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露相

  我停步廟門口,板著臉,看著郭錦程,道:「如果有選擇,我真不希望來這裡見你。」

  郭錦程問:「玉明道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毗羅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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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錦程臉上的笑意斂去,道:「他的天時到了?」

  我說:「去年九月大江洪水,就是他準備了幾十年等待的天時,可是他沒能成仙。」

  郭錦程道:「玉明道兄,你怎麼知道的,他告知你了?」

  我搖頭道:「當時,我就在大江畔。天時來臨前,他寫了封信給我,請我去見證他乘天時踏破仙門。」

  郭錦程微皺了下眉頭,道:「只是這樣?」

  我說:「當然不是。我見到他才知道,他請我過去,是迫不得已。眼看天時將至,可惠念恩在側,他擔心成仙時會遭到惠念恩的干擾,又找不到其他人能對付得了惠念恩,便想請我去給他護法。他怕我不答應,就弄了個請我見證的名目。不過,總歸也算是見證吧。只是,見證的是他的失敗。」

  郭錦程問:「毗羅是怎麼失敗的?惠念恩出手干涉了嗎?」

  我露出猶豫神情,遲疑著說:「惠念恩沒有出手。但當時的情形我說不好……你還記得我曾同你講過感受到的那龐博無邊的無形存在吧。」

  郭錦程道:「怎麼可能會忘。要不是有你這番話驚醒夢中人,我也不可能想要自己造一個天時成仙。玉明道兄,不瞞你說,這段時間以來,隨著東帝汶獨立建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我也感受到了你所說的那個無邊龐博的無形存在,一開始非常模糊,但隨著總統允許公投,東帝汶各地民眾情緒越來越激動,期盼越來越大,這感覺不僅快速變得清晰,而且還越來越接近。我現在有七成把握,公投出結果的那一刻,我就可以接觸到那無邊龐博的無形存在。我的天時,就在那一刻!玉明道兄,你既然來了,那就一定要參與進來吧,我們一起運作東帝汶獨立,一起迎接這天時的到來!」

  我說:「莫要高興得太早了。毗羅乘洪峰聚大江水氣化龍沖天之際,我再次清楚感受到了那個存在,而且毗羅當時確實是要融入那存在之中,他的每一步都沒有任何差錯,可以說是完美無缺,我也不可能做得更好。可是,他沒能成功。因為那個存在排斥他!他連續衝擊了十餘次,都沒能融進去,最終力竭墜江,死在了洪峰里!」

  郭錦程愕然,道:「毗羅死了?怎麼可能,就算失敗,也不至於淹死吧,他觀江幾十年,潮浪暗流了如指掌,不算沒有神通,一樣可以游出去……」

  我說:「他耗盡了全部力氣,從空中墜下的時候,甚至連手腳都已經無法移動,當時又正值洪峰過境,水浪千生,暗流無數,想游也游不起來了。」

  郭錦程問:「玉明道兄,你為什麼不救毗羅?」

  我沉默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道:「他在墜江之前,扭頭看我了一眼。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動作。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只剩下絕望和死寂。他的路走到盡頭了。他不需要我救,我也不能救他。」

  郭錦程厲聲道:「玉明道兄,醒來,你入魔了!」

  我驚愕抬頭,看向郭錦程。

  郭錦程道:「成仙之途,艱險重重,失敗也正常,死了也正常。要是那麼容易,哪還需要我們地仙府同道千百年不斷求索!你在沮喪什麼!」

  我露出遲疑的神情,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

  郭錦程又道:「毗羅會失敗,不代表我們也會失敗。而且就算我們都不成,還有玄妙之門後謝自然留下的成仙秘術!玉明道兄,我們還有很多路可以走!就算成不了仙,以我們的本事,一樣可以在世轉生,做個快活神仙,享盡榮華富貴!大雪山一脈可以轉世,我們一樣也可以。這些年,我一直在精修大雪山贈送我們的密法,配以屍解術、紅蓮太上寶胎法,很有些不錯的進展。等到東帝汶獨立成國,這裡成為我們完全掌控之地,我們也可以像大雪山一樣,把這裡定為我們九元真人的累世轉生之所,世世轉生重修,遲早可以找到成仙的辦法。」

