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卓爾精靈來說,牢房就像是家一樣溫暖。
如果作為一個黑暗精靈,沒在童年時期被責罰到家庭的禁閉室去,那麼他的童年就是不完整的。
而那裡往往比囚牢更恐怖。
夜鶯與夜風的頭套被雙雙提起,血液的腥臭是她們鼻息前最濃密的花香。
掛滿蛛網的漆黑囚牢中,依稀傳來痛苦的呻吟,隨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她們也算是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
數百個體無完膚的卓爾被掛在了蛛網上、牆壁上、角落裡,渾身纏繞著粘膩細密的蛛絲,鐵質的柵欄將她們彼此分隔開來,組成了一間間蛛網塑成的牢房。
她們看到了兩個新來的獄友,對某些人來說、這是兩個不知道為什麼會跟自己關押在一起的生面孔。
但哪怕是作為囚犯,也被掛在正中央的顯眼位置、以便供人時常觀賞這副美景的主母,卻能一眼認出這兩個離家多年的孩子:
「我還以為……你們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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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微弱,黑暗視覺中兩人能看到她們的母親腰腹、臂膀上那近乎潰爛的鞭痕。新傷和舊傷混雜在一起,饑寒交迫中能開口說話都已經是強撐著力氣,
「還不如、留在地表。至少還能……延續家族的血脈。」
隨著將她們押入囚牢的獄卒關門離去,幾隻潛藏在天花板的巨蜘蛛也向被牢牢捆縛的兩人吐出蛛絲,最終借著體重優勢、如滑輪組似的將兩人也黏在了天花板的一角。 相比於這些吊在蛛網上的克靈,夜風覺己是幸運的。至少沒有經受毒打:
「你以為我是自願回來的嗎。」
出於對主母的敬畏,他的語氣雖然不夠友善、卻也沒能表現出十足的嫌惡,
「如果不是為了任務的話……」
夜鶯慶幸自己的『床位』距離主母要更近一些,這樣她就能以更小的聲音將信息傳入主母的耳中:
「聽說您曾帶領著家族躲進了巨龍遺蹟之中?」
夜影·克靈這才意識到,與兩個孩子的重逢並沒有自己想像地那麼簡單:
「所以……你們已經投靠了……地表,現在正為他們做事。那我希望,你們已經誕下了子嗣,作為克靈最後的火種。」
「誰會跟這個女人結婚生子!?我們只是——」
夜風剛要將自己的目的全盤托出,夜鶯連忙瞪了這個不爭氣的弟弟一眼,搶先說:
「沒錯。如果不是因為您掌握著地表人所需求的情報,您也不可能在被獻祭之前見到我們。」
背靠的勢力,等同於他們談判時的籌碼。如果讓她意識到,對遺蹟感興趣的只是一個冒險者,一個詩人,那麼她就不會考慮透露信息的利害。 這個不懂騙人的蠢貨,真是缺少地底社會的毒打。
但有一點倒是沒說錯,誰會跟這個蠢貨誕下子嗣?
倒不是親緣關係的問題,卓爾從不在乎這個。
只是主母也不怕自己的血脈,會被這個單純的傻子給污染掉。
她是打心底瞧不起夜風的。
黑暗精靈在本質上極為慕強。
而她心中的強者……
嗯,已經有了人選。
「你是指……那處巨龍的巢穴?」夜影主母嘆息一聲,「他們果然要開始著眼地底的秘密。」
「你知道些什麼?」夜鶯與夜風問道。
實際上,他們兩人對於到底來打探什麼,也只是抱著一個大概的目標。
譬如他們知道那處遺蹟的艱險,於是應唐要求來打探為什麼克靈家族能藏匿在遺蹟中幾十年之久——能與巨龍和平共處的原因,將是唐伊烏前去進食魔能的最大助力。 以及更關鍵的,關於黃金國的秘密。
而主母的口吻恰恰印證著她知道些什麼。
「這就是、你們對主母說話的態度嗎?」角落中同樣虛弱的雄卓爾質問道。
夜鶯與夜風雙雙投去一眼,等看清對方的面孔之後又不予理會。
生物爹罷了,沒什麼好關注的。
「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他的打斷給予了夜影主母思考的時間,
「你們既然決心冒險進入蛛絲的囚牢,就應該想到需要拿籌碼來與我所知道的一切交換——還是說,你們已經徹底成為了光明的嬰兒。
「會期望我能……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血緣關係、在臨死前告訴你們一切?」
光明的嬰兒,在卓爾的社會裡已經算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詞彙。
夜影當然看不起地表的類人種。
在她的眼裡,那些占據地面各處領土的人類、獸人、甚至是一群只喜歡鑿井下礦的矮子,之所以能維繫自己的地位、形成統一,無非是因為他們的人數夠多而已。 精靈的素質絕不比他們更差,甚至長壽所帶來的底蘊,使們在奧術的鑽研、對魔法的敏感上擁有先天的優勢。而能承載這漫長壽命的軀體,又怎麼可能弱不禁風?
