沉重的打擊。
主腦受到了嚴重的創傷、絕大多數的族人死在了奧法的亂流中、殘存的一部分脫離了主腦的控制……就連自己的艦船都被劫掠到不知道哪個角落去。
但對比低劣的卓爾精靈們,它們還擁有著作為奪心魔最高貴的優勢。
靈能。
哪怕主腦的靈能已經無法再涵蓋方圓數十公里,沒辦法像鼎盛時期一樣相隔遙遠的距離直接對他人的大腦轟擊、窺探、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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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還能夠用它來庇護整個洞窟,對地形、地貌以幻覺的形式做出最基本的偽裝。
又於【地脈輻射】的影響,【預言派系】中一眾用以探知、窺測的法術無法作用於幽暗地域,哪怕意識到族群被悄然滲透的卓爾精靈也根本不存在尋覓到巢穴的方法。
更別說在掀起大逃殺的今天,內訌的卓爾們別提開疆拓土,甚至都沒辦法重建無光城的廢墟,便更不可能發現隱藏在廢墟之下,暗湖一旁的巢穴,它們如今的家園。 想到這裡,奪心魔的觸鬚輕飄地擺動起來,那印證著主腦的憂鬱。
「是的。」
它遺憾地說,
「時隔數百年,羅絲重新降臨了這片土地。這讓我們的計劃受挫——那個掀起反叛的崔斯特,與一眾雄畜大概會死在羅絲的手裡。
「而祂也會帶走夜影·克靈的靈魂。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失敗的徹底。但是我們從不缺少推倒重來的能力。
「失去了數千個男性作為助力,整個卓爾社會大概會陷入長久的動盪之中。奴隸會因為奴隸主的缺失而反叛,卓爾也將失去足量的人口鎮壓他們……
「也許我們可以從中作梗,去奪取那些位高權重者的頭腦。而一旦在卓爾社會中獲高的地位,便將有大量的勞動力為我們所用。
「屆時,您所遭受的損傷也將擁有彌補的可能,帝國的重建指日可待——神明的降臨帶來了失敗,也帶來了機遇。」
奪心魔們總能將情緒拋擲腦後,以便理性的分析眼前的困境。
雖然意外總是接踵而至,但沒有人會一直輸下去。這次在察覺到神明降臨之際,它帶領著所有奪心魔撤退到洞窟之中,保留的有生力量都將成為它下一次行動的底氣。
「寂靜時已經過去,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奪心魔指揮著克里斯蒂安, 「現在,你回到無光城去,為我帶來獻祭日之後的一切消息。我要聽到崔斯特的死訊,和夜影·克靈的下落。」
克里斯揭開頭皮,露出自己灰白而褶皺的大腦。這是它們噬腦怪在面對主腦時的基本禮儀。
可就當它合上頭蓋,準備離開時,那浸泡在鹽水池的主腦卻忽然開始蠕動起來:
「嗡嗡!」
連同奪心魔在內,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大腦受到震顫,那儼然是主腦在予以警告!
「有人入侵!所有大腦立刻離開人體,與主腦連接!克里斯,你去查探洞窟之外的境況!」
噬腦怪的個體能力較弱,而在主腦損傷、無法發揮效用的當下,連接主腦,將主腦的靈能分散在每一個噬腦怪的皮層中便成為了強而有力的軍備措施。
至於克里斯蒂安,占據人體之後那強大的個體能力讓他成為了絕佳的偵察手。
奪心魔幾乎不作猶豫,大手一揮便完成了最簡單的動員,隨後向主腦發去心電感應:
「多少人?什麼身份?是誤入歧途的奴隸,還是日常巡邏的偵察兵?」
雖然並不常見,但往年的確有那麼幾個倒霉蛋誤打誤撞走入洞穴,而他們的大腦絕大多數都成為了今天為巢穴奮戰的噬腦怪。
而在主腦的震顫之下,它又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回答: 「多少!?一萬!?」
奪心魔從來不被情緒主導。
除非這份情緒真的很強烈。
哪怕再怎麼保持冷靜,它也不可避免地被這龐大的數字所嚇到。
它手下的噬腦怪,一個月內藉由『崔斯特』的幫助之下,已經轉化到了三百個,比起此前蟄伏的時候足足翻了三倍。
在主腦的加成下,哪怕少去一個零,面對一千卓爾精銳都有脫身乃至戰勝的打算。
可偏偏那是連同奴隸與軍隊在內的一萬人!