  我說:「想要成仙,非得有一往無前的大勇氣和大毅力,你現在還沒有到最後一步,就先給自己準備後路,等到最後時刻,稍有險阻,怕就要退縮了,還談什麼成仙?」

  郭錦程卻反問:「玉明道兄,你現在是沒了這勇氣和毅力嗎?」

  我嘆氣道:「看到毗羅墜江而死的那一剎那,我突然間生出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你當時不在場,不明白那種感受,那種拼死一搏,卻被整個世界所排斥的感覺,真的是……我想,或許我們做錯了,被天地所背棄,所以這最後一步才無法邁出。如果天地已經背棄了我們,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沒什麼用處。我們,成不了仙了!」

  說到這裡,我抬手捂著臉,由著淚水自指縫間流出,道:「為了最後一刻,能夠一往無前,了無牽掛,沒有任何負擔的踏上仙途,我殺掉了所有會讓我有牽掛的門人弟子,做好不成功就成仁的準備,可是,可是,現在是天地在背棄我們,我們還能怎麼辦!我們最後的路被堵死了!我們無路可走了!」

  郭錦程震驚了,道:「玉明道兄,你把自己的門人弟子都殺了!」

  我頭也不抬地悶聲道:「不僅殺光了門人弟子,還毀了地宮秘境,斷了我所有回頭的可能。只等著天時到來,就可以了無牽掛的衝破人間桎梏,踏上仙途。可是毗羅卻用自己的遭遇告訴我,這條路沒有出口,盡頭是一堵牆,我們所有人撞上去的唯一結局,只能是把自己生生撞死!我修行了一世,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郭錦程重重咳了兩聲,大聲道:「玉明道兄,抬起頭,看著我!」

  我茫然抬頭,看著郭錦程,依舊淚流不止。

  郭錦程凝視著我,道:「門人弟子沒了不要緊,還可以再收再教,地宮沒了也不要緊,東帝汶只要一獨立,就會落到我的掌控之中,到時候我再發民夫去給你重修一座地宮。玉明道兄,我只問你兩句。你還想成仙嗎?你還有信心成仙嗎?」

  我說:「當然想。可是,我沒有信心了,我的時間不多了。」

  郭錦程道:「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我說:「我想起你在信里說過的話,想要來看看你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如果你能走通,我或許可以重拾信心,再踏仙路。」

  郭錦程道:「如果我也走不通呢?」

  我說:「那或許這世上就沒人能成仙吧,我認命了,以後再不求仙。」

  郭錦程道:「我走不通,還有迦梨,還有法藏,還有地仙府上萬弟子。」

  我苦笑了一聲,道:「迦梨啊……我讓人捎話給你,說是有極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見面,其中一部分也跟迦梨有關。」

  郭錦程道:「迦梨怎麼了?」

  我說:「迦梨死了!」

  郭錦程大吃了一驚,道:「迦梨死了?怎麼死的?」

  我說:「去年六月的時候,惠念恩去了印度,火燒達拉,誅除十餘法王,毀廟十餘座,重傷加央扎西。迦梨就是那時候死的。」

  郭錦程道:「迦梨是惠念恩殺的?」

  我搖頭說:「不,是大樂法王殺的。當時我們送往達蘭學習密法的弟子應該已經逃了回來,難道你沒有聽到他們的報告?」

  郭錦程道:「他們去年九月時,已經抵達大馬,不過沒有都回來,除了你的仙胎外,還少了四個人。他們向我報告了達蘭動亂這件事情,但卻沒有提及迦梨遇害。是誰告訴你這事的?」

