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卡恭恭敬敬地回話:「回真人話,仙尊現下不在東帝汶。」
我不動聲色地道:「傳信給他,就說我來了,要見他,事關重大,讓他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來見我。」
說罷,拎起行囊,跳下船就走。
普里卡小跑幾步跟在側後面,低聲道:「真人,得了您來的消息,我們就已經向上報告,想來現下仙尊已經知道,肯定會第一時間趕過來,弟子這邊給您安排了地方,您先休息一下,等仙尊到了,就會立刻來見您。」
我腳下不停,說:「不必了,落腳處我已有安排,空行到了通知我就是。別讓人跟著我。」
普里卡急道:「真人,這東帝汶算是我們地仙府經營的地頭,哪能讓您自己尋住處,若是讓仙尊知道了,怕不是要剝了我的皮。東帝汶窮困,帝力雖然是首府,可也破敗不堪,一般地方也配不上您的身份,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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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冷冷地橫了他一眼。
普里卡打了個哆嗦,立時不敢再說話。
我這才道:「我初至海外,你們不知道我脾性習慣,這次不怪你,不要再有下次。」
普里卡額頭登時見了汗,道:「是,是,弟子失禮了。真人既然自有安排,那仙尊到了,弟子該怎麼通知您?」
我反問:「東帝汶不是你們的地盤嗎?」
普里卡道:「我們只是隱身幕後,操縱獨立陣線,並不是自己親自掌控東帝汶,還做不到無處不照見。何況就算能做到,真人既然發了話,我們也不敢追蹤您。」
我說:「給我留個電話,等我安置好,聯繫你們。」
普里卡摸出個名片雙手奉給我,道:「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聽,真人隨時可打。」
我瞟了名片一眼,見上面寫著的FRETILIN抬頭,地址是Avenida Martires da Patria, Comoro, Dili,便道:「你在東帝汶獨立陣線任要職?」
普里卡道:「弟子按仙尊喻旨,十五年前加入獨立陣線,現下是獨立陣線委員會成員。」
我問:「他們知道你是地仙府門下嗎?」
普里卡道:「自是不知。弟子是奉命潛伏,就近監視獨立陣線動向。」
我皺眉道:「像你這樣的,在獨立陣線里多嗎?」
普里卡道:「我知道有十幾個。」
我問:「這些都是空行安排的?」
普里卡道:「都是仙尊親自安排。」
我嘆氣道:「心思為這些紛擾俗事牽扯,哪還有閒余修行問道?」
普里卡深深低頭,不敢回應。
我問:「你這些應該算是機密,怎麼我問什麼都回答。你以前沒有見過我,就不怕我是假的嗎?」
普里卡道:「真人自然不會是假的。」
我看著他,慢慢挑起眉頭,怒道:「空行已經確認我的真假。既然來看過我,卻不露面,他什麼意思?」
普里卡嚇得一哆嗦,道:「仙尊確實不在東帝汶。近日牙加達方面政局變化,惠念恩步步緊逼,仙尊正在組織門下撤離牙加達,避免同惠念恩發生正面衝突。您在新加坡找洪山會的時候,有人暗中錄了段錄像緊急送與仙尊確認。」
我冷哼了一聲,道:「告訴空行,就說他與我通信所提的事情,我思慮再三,覺得有些道理,又聽說他正在召集地仙府弟子齊聚東帝汶,才來這邊助他一臂之力。在出國之前,我聽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需要儘快同他通氣商定,要是能在這事上借力,於我地仙府大有益處。別再跟著我了。」
說完,一甩袖子,大步流星離開海灘。
普里卡一行地仙府門下果然沒敢再跟上來。
我對照初升太陽位置,回想那張東帝汶全境地圖,確認帝力所在方向,尋了大路,攔了輛公共汽車,至中午時分,進入帝力城區。
