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酒館的夜晚總是沉寂的。
每一個在工作時間受到壓迫的男人,都會選擇在一天最後的三個地底時中爛醉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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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總想把這個時間拉長一些,但家中的各個瑣事總是會讓他們被迫離開酒精的麻痹——也許是等待侍寢時皮鞭抽在自己身上,也許是為家族的嬰兒更換尿布,也許是女人們單純不希望他們拋頭露面時常外出。
沒人願意去面對那個早已習慣的光明人生。
光明是個貶義詞。
只有單身的雄畜們能在這裡待地更久一些,但也不會超過五個地底時——因為酒館的老闆也要回去侍寢。
像這種能大肆收斂雄畜財產的好地方,背後的股東當然會是個女人。
而在這沉迷酒精的夜晚,他們很少彼此交談,大多是將一天的委屈埋在心底、再獨自喝著悶酒。
曾經的環境沒這麼冷清,雄畜們偶爾還會談論一下自己的委屈,抱怨女人抽在自己身上的皮鞭太重什麼的……直到這些抱怨被另一個雄畜告密給了女人們,換取了一定的地位。
而那些抱怨者如今都在酒館旁的湖底說著悄悄話。
如果他們還能開口的話。
拉菲爵士是酒館中身份地位最為顯赫的雄畜。 作為率先在大逃殺之中歸順【蛛絲】,從而重新在無光城站穩腳跟的【毒蟄】家族武技長,他的行動一向比普通家族雄畜更自由一些。
因為【毒蟄】家族很小,小到她們不會允許失去一個蜘蛛教院的高材生,一個真正能夠保護家族的高端戰力。
所以毒蟄主母給予了他特行的權力,允許他除了日常教習卓爾、隨時響應徵兆之外的其它時間可以自由活動。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處境就比其他人好到哪裡去。
性別的壓迫是階級性的。他的自由在某種程度上,會成為其它男人嫉妒的理由——而這份自由在女人眼裡,也不過是施捨、憐憫的象徵。
家族的女人從根本上瞧不起他,家族的男人又因為他的自由而嫉恨他,暗地裡隨時想把他沉入暗湖、取而代之……
兩頭都不討好,他心裡的苦悶又能跟誰說呢?
只有那些和他同處一個位置的人才可以理解他。
蛛絲家族的文森特算是一個。
於他那張英俊的臉蛋,既是受寵侍父、又是武技長的他,在白天要完成自己的工作、晚上還要接受主母的皮鞭,他比自己要慘。
所以過去在英雄酒館碰上面了,同病相憐的兩個人總會為彼此點上一杯惺惺相惜的【火苔酒】——
這可是個好玩意兒。是那些黑矮子們採集火苔發酵之後,所釀造出的一種辛辣烈酒。咽進喉嚨里像是被那些矮子們,拿著燙紅的老鐵在喉嚨里胡亂攪拌似的疼痛。 哦,他們夠不到自己的喉嚨。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會在沉默中對飲乾杯。
只用向彼此投去一眼,就能明白嘴角中隱含的苦澀。
然後,文森特被流放到了前哨哨站。
他甚至沒辦法將遺憾傳遞出去。
只能借著酒精,把一切的情緒往肚子裡咽。
這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他享受英雄酒館的氛圍。
每個人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裡自我麻痹,像是無頭蒼蠅似的徘徊在麻木的人生里找不到出路,這種感覺總是讓人感到舒適。
畢竟只有大家都擁有痛苦,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痛苦更好受。
但或許是誕生日的原因,為期一個月的狂歡讓男人了更多的自由。
這是由於每一個位高權重的女人都會參與到最後的祭典,繁瑣的儀式讓她們無暇顧及其它。
而那些不配參加祭典的平民女性,也會在工作停擺的這一個月里盡情享受狂歡。 這不可避免地讓這家酒館擠滿了男人。