  我說:「我的仙胎,現在還被軟禁在達蘭,想辦法把消息傳給了我,讓我們小心大雪山一脈,他們很可能在籌劃對我們展開報復。」

  郭錦程道:「我們是盟友啊,有美國人做保結盟,商定共同進退,共謀重返中土的大計,他們為什麼要對付我們?」

  我說:「似乎他們認為我們先對他們下了黑手。你在東南亞這邊對大雪山的勢力做了什麼嗎?」

  郭錦程道:「沒有,就算沒結盟,我也不會去招惹大雪山,給自己平白樹敵……嘶,不對,最近日本人也在東南亞向我們發難,外務省掏錢,高野山的密教和尚動手,已經有三個分壇被毀,據說還有台島軍情局提供相應情報……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想聯絡對方詢問,卻誰都聯繫不上,甚至連美國人都對我避而不見。現在看,他們也跟大雪山一樣,認為我們對他們下了黑手。有人在暗地裡挑撥離間,冒充我們在對各方盟友下黑手。」

  他看向我,道:「是惠念恩!」

  我說:「十有八九是他!我抵達新加坡的時候,聽說他已經宣布要來帝力查看這關帝廟的傳承,擔心他是以這個為幌子,來這邊阻礙你的大事,所以才趕緊來尋你。」

  郭錦程沉默片刻,道:「這個消息我也知道了。先前我在香港見他的時候,他反覆表示想同我們和平相處,我也是相信了他的話,一直在府內爭取各方同意停止同他的爭鬥。現在看,完全不可相信。他抵達印尼後,快速攀上總統的關係,藉助軍警力量,全面打擊壓制我們地仙府在印尼的力量,甚至借軍方的手除掉了我們在印尼最重要的盟友,逼得我不得不把印尼各地的分壇力量都撤往東帝汶。現在他又要來帝力。步步緊逼,根本不給我們活路。所以,我決定在帝力除掉他!」

  我說:「去年正月的時候,他曾經去了一趟長白山,險些找到我的地宮,我出去阻攔他,同他短暫動手,後來因為引發雪崩沒能繼續斗下去。」

  郭錦程問:「怎麼樣?如果斗下去,你有多大取勝把握?」

  我說:「沒有把握。這人現在已經不遜於當年入川的黃元君。想殺他,只能智取,不能力敵!如果有選擇的話,不要同他正面鬥法。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郭錦程道:「我這裡有個初步計劃,明天晚上準備聚集門下一起細細商討,拿個明確的方案出來。玉明道兄,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說:「我趕過來,就是為了幫你應對惠念恩。這人不除掉,以後我們的地仙府永無寧日,需要我做什麼,你儘管講。」

  郭錦程喜道:「有玉明道兄助陣我就更有把握了,這次一定能把這禍首除掉。不如明晚你也過來,同我們一起商量一下。你住哪裡,明晚我派人去接你。」

  我看著郭錦程,慢慢地笑了起來,道:「好,我在落腳的酒店等著。」

  我露破綻了。

  郭錦程對我起了疑心。

  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

  從往來信件看,郭錦程與燃燈仙尊的關係極為密切。

  我不了解兩人相處的模式,雖然有精氣神三征,但舉止言談的細節不到位,被識破再正常不過。

  所以來之前,我就做好直接動手的準備。

  可是郭錦程卻選擇了更穩妥的做法,沒有當場拆穿我,而是要先充分準備再拆穿,以防我逃走。

  不過,就算拆穿,他也不會立即就對我下殺手。

  畢竟像燃燈這樣的高手,別人不可能強奪他的精氣神三征,只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交出來。

  這樣的話,在郭錦程看來,我就算不是燃燈仙尊,也應該是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人。

  如果拆穿之後,我不配合老實交待出實情,他的第一選擇也是活捉我審訊,以便弄清楚燃燈仙尊的情況和我冒充燃燈仙尊來東帝汶的目的,而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直接殺掉。

  他更不會離開之後就不再接觸我。

  因為東帝汶獨立在際,他不會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成為無法掌控的不安定因素,影響到他的計劃。

  而只要他有這個心思,就會被我所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