踏入這座城市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緊張與恐懼。
途紅的街道都異常冷清,大部分商鋪緊閉著鐵門,上面用葡萄牙文或德頓語潦草地寫著「關閉」或「歇業」。僅有的幾家還在營業的小賣部門口,人們沉默地排著長隊,搶購著所剩無幾的米、面和罐頭食品。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被焚燒過的車輛殘骸和塗鴉,一些建築的牆壁上彈孔清晰可見。
街頭市民行色匆匆,眼神中充滿警惕與不安,很少有人在外逗留。相反,街頭更多的是手持大砍刀、弓箭或土製槍械的民兵,他們或成群結隊地乘坐卡車呼嘯而過,或在路口設卡盤查。這些民兵大多身著便裝,但神情倨傲,與一旁荷槍實彈卻似乎無意干涉的印尼軍警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存。
遠處,耶穌山上那座雕像依然張開雙臂,俯瞰著山下這座瀕臨失控的城市,聖像的慈悲與塵世的暴力形成刺眼對比。
諷刺的是,這座雕像是前總統哈吉為紀念印尼占領東帝汶二十周年贈予東帝汶,7米的高度象徵著東帝汶是印尼的第27個省。
而這二十年卻是充滿了暴力抗爭的二十年,幾十萬東帝汶人喪生在持續不斷的流血衝突中。
現在,雖然現總統已經允許東帝汶公投獨立,但卻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任何振奮,反而使得局勢越發緊張不安。
下車後,我徒步沿街行了片刻,在街邊找到一家小小的酒店,大門緊閉,掛著停業的招牌。
我繞到酒店後面,見左右無人,便開了後門鎖進入酒店。
酒店內空無一人。
大堂里凌亂不堪,儘是雜物。
房間無水無電,空氣污濁。
我在頂層選了個臨街的房間,將窗戶開了條縫,焚香三炷插於牆角驅了屋內蟲蟻,卻不動其他物品,只在窗下地上躺了,淺睡一覺,待到黃昏時分,方才起身,從行囊里簡單取了些食水吃了,待到天色全黑,換了昆什猜的面孔和妙玄的精氣神,便即離開酒店。
這座城市夜晚有宵禁,大部分城區都是一片黑暗死寂。
遠處不時有零星槍聲響起。
偶爾還有不安的狗叫。
不可名狀的恐懼氣息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盤旋。
我沿街而至,不多時便來到城中最大的教堂前。
教堂大門緊閉,燈火全無,一如其他建築般死寂。
我也不走門,順著外牆爬上去,翻窗而入,沿迴廊尋過去,找到有微弱燭火閃動的小聖堂。
穿著袍子的教士正跪在聖母像前默默祈禱。
我停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板。
教士動作一滯,慢慢轉身,看到站在門口的我,便道:「是誰派你來的?」
我說:「凱拉。」
教士道:「凱拉在牙加達坐牢。」
我說:「我有一封凱拉的親筆信,給這裡的主教。」
教士沉聲道:「我就是主教西梅那斯。」
我取出那封信,緩步走入小聖堂。
西梅那斯站起身,緊盯著我,明顯極為緊張,整個身體都因此而緊繃著。
我走到他面前,將信遞過去,沒做任何多餘動作。
西梅那斯抽出信紙簡單掃了一眼,整個人明顯放鬆下來,又仔細重讀了一遍,才看向我,說:「你不是惠念恩真人,我在電視新聞上看過他的樣子。」
我說:「我是他的代表。惠真人要過幾天才會到帝力,而且他是道士,去的也是關帝廟,不會來這裡,更不會親自來談這些事情。」
西梅那斯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昆什猜。」
西梅那斯道:「這不是華人的名字。你是惠真人的徒弟嗎?」
我說:「我是泰國人,跟惠真人屬於合作關係。準確的說,是我的師傅跟惠真人有合作。」
西梅那斯道:「凱拉在信里說,你們準備給獨立陣線捐一億美元?」
我說:「前陣子有人已經來拜訪過獨立陣線在這邊的當家人,不過他們對錢不感興趣,倒是對我們來捐錢的人很感興趣,反覆盤問來路,還意圖派人跟蹤綁架。要不是我們的人知機跑得快,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
