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再見空行

  西梅那斯沉默片刻,問:「這是你們地仙府的內鬥,卻要那把我們數十年為之流血奮鬥的獨立事業壓做為籌碼壓上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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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東帝汶不過彈丸之地,能夠成為我地仙府角力所在,是你們的榮幸。要不是有這場爭鬥,再過二十年,再死上二十萬人,你們也爭取不到獨立的機會。主教,當你心有不滿甚至憤恨的時候,一定要記得,沒有惠真人說服總統,這次公投輪不到你們東帝汶。做人,要知道感恩,不要太斤斤計較。」

  西梅那斯道:「公投獨立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現在東帝汶局勢複雜,有大量民兵武裝親近印尼當局,不希望東帝汶獨立,總統公開宣布允許公投後,他們就立刻行動,挨家挨戶的警告,不許民眾去參加投票。你應該也看到了,現在的帝力有如鬼城。」

  我不以為然地道:「你們又不是沒有槍。」

  西梅那斯道:「我們的槍是用來對付印尼軍隊的,不能對準普通民眾。獨立陣線能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堅持下來,全憑民眾對我們的支持和對獨立的渴望。如果我們像親印尼民兵那麼做,強迫民眾去參與投票,就會失去民心。沒了民心支持,獨立陣線就會崩盤。而且真正兇險的局勢並不是現在,而是在公投之後。一旦我們號召民眾出來投票,最終公投獨立,親印尼的民兵就會立刻暴亂,大肆破壞殺戮,給印尼軍方派兵介入的藉口。這是當年哈吉侵吞東帝汶的辦法,雖然老套,便卻實用。你們所謂給我們的機會,帶著無窮無盡鮮血,要為此付出不知多少東帝汶人的性命。難道我還要對此感恩嗎?」

  我不悅地道:「主教,做人不能不知足,給了你們一直期盼的機會,你卻又不想付出代價,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一億美元的資助,難道真只是為了買郭錦程一條性命?他不值!動亂,是你們想要獨立必然要付出的代價。不要說得好像是我們給你們帶來的。主教,我們的已經提前展現了誠意,給了你們機會,只要你願意把地仙府在東帝汶的勢力分布告訴我,一億美元可以即刻到帳五千萬,另外五千萬,等到核實了你的情報再打。現在,主教,告訴我你的選擇。一億美元,還是郭錦程?」

  主教問:「如果我選郭錦程呢?」

  我說:「這是你的自由。但你會因此失去這一億美元的資助和後續對你們立國的其他幫助。就算公投得到了你們想要的結果,你們大約也沒機會真正把這個結果落到實處。很多人會因此而白白喪命,你們的動亂還會繼續下去,看不到任何盡頭。而我們自會選擇其他方向對郭錦程動手。郭錦程一定會死,到時候你們連他的資助也會失去。只靠國際上的捐款,你們能支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你們還能堅持多久再等下一個機會?只為了一個想要背後操縱你們的勢力就要放棄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主教說:「公投成功,我們就有了大義,可以呼籲國際支持。」

  我笑道:「你們呼籲多少年國際支持了?國際給了你們多少實際的支持?而且不除掉郭錦程,就算真獨立成功了,你們有什麼自主權嗎?還不是得處處聽他的?那你們的獨立有什麼意義,不過是換了個主子罷了。主教,凱拉看得比你清楚,所以才會寫這封信。你現在選擇的,不是一億美元,還是郭錦程,而是你們的國家,還是你們的良心。」

  西梅那斯沉默了。他的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在努力鬆開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年輕時在里斯本讀書,學的是神學。我的導師是個老神父,教了我很多東西。他常說,信仰不是用來衡量得失的秤,而是用來照亮黑暗的燈。你不需要在善與惡之間選,你需要的是在善與更大的善之間選。」

  我嗤笑了一聲,道:「能說服自己就好。」

  西梅那斯道:「馬太福音里有一句話,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靈魂,有什麼益處呢?我年輕時讀這句話,覺得這是最大的誡命。現在老了,才知道,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你得先有靈魂可賠,才配談這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我們沒有。東帝汶沒有。這些年,我們殺人,被殺,出賣別人,也被別人出賣。我們的靈魂,早就不是完整的了。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

  西梅那斯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從衣兜里取出支筆來,就著信紙的背面,寫下幾行字,然後把信紙還給我,道:「我不知道你說的地仙府,寫下來的是郭先生的教團和他一些生意在東帝汶的據點。」

  我掃了一眼,沒有接,回道:「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

  西梅那斯愕然,道:「你也讀馬太福音?」

  我攤手,說:「郭錦程可從來不讀。我們比他有誠意。」

  西梅那斯道:「你們雖然有錢有人,但憑什麼能夠說動國際上給我們以支持?」

  我指了指信紙,說:「那是惠真人要做的,你有機會可以當面問他。我們只是跟惠真人合作誅殺郭錦程。現在你是不相信惠真人,還是不相信凱拉?」

  西梅那斯轉身從讀經台上拿起一本聖經,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鏽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只要積攢財寶在天上,天上沒有蟲子咬,不能鏽壞,也沒有賊挖窟窿來偷。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

  他把聖經雙手托起,遞到我面前。「我的財寶,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在這裡。」

  我沒有立刻接。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掙扎,只剩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釋然。

  我笑了笑,接過聖經,翻開封面,裡面夾著一張白紙,寫著整齊的信息,人名地址,環境背景,一應俱全。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收款的帳號。

