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唐火紅的彎刀抵在頸側、向後撤步,刀光迸濺出的火花照亮了潛藏在陰影中的鋒刃。
而文森特偏偏是使用彎刀拖割,揮刀雖然迅捷、卻無法將全部的力量附加在刀刃上——那是斧頭才會應用的技巧。
這彌補了雙方力量上的差距,致使唐松擋下了文森特引以為豪的一擊。
可是……
「為什麼?」
文森特只覺巧合,於是邁著輕盈的腳步向前追進:
「【鏡影刃】!」
卓爾精靈獨特的滑步,讓他仿佛漂浮在土地上。他的速度對任何人來說都相當迅捷。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獵豹,一招一式都顯健而靈敏。
可當兩道完全相同的身影陡然閃爍兩側,藉由慣性挽出刀花,在陰影中撕裂出清脆的刀鳴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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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他的,是火紅彎刀的再一次嗡鳴,任由撞擊出的火花照亮他灰白而驚駭的面孔——
不是意外!
終於確信的文森特在恍然間頓住了腳步: 「不可能!」
他認可克里斯蒂安能夠破解他的戰技,畢竟對方的揮刀速度不可思議地快。【加速術】能讓他在刀鋒割破喉嚨之前先行將分身斬碎,找出那個真正的自己。
可眼前的人類、不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相差太多,更別說他並沒有【加速術】的增效。
他只是單純地找出了真正的刀光,然後提前做出了抵擋而已。
但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
「因為你只是藏在三道分身的後面而已。有什麼稀麼?」
唐所當然地回答。
答案就是這麼簡單。
所謂的【鏡影刃】,只是通過【鏡影術】分出三道分身的幻術迷惑對方,而真正的本體則藉助幻術的隱藏、蟄伏在分身之後所進行的絕命一擊。
所以不論猜測哪一道刀光進行抵擋,都無法躲避鋒刃劃破喉嚨的命運,除非一次性解決掉三個分身、暴露出真正的自己。
可道理很簡單,想要一眼發掘真相卻沒那麼容易—— 這明明是他們第一次交手,在此之前,這個人類甚至不知道自己擁有這項技能。
「你憑什麼能看出來?」文森特咬牙問道。
唐了眨【真實視覺】的雙眼,這雙眼睛能幫助他看破一切幻象、甚至是【隱形術】的光學效應。
那所謂的分身,在他的眼中不過是三道模糊而漆黑的身影罷了:
「所以你是在期待對手把自己的信息全數透露給你麼?你那個分身的迷惑性甚至不如你本來就漆黑的膚色。」
【惡言相加】的謾罵,讓恥辱感在心頭蔓延。頭昏腦脹的文森特不可避免地受到嘲諷影響、在憤怒中滑步上前、冷聲說道:
「只是更麻煩地砍掉你的腦袋而已!」
他拖曳著刀光,急速揮砍而去,可這次甚至都沒能觸碰到唐衣角——他判斷錯了兩者之間的距離!
這對一個彎刀大師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疏忽,可偏偏在憤怒的影響下發生了。
唐准機會,火紅的光芒映照在文森特的臉頰。
文森特曲臂還首,黑色的彎刀在頭頂劃出一道園弧,哪怕唐鋒刃已經落在他的咽喉。
「鐺!」 正中他護甲上的護頸。
卓爾精靈本就是彎刀的好手,當然會顧及到最常托割的角落,以免在搏鬥中死在自己的同胞手中。
而迴環的刀鋒迅疾掠影,反割上唐胸口,他避無可避!
