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烈火,讓神明也要為之瞪大雙眼。
羅絲不明白這份火焰究竟從何而來——【焚燒術】、又或者是單純的點火?眼前的人類根本沒有使用它的機會。
更不明白它為什麼能攀附上攝取靈魂的蛛絲——它超脫於人們所在的物質位面,直達靈魂深處,在祂百萬年的生命中從未見過有一個凡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羅絲如今才堪堪明白,眼前的人類為什麼擁有反抗自己的勇氣,又為什麼會讓人覺此有趣——
他絕非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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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能夠做到!?」
祂的驚駭響徹神殿,被吊在天花板的卓爾們也因為這幾近怒吼的嘶聲而從絕望中驚醒。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攀附在蛛絲之上的烈火,卻見它如熔火般焚燒著晶瑩的絲線,儼然要將其融化成滴落的粘液。
「發生了什麼!?」
人們目睹火焰盡頭處,那熊熊燃燒的身影,猩紅的火光將那身影全數籠罩其中,迸發的火花照亮了每一個卓爾的面龐,連同他們眉目之間的驚駭——
這可是是神明的束縛!
就像當神明降臨大地時,他們的心中從未升起過的反抗一樣。 這也是他們從未想過能夠掙脫的束縛!
「是那個人類做到的?」
不會有人忘記那個將自己送入死路的罪魁禍首。
他們最初被對方欺瞞,相信了他的謊言、於是冒險闖入了這座神殿。
又在謊言揭破時唾棄他,只恨自己被騙上了絕路。
如今,他們不像牆腳下於風中搖擺的尖叫蕈一樣,因這陣烈火所掀起的熱浪而驚叫:
「火勢燒到了我們這裡!我們、我們能逃出去了!?」
「沒有人能夠離開!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羅絲將八條蛛腿撐張、懸掛於蛛網中心,銀白色的蛛絲吐露如柱,噴發似的要裹覆在那些在繭蛹之中不斷掙扎的卓爾們。
這次,祂將不再欣賞這群子民絕望的面目。
只在蛛絲抵近的頃刻間,割破他們的喉嚨,將他們葬送此地!
可就當那纖細而鋒利的蛛絲,瀕臨到他們的咽喉之際,那洶湧的烈火卻再度膨脹,在交相接觸的一瞬便將之焚燒成灰燼! 「夜影·克靈!」
羅絲看向那已然掙脫束縛的夜影主母,那無主的火焰在她的【控火術】之下庇護著卓爾,宛如蘇生的火蛇與纏繞的蛛絲對抗。
於是祂在憤怒中,向著這位反叛自己的祭司伸出猙獰而鋒利的蛛腿,那刀鋒般的骨節妄圖刺入明烈的火光,將黑暗重新帶給這個忤逆的女兒。
可就在沖入火焰的頃刻間,羅絲便感覺到炙熱的高溫蒸騰著自己的皮膚,這具黑曜石所打造的雕像正在為灼燒而戰慄!
再近一步、一步!
羅絲眼看鋒刃就要洞穿她的胸膛。
可炙熱的火焰已然將通紅的黑石融化,化作滾燙的熔岩,率先滴落在地板之上,「滋滋」發出熱氣。
「不可能!?」
夜影沒能想到,這火焰的威力竟如此驚人。
哪怕羅絲以化身之姿降臨世間,再次等的神力也都是貨真價實的,那具黑曜石的軀體也不可能輕易焚毀。
可它偏偏就這麼輕鬆地融化掉了!
這甚至能燃燒神力的火焰,絕不可能來源於唐 如果他真有比肩神明的傳法能力,這關乎背叛的角斗場就不可能在今天出現。
那麼這份燃燒神力的火焰,只能是來源於……
另一個神明!?
夜影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要跟著烈火一同蒸騰了。
難道這個煽動了雄卓爾的人類,是哪位掌管烈火權能的神明,所選中的神選不成?