  這是早就準備好的。

  凱拉身在獄中,卻能遙控指揮獨立陣線的戰鬥,必然與這邊聯絡的快捷方法。

  我那日在獄中見他之後,他不可能不通知這邊。

  信只是個見面憑證,他提前通知才是西梅那斯願意跟我接洽的根底。

  我合上聖經,道:「無論什麼靈魂,賣上一億,都很值了。」

  西梅那斯問:「錢什麼時候能到?」

  我說:「兩天之內,第一筆肯定到帳。」

  西梅那斯點了點頭,慢慢轉身,重新面向聖母像跪下,喃喃祈禱,說的是葡萄牙語。

  這是過往葡萄牙殖民東帝汶留下的不可磨滅的痕跡。

  我拉著聖經堪堪走到門口,卻忽聽西梅那斯的聲音大了起來,而且變成了印尼語。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我轉過頭,看到西梅那斯重又站了起來,手扶著讀經台,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神色堅毅。我便舉起聖經,向著西梅那斯揮了揮,回道:「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好像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和一切的污穢。」

  主教引經據典的樣子很好看,可惜裡面裝的不是安息,是一億美元和不甘受控於人的野心。

  他們為了獨立拼了二十年死了幾十萬人,哪會甘心允許頭上再有個太上皇,只要有機會必然要動手推倒,所以才會有那麼詳細的情報。

  我只是給他們提供了這個機會罷了。

  郭錦程肯定也明白這一點,肯定也準備了後手。

  這個後手就是他所建的教派,吸引足夠數量的信眾,在東帝汶獨立之後,就會依仗這些信眾同獨立陣線再做一場,決出東帝汶真正的主人。

  動亂之地,想要安穩下來,必然要經過反覆的爭鬥拼殺。

  人命在這其中最不值錢。

  離開教堂,我返回酒店,收拾行囊,直奔帝力機場,乘最近一班飛機飛轉牙加達。

  落地牙加達,我換回惠念恩的樣貌,聯繫皮坦艦長,請他指揮軍艦,開至東帝汶外海等我進一步命令。

  皮坦艦長沒有問任何問題,也送了個衛星電話給我以做聯絡使用。

  我再聯絡洪飛祥,就在他的住處同他見了一面。

  洪飛祥轉達了吉普托將軍的決定。

  吉普托將軍同意派遣一艘軍艦以備我降伏妖魔。

  我當即就現場起壇,給吉普托將軍起了一卦,然後告訴洪飛祥,封相顯示,現在這位總統不可依靠,吉普托將軍所謀之事不能寄希望在總統身上,可以考慮從下任著手。

  這當然不是算出來的,而是通過這段時間所獲取的情報做出的判斷。

  不准也不要緊。

  等到驗證的時候,我已經做完該做的事情離開牙加達。

  洪飛祥當場同吉普托將軍通電話。

  吉普托將軍對我表達了感謝,並且表示期待同我建立更進一步的密切關係。

  這話是指收購林家銀行這事。

  原本是免費贈送我一些乾股做為答謝。

  但現在洪飛祥問我是不是可以拿出一些資金來參與收購。

  我把小梅的聯繫方式給了洪飛祥,告訴他可以同亞洲正道大脈發展基金討論出資問題。

  這是為了表達長久經營印尼的意向,但不會立即投錢,而是要儘量拖延,等待印尼局勢塵埃落地。

  如果判斷錯誤,把吉普托將軍給帶溝里去翻了車,自然不可能真投錢,如果判斷正確,助吉普托將軍一飛沖天,當然就要大投特投。

  處置妥當洪飛祥這邊,我電話告知六指,給主教提供的帳號匯轉五千萬,將來路偽裝成日本資金。

  如此諸事妥當,我立即再往機場,乘機往返帝力。

  這時節,坐飛機離開帝力的人多,飛來帝力的人少,而且基本都是有公務在身的人員。

  出機場的時候,我感覺到有人在暗中觀察。

  不過我現下用的是甘達大法師弟子的面孔,妙玄的精氣神,也不怕被人識破。

  離開機場,小使手段,擺脫可能的跟蹤,進入帝力市區,隨便尋了家未開門的店鋪打後門進去借電話打給普里卡,詢問空行什麼時候能來。

  普里卡回答道:「仙尊今早已經抵達東帝汶,正在期待同您見面。」

  我心裡一動,便道:「那就關帝廟見,現在過去就可以。」

  普里卡沒有多問,應了之後,便掛斷電話。

  我轉而聯繫叢連柱,讓他安排先期潛入的手下給我送些實用的傍身之物過來。

  不多時,便有輛老舊的吉普車到來。

  開車的三人,都是做武裝民兵打扮,挎槍背刀。

  原本附近還有幾個行人,他們一停車,立馬全都嚇到跑光。

  三人也不多話,見面給我扔下個提包,便立刻驅車離開。

  提包里東西不是很多,十幾枚手雷,兩柄手槍,四大盒子彈,大殺四方肯定不行,但臨時傍身足夠。

  我將一應物品收拾妥當,換了燃燈仙尊的面孔和精氣神三征,拎著行囊,尋了半晌,也沒能找到個摩托,最後只能借了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一路騎著來到關帝廟。

  這是一座白牆紅瓦的高敞廟宇,造型十分簡樸。

  正門一側的牆上,嵌著一塊石牌,以半文言記載著這座關帝廟的緣起。

  廟堂中供奉著粉彩關公像,木條案供桌上擺著香燭供品。

  頭髮花白的老廟祝坐在堂側的椅子上垂頭閉目,發出微微鼾聲。

  關公像前站著一人,背對廟門,負手仰頭看著關公像上方「忠義千秋」的匾額。

  我一踏進廟門,他便轉過身來,微笑道:「玉明道兄,數十載未見,風采依舊,實在是可喜可賀啊。」

  正是空行仙尊郭錦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