「【銀光銳語】。」
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卻帶動著文森特的鋒刃、偏移了既定的軌跡。
這讓他頃刻感覺到手感不對,像是被一股無形的重力按壓住手腕,迫使他的發力不再流暢、揮砍都顯硬。
落在唐幻惑鑲釘皮甲上,只剮蹭出一個淺顯的印記:
「有完沒完!?」
文森特再度滑步向後,躲過唐又一揮砍。
對方出刀的姿勢標準、發力流暢,稱大師風範。但實戰的經驗卻十分淺薄,只是短暫的交手便可見一斑。
偏偏擾人的法術彌補了這一點,讓文森特難免氣急敗壞。
自從離開卓爾精靈的學院之後,他從沒有一次性失手這麼多過! 唯一值幸的是,只要自己拖住這個人類的腳步,身後的祭司便擁有安全的施法環境——
他撇過頭,用餘光去看清施法的莎拉祭司。
她已然高舉長鞭、揮出陰風,將一團漆黑的濃霧揮灑向兩人所在的岩台:
「【疫病蟲群】!」
喧囂的嗡鳴作響,過境的蝗蟲儼然像是一團黑雲,撐張開尖利的口器、覆蓋在唐文森特的眼前。
「【雲霧術】。」
夏爾緹射出一支箭矢、在兩人的面前砰然爆開,彌散的雲霧試圖遮蔽蝗蟲的視線,卻在頃刻間被黑雲吞沒,率先展露出文森特倉皇地步伐:
「等等、等等!」
他驚懼呼喊,揮舞著彎刀想要將黑雲撕扯出一道缺口,
「我還沒有離開!」
「沒有你的牽制,蟲群又怎麼可能撕咬上他的皮膚。」莎拉的冷笑如同一根徹骨的冰錐,鑿進文森特的胸膛。
面對蛛化精靈一類的大型生物,召喚出的蝗蟲很容易覆蓋在它的全身。可在面對施法者時,他們卻有許多種方法掙脫出去——迷蹤步、力場牆、又或者是其它什麼。 所以她需要一個能夠將唐限在施法範圍之內的人。
一個棄子。
梅羅被克靈家族的影刃拖延了腳步,其它失去武器的卓爾沒有這個能力。
人選也只能是文森特。
「不、莎拉,你不能這麼對我!」
蝗蟲爬滿了文森特的臉龐,他開始感覺到一陣陣徹骨的刺痛。
那是麵皮被啃咬、撕扯下來的劇痛。
他英俊的臉龐頃刻間血肉模糊:
「我剛剛才救了你!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那柄架在你脖頸的彎刀、那兩支要刺入你眉心的箭矢,都能夠要了你的命!
背叛的怒火充斥在他的肺葉,讓他想要怒吼、想要宣洩。
可那爬滿他臉頰的蝗蟲、卻爭相鑽進了他的眼眶、鼻腔、口齒。 飛入了他的喉嚨、充斥他的肺管,啃食著他的內臟、要將他的怒火也一併吞噬殆盡!
「男人就應該擋在前面,那是你應該做的。」
莎拉不明白文森特為什麼要怒吼,甚至覺些不可理喻,
「現在,你也應該為你的犧牲感到光榮。
「雄畜。」
是啊,雄畜。
在這群自詡高貴的女人眼裡,自己不過是用來取悅她們的、兩條腿的畜生。
沒人在乎自己的死活、自己的尊嚴。
他們需要磨礪技藝,刻苦學習、拼搏一生,但能夠換來的只是在女人的床榻前等待著臨幸。然後在需要的時候被當作狗一樣踹到路邊,為她們的人生作出犧牲。
這甚至不如圍欄中那些圈養的奴隸。
奴隸都知道要逃離她們的掌控,都需要通過暴力才能平息反抗。
他們卻因為社會中那根深蒂固的『規矩』,竭盡所能的被女人驅使,甚至甘之如飴。 而這一切的代價,是直至臨終時、連憤恨都無法宣洩。
只能顫顫巍巍地從蟲群中、伸出一隻潰爛到只剩下森寒白骨的手掌,在心中詛咒著背叛他的女人。
我詛咒你。
撕裂的喉嚨不允許他這麼說。
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那麼一瞬間,那他再也不會將時間浪費在哀求之上。
他會反抗,將漆黑的彎刀托割上她的喉嚨。
讓她為自己的背叛與高傲而陪葬!