而人數一多,就會顯雜。
嘈雜一多,就會讓人煩躁。
煩躁一多,就會惹出麻煩。
聽著身後推搡、摔杯、謾罵的聲音,拉菲爵士嘆了口氣,只覺天大概沒辦法再靜心享受酒精了——
「光明!你他爸碰到老子傷口了知道嗎?這麼大一片紗布纏著你看不見嗎?」
「差不多,在場的誰沒被女人抽過、誰身上沒點傷?真要怕疼你來喝什麼酒啊?在家裡躺著等傷口癒合更快!」
「家裡要是能待下去我還用喝酒?光明,傷口開裂了,去你爸的——賠錢!」
「賠你爸!滾!」
身後傳來一陣哀嚎,大概是誰將手裡的烈酒澆灌在了誰的傷口上。
也算是少見的娛樂活動,卓爾們開始擴散開來、為兩個爆發衝突的人提供一個角斗的空間。
拉菲爵士不喜歡熱鬧。往常這種麻煩都會由酒館老闆親自處理,畢竟他是個做生意的,絕不會期望衝突發生在自己的地盤上。 但從剛才他去地窖拿酒開始,就沒再見到他的蹤影,嘈雜與混亂的發酵也便沒有遏制。
拉菲現在只想安靜的喝點小酒,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將兩個角斗的雄畜沉湖——
「都鬆手。」
顯然,想要安靜喝酒的並不止他一個人。
一個身著黑色斗篷,將自己遮掩地嚴嚴實實的男人站在了兩個鬧事者之間,握住他們兩人的拳頭後、強行掰開掌心、迫使他們『握手言和』:
「都是男人,沒必要自相殘殺。」
「你他爸誰啊?」
「男人。」
「誰他爸聽不出來?」
在無光城中,只有奴隸才有禁止攜帶武器的法令。
為了一定程度的治安,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諧,絕大多數卓爾在出行時都會將武器佩戴在腰邊,以防在發生人身威脅的時候毫無自保能力。
這成為了他們如今反抗男人的底氣。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腰間的短劍拔出來,直指男人的咽喉。
卻沒想到緊握他們手掌的男人,在頃刻間分化出三個分身,而一把流淌著火紅光澤的彎刀展露烈火般的刀光。
三道刀光以刀背傷人,精準的落在兩人的脖頸處,將兩個卓爾打暈過去。
隨著接連地「撲通」倒地之後,原本圍觀的看客們頓時鴉雀無聲。
轉瞬間的交鋒,讓他們都明白眼前這個男人並不好惹——能使用魔法、戰技的卓爾,大多都在蜘蛛教院的高塔修習過,而那甚至不是平民卓爾能夠涉足的領域。
作為平民,他們只能在教院的地下室上一些公共課程,而那也需要繳納不菲的學費。這個學費通常不是金錢,而是自己的自由。
但拉菲爵士卻悄然收回腰間的彎刀,眉宇之間透露出少有的欣喜。
再然後是疑惑,最後都化作了擔憂。
但他還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畢竟那堪稱招牌的【鏡影刃】是各個家族的武技長所夢寐以求的戰技,但還沒有誰能從文森特的身上偷學過來:
「我記不應該在這裡。」
他足夠謹慎,沒有直言對方的身份。在這陰險的社會環境中保持警惕總是有必要的,他可不希望這位能稱『朋友』的武技長,死在哪個人的泄密中。
而他,他當然不會泄密,至少現在不會。 不僅僅是因為他無法判斷蛛絲主母對於文森特究竟還留有多少寵幸,更因為毒蟄的主母也對他青睞有加,他不希望文森特的出現會動搖自己現在的地位。
不過假使他確認了文森特的威脅,那這份脆弱的友誼也會石沉暗湖。
「拉菲爵士。」
唐認著腳底下兩個演戲的噬腦怪沒露出自己的大腦後,便將兩人拖至角落裡,走向自己真正的目標。
在密探的情報里,兩個人的交集雖然不算多、但時常交換烈酒的友誼卻是被明確記錄在冊的。
考慮到他的處境,與毒蟄作為小家族的特質,唐先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久不見。」
「蛛絲主母舍你回來了?」雖然仍然戴著遮蔽面貌的斗篷,但那油然而發的親切感讓他確認這就是文森特無疑。拉菲遲疑地問道。
「沒有。」
「看來你是想要自尋死路。」拉菲心底一沉,不判斷揭發這個拒絕命令的前任武技長,能否為自己帶來什麼利益。