可她們仍然被驅趕到了地底。因為天賦的不足、壽命的短暫,這一切都可以拿生命去填補。
偏偏她們信奉著短視的神明。
拿信徒的性命肆意取樂的神明。
那個拋棄了她們、卻又下達了自相殘殺的命令的神明。
她原本隱瞞下了這道旨意,一度帶領著卓爾精靈邁向空前的高度,繁衍出足以向地表邁進的人口。
可輝煌卻在攀登的半途戛然而止。
人總是會幻想那條沒走過的路。
她曾憧憬過回歸地表,帶領族群奴役整個大陸的時刻。
而這份野望,如今已經在目睹半數卓爾,因為自相殘殺而消亡之中,淪為了滑稽的笑話。
「我們會救你出去。」夜鶯理所當然道。
這也是他們最初制定的計劃—— 唐著兩人肩頭上的蛛絲,一路潛行到這裡,然後對他們釋放【行動自如】、帶著知曉秘密的夜影主母逃離無光城、向更深處的遺蹟進發。
可誰能想到,這個看似順理成章的計劃卻要在至關重要的一步停滯。
夜影冷笑一聲:「可誰說……我想要活著?」
夜鶯與夜風對視一眼,同時訝異道:
「你不想活著?為什麼?」
一心求死在整個遺忘大陸都稱異類,如果生活是痛苦、這個世界上又怎麼可能還有巫妖的傳說?
更別說那是一顆卓爾的心思。
「她在坐地起價。」
夜鶯覺己看出了主母的心思,於是又問,
「或者你還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當然、同不同意那不是我們能立刻決定的。」
但夜影仍然搖了搖頭。
「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想起幾百年間的過往,夜影竟難到幾分傷感。這其實很少見,作為統領過一整個族群的主母,她的情緒大多時候都很激烈、以至於感觸只有歡愉與痛苦,
「從祂重新將目光瞥向這片土地的那一刻。」
夜鶯與夜風從沒有站在她一樣的高位上,以至於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感受。
卻也能夠聽出來,她至少流露出了少有的、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真誠——
她甚至放棄了坐地起價的機會,不再牟取更多的利益。
茫然中,夜風發出了疑問:
「那我們不是白入獄了?」
夜鶯也只好嘆息:
「只能等他找到我們之後,親自談判了。」
「他能儘早找到我們嗎?」
夜風有些遲疑,打量著蛛網上那些臉頰都凹陷到骨架上的同族們,「這裡的伙食看起來不太妙。」
夜鶯對此並不擔心:「那條龍都快餓死了,他比我們更著急。」 「也是。」
夜風點了點頭,
「所以他現在一定在沿著蛛絲尋路吧?」
……
「吱呀——」
「再大點聲、動作再大一點。」
「吱呀——吱呀——」
「讓他聽到床的響動。」
「我不會。」
「手別停,鞭子揚起來。」
「啪、啪!」
「哦、去你的!」 隨著長鞭揮斥在床榻上,盪起一陣陣呼嘯的勁風。唐配合似的痛苦呻吟兩聲,哪怕長鞭根本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在低俗的謾罵與悶聲的嘶吼中,他忽然長舒一口氣,停止了晃動身旁的床榻。
「吱呀」作響的床鋪終於停歇下來,隻身著一件單薄的睡裙,姣好的身材經由紫黑色的輕紗勾勒出來的夏爾緹,擦拭著脖頸上勞累的熱汗。
卻沒想到將脖頸上的美膚粉擦拭下來了一些,於是連忙躲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俏麗的臉龐、小聲問:
「可以……結束了嗎。」
「差不多。」
這是一張兩米寬的大床,唐直坐在床尾、距離夏爾緹有一定距離,薰衣草的花香濃烈到有些刺鼻。