就在眾人驚疑之際,一隻猩紅的眼眸,忽然從唐身後砰然睜開、死死瞪向置身烈火的唐—
人們的耳畔驟然間響起了戲謔的神音,遠遠不像他們所認為的那么正直,只充斥著愚弄、嘲諷、與:
「唐溫伯格。
「懊悔吧、顫抖吧、絕望吧。
「從你選擇關閉大門的那一刻起,你就應該知道忤逆我的下場——
「你的靈魂,將在阿弗納斯的冥河中永遠流淌。無盡的烈火與岩漿會蠶食你的軀殼,而我會將你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重生,以最低等的姿態。
「折磨你、侮辱你、粉碎你! 「而現在,你馬上就會落到我的手中。」
夜影雙目圓睜。
她恍然意識到,這烈火的源頭竟不是在向唐出援手。
而是想要將這個人類拖入到另一個深淵!
難以想像……
這個看似平凡的人類、脆弱的靈魂,竟同時被兩個神明所覬覦著!?
而另一個神明的身份,竟然會是——
「阿斯蒙蒂斯!」
羅絲的怒吼猶如尖嘯,伴隨著「嘶嘶」的氣音、幾乎要撕裂人們的耳膜。
祂終於認出了這猩紅的火焰。
這猶如從九獄的大地中噴吐、勃發的火焰,已然將祂眼前的大地也一併渲染成阿弗納斯的熔岩:
「你為什麼阻撓我!?」 「哈?」
阿斯蒙蒂斯的哂笑戛然而止。
那隻漂浮的熔岩之眼眨了又眨,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祂自認並沒有等待太久。
神明與凡人之間,對於時間的概念實在不同。
以至於對於唐說,風沙洲的一切都已經要追溯到一個月前——雖然也不算長,但至少存在一定的時間跨度。
但對於阿斯蒙蒂斯來講,這份不久前源自於凡人的失敗,還是祂耿耿於懷的一根骨刺。
祂根本無法忍受布局這麼長時間的計劃,被一個凡人所葬送。
最可氣的是,世界之間的隔閡,讓祂身為九獄的君王竟無力對那個人類做些什麼!
一個人類!
羸弱而低劣的人類!
憤怒的獄火在祂的胸膛鼓動著,讓祂時刻等待著殘留在垃圾場的魔鬼們,將這個人類的靈魂送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祂以為這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
畢竟如今還流落在垃圾場的廢物們,也稱貨真價實的廢物,作用還不如那個為自己賣命的侏儒戴蒙大。
這讓流落在唐上的眼眸砰然睜開之際,當祂重新獲有關於這個人類的視野之際。
祂甚至感到驚—
這麼快就抓到了?
誰能想到,就在祂迫不及待的嘲諷起這個人類的當下,竟又聽到了一個還算熟悉的吶喊:
「塔納厘?」
神明之間當然也存在著交集。
為了從正神的手中奪多信仰、收穫更多的靈魂,叛神們經常會聚集在一起,向各個世界散布陰謀與詭計。
但合作卻並不能代表友好。
就連正神都會為了信仰爭個頭破血流,就像那個【晨曦】出身的洛山達,為了收穫更多信徒甚至還會假冒遠古太陽神的名義,將屬於【太陽】的信徒拉攏到自己的麾下。
叛神之間的交集也便不可能和睦—— 【塔納厘】,是無底深淵之中那酷似蜘蛛的惡魔,所專屬的稱呼。
在亘古的時代之中,羅絲為了篡奪自己的丈夫,精靈之主柯瑞隆的權柄而選擇背叛,最終被降下了神罰,化為塔納厘、變成如今的模樣而被流放到深淵之中。
這樣諷刺的稱呼,便如同揭開羅絲最不願提及的傷疤。
告訴祂,一隻中等神力的蜘蛛,根本沒有質問自己的資格:
「蜷縮在深淵中的蜘蛛,終於捨出額頭了?」
羅絲沒有正面回答阿斯蒙蒂斯的戲謔,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低頭——
神力之間亦有高下,那往往代表著祂們身上所擁有的『概念』的高低貴賤。
好比羅絲在幾經吞噬了『陰謀』、塑造了『卓爾』的概念之後,祂便掌握著【陰謀】、【卓爾】、【蜘蛛】的權柄。
可這些看似宏大的概念,在九獄君王,【縱慾】的阿斯蒙蒂斯之前簡直不值一提。
權力是欲望、美色是欲望、金錢是欲望——
欲望是結果,陰謀是手段。
只有擁有欲望,人們才會想要施展陰謀。 而手握【縱慾】權柄的阿斯蒙蒂斯,無論在神力的高度、或是廣度,都遠勝於所謂的蜘蛛之神。
哪怕神力在實際用途之上無法如此簡單地比較,但這已然表明一個事實。
自己的確沒有在祂面前逞能地資格。
所以羅絲只能惱怒地指向唐以此來維護自己的顏面:
「他是我的獵物!我要將這個人類的靈魂嵌入到蜘蛛的軀體裡,永生永世地折磨他、蠶食他!」
唐覺到自己周身的火焰消退,掙脫蛛網的他只用大拇指挑動羅絲的雙眼,指向身後的熔火之眼:
「想要我的靈魂嗎?那你排隊。」
阿斯蒙蒂斯同樣望向那個在地獄之火中毫髮無傷的人類,這才意識到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是你將我召喚到這裡的?」
祂狠聲道,
「你在試圖戲耍一個神明!」
唐有些無辜:「別在我的腦袋上扣帽子好麼?我拿什麼召喚你?我只是一個差點被蜘蛛咬死的可憐人而已,剛才我都以為自己要死在祂的手上。」 這話倒真不是在哄騙誰。
唐真的覺己也許會死在羅絲的蛛絲之下。
那畢竟是貨真價實的神明,吹陣風都能讓自己凍死,反抗神明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
在蛛後的偉力面前,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之所以沒那麼擺爛,無非也是想到不止是羅絲一人在窺伺自己的靈魂而已——
他招惹的神明可不止一位。
如今能安然無恙,也並非是他篤定自己不會死。
只是猜想這位九獄君王,到底有多痛恨自己而已。
如今他確信了,他是真的恨自己入骨髓。
自己的身上大概有祂注視之後,所留下的靈魂標記,這成為了日誌之上那項【地獄遺贈】的體現。
正是因為這道靈魂標記,讓所有魔鬼都能在第一時間鎖定自己,將他的靈魂拖入九獄。
卻也恰恰證明,自己的靈魂已經被九獄之主內定了: 「而且這算是戲耍你麼?如果不是你在我身上烙下什麼『注視』,觸發了什麼反制措施,你又怎麼可能會留意到這裡發生的情況?
「你之所以能來到這裡,要我看完全是怪你自己啊,多從自己的身上找找原因可以嗎?」
「你在賭!」阿斯蒙蒂斯一眼看出了這個狡猾人類的打算,「你在賭我會為了你的靈魂而現身!」
「算是吧。」
唐不否認有賭的成分,但這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你要是氣不過,你現在直接轉身走就行了嘛。反正等到在場的這些人被羅絲殺死之後,也不會有誰將你因為害怕招惹羅絲而不敢跟她搶奪靈魂、最終灰溜溜離開的事跡廣而告之的。」
「拙劣的詭計,想故意激怒我,轉而為你的靈魂保駕護航。」
這在真正的陰謀之神面前,簡直是小兒科。
但對於唐說,這本就是一個陽謀:
「你可以這麼認為。但選擇權又不在我的手上,是走是留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夠了、人類!你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羅絲有些惱怒於唐態度。 什麼叫『你一句話的事情』?
作為中等神的自己還站在這裡呢!
他這簡直是在一眾卓爾面前,把自己的臉面往土裡踩!
仿佛有另一個神明撐腰之後,就不再懼怕任何人一樣——哪怕那個神明也想帶走他的靈魂。
一個凡人竟然想以自己作為籌碼,去撬動兩個神明的對立?
他以為自己有多重要!?
這樣的想法實在可笑至極:
「我知道你沒辦法降臨這片土地,九獄君王。」
羅絲看向那雙眼睛,深知自己能降臨這個世界,都要歸功於遍布在幽暗地域的不計其數的蜘蛛、和那些流落在地底的信徒們。
而阿斯蒙蒂斯則並不具備這個能力——
祂的信徒是九獄中難以計數的魔鬼們,和那些將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凡人。而後者絕大多數都在與祂手下的魔鬼簽訂契約。
不必親力親為的君王縱使擁有著強大神力,也不具備一個降臨化身的錨點,如今只能通過『注視』的方式觀察著此間的一切。 這與化身降臨的自己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這個人類究竟做了什麼,才讓你值注、如此憤怒。
「但我可以保證的是,只要你把他交給我,我便會讓他意識到觸怒神明的代價!
「我會讓你聽到他的哀嚎、他的悔恨、他的哭泣。
「和他在折磨之中求生不也求死不能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