「【治癒真言】。」
就像是一位神明聽到了他的心聲。
為他的憤恨而感到不公。
以至於一道青綠色的光暈從白骨畢露的手肘處悄然覆蓋,促使著他的皮肉開始爭相癒合——這當然無法阻止蝗蟲的啃食。
卻為他吊起了最後一口氣息。 「你可願和我一樣,為平等高聲歌唱。
打破女人的枷鎖,找回男人的力量!」
耳畔是一聲嘹亮的歌謠,致使他滿身的血肉也為之亢奮。
腎上腺素促使文森特緊握住漆黑的彎刀,衝破黑雲的撕扯、遁入陰影之中。
「不可能、你怎麼還活著!?」
莎拉同樣聽到了唐歌謠,於是向著音樂的盡頭望去——
那是白霧的盡頭,沒能被蝗蟲吞沒的角落。
從【氣化形體】狀態之中抽身而出的唐再度將【統御光環】覆蓋在周身。
而文森特那漆黑的身影,已然瀕臨她的眼角:
「該死的雄畜,你要做什麼!?」
喉嚨斷裂的文森特無法回答,只拖曳著刀鋒證明自己的選擇。
頓感不妙的莎拉,下意識地瞥向岩台之外的懸崖。 懸崖之下密布的蛛網,一路連結向倒吊的哨塔,而渾身重傷的文森特已無法再維持平衡,她還有藉助蛛網逃脫的可能。
可這樣的想法才剛剛浮上腦海,耳邊那富有魔力的【命令術】已然阻隔了她的希望:
「【站定】。」
她不受控制的僵硬在原地。
「【鏡影刃】。」
文森特的三道身影闖進了她的眼眶,她幾乎是下意識揮動長鞭,甩向了居中的那道分身。
居中的分身砰然打散,卻也暴露出了分身之後,真正潛藏在黑暗中的彎刀。
「該死的雄畜,我是莎拉·蛛絲!蛛絲家族的長姐、羅絲的祭司,你不敢殺了我!」
「文森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錯了,我錯了!放下刀,你想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可以親吻你的腳、在所有人的面前跪下!求求你別這麼做——」
她的聲音傳入了一眾卓爾的耳畔。
夜風與梅羅雙雙撇過頭去,望向那僵硬站在原地、忍不住哀求的祭司。 震懾在光暈中的卓爾與蛛化精靈,下意識攢動起了耳朵。
繃緊弓弦的哨兵也因為她的哭號而遲疑,遲遲無法向人群中射去淬毒的箭矢……
因為在這一刻,他們竟同時感到了平等——
人生而平等。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論是祭司還是哨兵、不論是女人還是男人。
他們都只有一條命。
文森特呼吸著平等的空氣。
將彎刀托割向她的喉嚨。
冷血噴灑在他潰爛的臉頰,卻無法遮掩他由衷的笑容。
而渾身的劇痛讓他癱倒在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迴光返照。
死亡的濕冷終於漫過了他的全身:
「哈……哈……」 他將失神的雙眼回落在莎拉的身上,恰巧與她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神對視。
於是他瞑目地合上雙眼:
「這才是……底層的反抗……」
「祭司、姐姐!」
梅羅其實根本不在乎莎拉和文森特之間,是誰背叛了誰。
只覺己站錯了隊,然後天都要塌下來。
他還指望著依靠莎拉的權能,藉助運送克靈叛徒的契機回到無光城去。
現在沒能達成心愿不說,還要把性命丟在這裡。
他想要做出最後的掙扎——
將手中短劍直插穹頂,高舉雙臂!
「我投降!」
夜風的飛刀卻先行扎入他的喉嚨: 「誰會相信一個卓爾的投誠!」
梅羅只覺爾的這身皮囊簡直糟透了。
從背叛中謀求地位,這種先天的種族紅利沒能吃上,反而還要因為刻板印象處處掣肘。
還記開始,他真的想要放這群奴隸出逃的。
可千言萬語淪落最後,也只能化作一句:
「你他媽……也是……卓爾!」
「身是黑暗身,心是光明心!」夜風叉腰自豪道。
而眼睜睜看著哨站中接連三位叫名號的貴族,都已慘死在了不平等的內訌之中。
一眾充當哨兵的卓爾精靈也面面相覷,不在心裡思忖接下來的對策。
但不論是將哨站的事情傳遞到無光城去,還是選擇自由離開地底社會的桎梏。
最要緊的事情都是要逃。
想到這裡,他們不約而同地跳下蛛網,要向著洞窟之外逃竄。 唐然不想放他們離去。
卓爾精靈的名聲在外,趕盡殺絕是對他們最好的結局。
畢竟死光了就不會背叛了。
偏偏他們身處倒吊塔之外,相差的距離實在太過遙遠,以至於唐本無力追逃。
可就在一眾卓爾慶幸自己將要逃離是非之地,邁出洞窟的大門之時。
早已在洞窟出入口等候多時的夜鶯,卻率先走出陰影,向他們招了招手:
「終於來了。」
對於一個兩面派來說,什麼才是既能下注、又不用親涉險地的選擇?
當然是處理善後。
她點燃了不久前才悄然灑好的火油。
火光將她灰黑色的皮膚照地油光發亮。
恍然間,她覺己也仿佛身處在光明之中: 「只有自己人才懂自己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