西梅那斯道:「我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情。」
我說:「不要緊,現在知道就好。所以,我有些好奇,獨立陣線到底是誰在當家,遠在牙加達的凱拉,你這位地位超然的主教,還是郭錦程這個大馬皇商?」
西梅那斯道:「這些年郭先生一直在持續向獨立陣線捐款,並且對我們的獨立運動多有指導幫助……」
我笑了笑,道:「指導幫助?是提線遙控吧。主教,具體的你不需要講,我只問一個問題,等到真的公投獨立了,這東帝汶是誰家天下,獨立陣線的,還是郭錦程的天泰集團的?哦,或許可以換個說法,是獨立陣線的,還是郭錦程代表的地仙府的?」
西梅那斯道:「我不知道什麼地仙府。但郭先生確實在東帝汶有個教團,而且信奉者數量還很多,定期聚集燒香拜神講經,活動很正規。只是他的教團在印尼是被視為非法的,所以我們承諾獨立成功,會允許他公開傳教建廟。」
我說:「教團只是他所在地仙府的外圍組織。地仙府是個遍布東南亞的龐大組織,外圍教團、幫派無數,生意網絡交織黑白兩道,組織成員都會巫術,能夠殺人於無形。郭錦程是這個組織最高八人之一,實際指揮他們在東南亞的行動。他資助你們,是想要寄生你們,把獨立後的東帝汶變成他們的附庸,就好像那些黑道幫派和各種神秘教團一樣。」
西梅那斯道:「這些年郭先生的持續資助,對獨立陣線幫助極大,是獨立陣線的武裝鬥爭能夠堅持下來的重要支柱之一,使我們能夠得到獨立的機會……」
我打斷他道:「你們能夠得到這個機會,是因為惠真人對總統的勸說。否則,你們再堅持一百年,也等不到這個機會。印尼的地方分離勢力很多。總統想要借允許一地獨立來打擊軍方勢力,你們東帝汶不是唯一的選擇。實際上,總統更傾向於選擇亞齊或者西巴布亞。郭錦程在這兩個地方也有同樣的布局。東帝汶也不是他的第一選擇,他的第一選擇是亞齊,那邊有石油和天然氣資源,不像東帝汶什麼都沒有。」
西梅那斯問:「為什麼惠真人會選擇東帝汶?」
我說:「因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西梅那斯愕然,旋即露出一絲苦笑,道:「夠窮,所以好收買是嗎?」
我說:「不,在我們看來你們只是窮和更窮,沒有什麼太大區別。選你們,是不會因為有豐富的資源而讓外部其他勢力趁著我們之間的鬥爭侵入進來影響到我們爭鬥的結果。我們這場爭鬥需要一個不太雜亂的環境。」
西梅那斯道:「郭先生對我們有重大幫助,我們不能忘恩負義出賣他。」
我嗤笑道:「他哪啥得拿自己的錢來資助你們。他用的是我們地仙府的錢。把我們在各國發展的資金抽走,來支援你們和亞齊、西巴布亞這樣的地方,結果害得我們的力量在東南亞各國嚴重萎縮,如今已經到了無法立足的地步。」
西梅那斯一臉吃驚地看著我,道:「你也是地仙府的人?你和郭先生是一個教派的?」
我說:「我師傅號稱妙玄仙尊,是地仙府最高八人之一,同郭錦程在地仙府內平起平坐,更在緬北山區經營起了一個獨立的雪花汗生意王國,論起財勢人槍,都不比郭錦程差。郭錦程抽來資助你們的資金,倒有大半是我師傅靠雪花汗生意掙來的。」
西梅那斯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道:「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生意,這是罪惡。」
我嗤笑道:「主教,你憑什麼看不起這生意?你們用著這生意掙的錢可是用得很心安理得啊。」
西梅那斯道:「如果知道是這種來路的錢,我們絕對不會接受,這是對我們二十多年獨立運動的抹黑。」
我說:「如果讓郭錦程控制了東帝汶,這裡就會變成東南亞雪花汗生意的中轉集散中心,變成一個新的罪惡之都。你們也不想自己流血犧牲爭取來的獨立變成這種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