別說是它,哪怕是主腦親自下場,用【心靈震爆】挨個轟擊來犯者的大腦,都需要震顫到明天的寂靜時——
而在那之前,這群人排隊吐個唾沫都足夠污染掉主腦的鹽水池!
「難道神明還沒有離去,反而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如今要致我們於死地?」
奪心魔不知道答案,主腦也不知道答案。
懸殊的差距讓它們清楚的判斷出自己的命運,逃離是唯一能夠保全火種的選擇,哪怕離開鹽水池的主腦無法存活太久: 「跳入暗湖,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雖然我不建議你們那麼做,但你們如果真想自尋死路,我倒是可以幫你們開闢一條道路。」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畔,奪心魔向著洞窟甬道的深處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顆卓爾的頭顱。
它咕嚕咕嚕地滾到奪心魔的狡辯,雙眼還在迷茫地轉動著,直至與奪心魔四目相對:
「他們人數太多了,雙拳難敵兩萬隻手啊!」
那赫然是被派去偵察的克里斯。
那熟悉的聲音更接近了:
「看到了嗎,就連蛛絲主母最的武技長都已經成為了奪心魔的棋子!如今無光城中所發生的一切,都要歸罪於這些蟄伏在城池最深處的大腦!」
陰影中,震顫的腳步聲宛如奪心魔臨終之際的喪鐘,它逐漸看清了那個為首的身影,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類。
但容貌可以偽裝,聲音卻是辨別身份的最好標識:
「崔斯特。」
奪心魔的心聲滿是不解, 「為什麼你能在神明的手下存活?」
「為什麼你能以奴隸的身份命令卓爾?」
「為什麼你能找到我們的巢穴?」
「這根本不講邏輯!」」
用【真實視覺】看清眼前一切的唐有理會它,只顧著將黑鍋先扣在它的身上:
「現在,撥亂反正的時刻終於到來!讓我們剮下它們的大腦皮層,碾碎它們的腦幹,將一切對於蛛潮的怒火全數澆灌在它們之上!
「勝利,將屬於無光城!」
「勝利屬於無光城!」
當親眼看到被割下頭顱,卻依然活蹦亂跳的蛛絲武技長逃也似地回到甬道,奪心魔的駐地徹底展露在了眾人眼前,卓爾們對於『神殿真相』的懷疑也不暫時壓下。
直至看清那顆碩大的主腦,看清了自己的敵人,奴隸們首當其衝地舉起了鐵耙與農具——
當聽說奴隸擁有解放地機會時,這群沒能被臨時徵兆、參與到蛛潮之戰的奴隸們甚至都有些痛恨卓爾們,沒能選擇自己參與到營救之中。
而唐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 「只要參與到討伐奪心魔的戰役之中,自由也便歸屬於你們。」
這當然引起了一眾主母與祭司的不滿。
哪怕你的背後存在神明的關注,這切實觸犯到卓爾利益、乃至社會根本的決定也有待商榷。
唐用一句話的功夫便說服了她們:
「大荒漠都要被燃素海吞噬了,你們還想抱著無光城死守不放?」
但這一切對於奪心魔而言簡直無法理解。
只是看著那虎視眈眈的一眾奴隸,少見的張開觸鬚,以地底通用語問道:
「能和解嗎?」
「你不要【黃金信標】了?」唐。
「這和帝國的存續相比並不重要。哪怕它無法崛起,至少也不會消失。」
雖然奪心魔仍然對未來保持樂觀,認為帝國只要存續下去,就有輝煌的時刻。
但這不妨礙它張開懷抱、以示友好:「我們有良好的合作基礎不是嗎?」 「真見鬼,現在奪心魔說起違心話來也不打草稿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當然不可能。」
唐以微笑,轉而看向夏爾緹,
「之前你都把她嚇成什麼樣子了?」