「既然在哪裡都是死路,那只能由我自己選擇走哪條路。」唐入到文森特的身份,陰沉說道。
【戲劇大師】的風度之下,他的『台詞』像是具有魔力一般縈繞在拉菲的耳畔。 「看來在哨站發生了許多事。」
「沒有許多。就像我們常見的那樣——我抵達了哨站,奪走了當地祭司的寵愛。她的弟弟處處跟我不對付,甚至放走了一群地表的奴隸。」
「再抓不就行了?」
「他放走了兩個克靈。」
「哦,這可是件大事。」
拉菲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什麼,
「聽主母說,有兩個外來者綁來了兩個克靈。蛛絲主母將他們安置在了克靈的宅邸。」
「外來者?」
「聽說是叫……崔斯特·杜堊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
「光明。是他們。」
「你認識?」
「哨站的奴隸之一,聽說是因為在輻射區狩獵時被巡邏隊抓到了奴隸圍欄里——莎拉祭司原本想將他們和克靈一起獻祭掉。」 唐邊為自己與夏爾緹的身份打補丁,一邊鋪墊道。
拉菲抓住了唐予的關鍵:
「她是蛛絲家族的次等祭司,理應派遣哨兵將克靈運送到無光城來才對。」
「獻祭克靈,獲力。沒什麼人能經受這樣的誘惑。」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他們被釋放出來,連同其它的奴隸一起逃竄。被莎拉祭司發現後奮起反抗——他們有些實力,更有兩個克靈束手束腳,讓我們舉步維艱。」
「能從你的手下逃脫,證明他們的確不容小覷。」
「因為我殺了她。」
「……誰?」拉菲爵士沒能反應過來。
「莎拉。」
「撲通!」
他猛然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用驚恐的目光看向『文森特』: 「你、你——」
讓你陳述經過,你講故事給我講好了啊!
什麼叫你殺了莎拉?
殺了一個羅絲祭司!?
這種事情告訴我幹什麼?
拉菲頓時陷入兩難的抉擇中。
這已經不是揭發與否的問題了。從事實上講,文森特親手殺死了一位羅絲祭司,如果自己也替他隱瞞行蹤,其罪孽甚至會牽連到整個毒蟄家族!
想到這裡,他當即就要離席。
「因為她要殺我,我別無選擇。」
在唐息的同時,酒館老闆從後門走了進來,他的腦袋上赫然有一道隱蔽的縫合線——奪心魔在地窖里解決掉了他。
噬腦怪操控著酒館老闆的軀殼,詢問將要離席的拉菲爵士:
「這就要走了嗎?」 突如其來的打斷,讓拉菲恢復了些理智。
他感到有些恐懼,因為他已經踏入了一片深淵的泥潭。
可比起處境,他更多的是感到好
短暫的思考後,他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唐時說:「兩杯火苔酒。」
隨後看向拉菲,
「面對那些奴隸的反抗,她只一味地讓我們站在她的身前。我這麼做了、我保護了她,卻成為了她的誘餌——她放任吸血的蟲群,想要將我和那群奴隸一同咬死。」
他說著,拉下了蒙蔽自己面容的面罩。
拉菲瞪大瞳孔,因為在他印象中理應英俊的文森特,如今竟然有半副面孔坑坑窪窪——那是唐見過的,文森特最後遺留的屍體。
這還是他為了證明身份,還刻意收斂過的傷痕。實際上文森特的全身都已經被【疫病蟲群】啃食地血肉模糊。
拉菲有些糾結。
毫無疑問,他是有些同情的。因為文森特今日的處境,或許有可能便是未來的自己。 但他還能保持理智,於是嘆息道: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我們從誕生之初,就理應為女人獻媚、賣命、犧牲……」
「換作是你,你甘心就這麼為她去死麼——你才剛剛保護了她。」
「我、我當然願意。」拉菲扯謊道。
這個時候當然不可能說真心話。
而唐適時地說出,他真正想要透露的內情:
「我不願意。尤其是在我知道她並不具備神力的時刻。」
拉菲驚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