於是也捂住口鼻、擦拭著熱汗、餘光瞥向窗外,雖然漆黑的窗簾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卻很清楚外面正趴著一個偷聽的密探,無時無刻不再監視著自己。
他同樣小聲回應道:
「已經來回演繹了三次,再多就不真實了。」
「所以我們這是……在做什麼。」
「做一些,卓爾愛做的事情。我們需要表現地像是卓爾一樣,所以——你懂的,卓爾在這方面和吟遊詩人其實沒什麼區別,小頭控制大頭是常態。」 「就和你們在湖邊一樣。」
「差不多。」
唐棱兩可地說著。
和精靈小姐談論相關的話題,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
因為她對這類事情的理論基礎,只局限於跟著馬克溫狩獵時、聽他囑咐一句「動物在繁育時最為鬆懈,是動手的好時機」。
除此之外,精靈這個族群對於生育並不敏感的天性,讓她對類似的事情從沒有過好,以至於看了再多的書、也像是白紙似的懵懂無知。
而唐很難將一些眾所周知的事情,灌輸到無瑕的白紙之上。也成為了她在森林中撞破現場後,兩人都有些尷尬的根本原因。
但或許是側面經歷其中,讓她想要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於是問道:
「為什麼,你們會喜歡這種……行為。」
「理論上來講,是誕生之初基因便攜帶的因子。現實來講,是激素控制的必然。而對於卓爾來說,這或許是最廉價、最便利、也最滿足的取樂方式?」
「那你……呢?」
「興趣愛好。所以我們還是略過這個話題吧?」 唐了口氣,並不想立即開設一堂生理衛生課,
「反正你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了解也沒什麼意義。」
「為什麼不會。」
「也是基因決定的。」唐測道,「所以在這個世界上精靈的數量才會遠遠少於卓爾。」
「我沒有這個基因……」
「別一副很遺憾的語氣好嗎。」
「並不遺憾。我只是在想為什麼。」
「不用去想。」
唐連向她擺手,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正因為每個人都獨一無二,在人們交匯時這個世界才會如此精彩。」
「你認為我獨一無二。」
「顯而易見,不是嗎?」 躁動的薰衣草香,迫使唐了兩個噴嚏,
「那傢伙一直盯著我們不是個辦法。我們根本沒可能在他的眼皮下潛入牢房,找到她們姐弟。」
夏爾緹思考道:「用【圈套術】將他綁在這裡……」
「最好不要驚動蛛絲的主母。也許我有個辦法。」
唐著鼻子、從床邊坐起身來,有些做作的朗聲道,
「味道有些太重了——」
夏爾緹想要儘可能平穩心態、壓抑花香,可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唐湖泊中與水蛇搏鬥的畫面。
像是暈染在白紙的墨水,沾染之後就很難再清洗乾淨。只好裹緊被子,儘可能讓它只徜徉在被褥中。
同一時間,唐然敞開窗戶,要將攀附在窗沿旁的密探一把推出窗外:
「讓我開窗通通風!【銀光銳語】。」
密探早有準備,連忙從床沿撤離、向上順延著宅邸的尖頂攀爬上去——這對一個訓練有素的卓爾精靈來說只是順手的事,根本稱不上難度。
可偏偏在要扒住屋檐的一刻,一道不起眼的銀色流光划過指尖,使的指尖距離磚石就差那麼幾寸的距離。 「判斷失誤了?」密探驚慌道,他怎麼可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可不論如何,事實都已經發生,失去了借力的抓點、他的身軀幾乎是下意識地仰倒下去: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