夏爾緹覺句話有些,甚至讓她有些無所適從——既欣喜、又羞恥的複雜情緒縈繞心間,只能撇過頭去:
「我不記仇。」
「我記仇。」
唐輕揮手,烏泱泱的人群便一股腦占據開闊的洞穴,沖向劇烈顫動的奪心魔與鹽水池。
徜徉在池塘中的噬腦怪們一同發動靈能,轟擊著一個個奴隸與卓爾的大腦。
可龐大的數量導致它們根本無法顧及全部敵人,隨著第一個獸人農奴將犁地用的鐵耙扎入主腦的皮層,滲透出的鮮血將維繫活力的鹽水池一併污染。
那顆碩大的腦袋也開始急劇萎縮,從鮮紅化作灰白、變黑而乾癟,直至腐朽在鮮紅的池水中徹底死去。 「就這麼簡單?」
唐至考慮過傷亡,隨時準備著【英雄氣概】與【治癒真言】。
可當他環顧四周,打量著這堪稱簡陋的巢穴,與藉助流動的暗湖所積蓄的、過濾出的鹽水池時,他才終於意識到奪心魔究竟有多麼衰落。
而主腦的死亡,並沒有為噬腦怪帶來毀滅。
反倒是失去了主腦的控制,讓它們覺醒出了憂患意識。
恐懼讓它們感到大腦不斷發麻,借著混亂的間隙就要向外逃去。
而奪心魔也抱著自己劇痛的頭腦,匍匐在大地上等待著既定的死亡——
「可以停手了。」
唐了擺手,撥開人群,走到鐵耙下的奪心魔身旁,
「你嚇到了她,我也嚇到了你。從結果來看,這算是扯平了。」
奪心魔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用心聲傳訊道:
「你不殺我?」 「就這麼殺了你又沒辦法什麼,我感覺你活著用處會更大。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有合作基礎的,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可控的,不被主腦所束縛的。」
唐心聲回答。
奪心魔就像是在主腦這個系統之下,延申到外界的、活著的器官。
如同腦死亡並不會讓自己的身體也隨之消亡一樣。
如今的奪心魔,可以稱是一個缺乏感情的,卻真正存在的生命。
「你想要什麼?」奪心魔遲疑地問。
「兩點。」唐出食指,「首先,承認自己在神殿中腦控蜘蛛之後所犯下的罪行。」
「我沒做過。」
「但你要承認你做過,這是為了暫時維護社會的穩定。」
唐接著比出中指,
「其次。貢獻出你所有的,對於螺殼艦的研究。」
「我們的艦船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經丟失了。就算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以這個時代所產出的資源,也絕對無法創造出一艘全新的戰艦……」 「沒事,我們有舊的。」
唐邊說著,一邊在奪心魔的驚疑之中召集人手,將連同噬腦怪在內的一眾異怪拘捕起來、押送向洞穴之外。
餘光一側中,有關末日倒計時的【808】顯此刺眼。
他有些詫異,總覺日到來的時間似乎發生了改變。
因為從他獲項專長的8月22日算起,按照遺忘大陸每個月30天的計時來算,已經過去了整整73天。
所以那個數字理應是【798】。
總不能是自己因為在地底無法估算準確的時間,而相差了足足10天才對……
但不論它是否到來,何時到來,至少有一點是應該明確的——
末日將至之際,自己應該盡力做些什麼。
能不能做成暫且兩說,但至少應該邁出第一步。
比起坐著等死,唐喜歡掙扎一下,再坦然面對死亡。
而螺殼艦,這艘安置於龍金城地下的,可供穿梭星海的艦船的確能稱是一個突破口。 這才是留奪心魔一條性命的決定性因素。
「而現在,不用再擔心奪心魔的威脅之後……」
他看向一眾面面相覷的卓爾,目光落在夜影·克靈那張數透的臉頰,
「我們終於可以談談之後要做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