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活著,很好

  自江邊回返大河村的路上,天降細雨,衣衫盡透,被早秋的微風一吹,竟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隨之身上的疲倦越發嚴重,走至一半,竟然連腿都邁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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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街邊尋了個房檐蹲下避雨。

  這是一棟老舊的六層居民樓,檐口很窄,雨水順著破損的落水管淅瀝瀝地淌下來,在地上砸出細密的水花。我靠著冰涼的牆壁,把腿蜷起來,雨水從發梢流過面頰,又順著下巴滴落。濕漉漉的衣服貼著皮膚,涼意一絲絲往骨頭縫裡鑽。

  這樣的感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了。

  恍惚間,思緒像被雨水泡軟了,飄飄蕩蕩地沉下去,沉到十三年以前。

  也是這樣的雨。

  那是妙姐把我從造畜之地救出來,帶著我走上江湖路的第一晚。

  走出沒多遠,就下起雨來。

  沒有傘,妙姐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那麼冒雨沿街而行。

  我被澆了濕透,又冷又累,完全走不動了,卻不吱聲,只咬著嘴唇拼命跟,跟到最後腿軟了,走幾步就摔個跟頭,然後爬起來再跟。

  可無論怎麼樣努力,我依舊離著妙姐越來越遠,最後我已經完全看不到她了。

  我又冷又怕,禁不住哭出來,一邊哭一邊繼續往前走,直到一個跟頭摔到地上,累得再也起不來了,就往前爬。

  一邊哭一邊爬,卻絕不停止。

  妙姐重新出現了,蹲下身子,摸著我的頭,問:「受不了就不要跟了,我送你去派出所,讓警察幫你找回家裡人。」

  我不說話,繼續往前爬。

  妙姐又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確定要跟著我,以後無論再苦再累,也不能反悔,哪怕是會死,也必須跟著我。」

  我沒有停,還在繼續往前爬。

  妙姐微微嘆了口氣,把我背到背上。

  我記得她的後背也是濕的,冰涼,可貼上去卻不覺得冷。

  每每說起這事,妙姐總是說我是老天降給她的劫數,問我當時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寧可爬著前進也一定要跟她走。

  我說因為我想跟著她。

  其實,這是個假話。

  當時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往前走,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會死。

  只有往前走,才能活下來。

  那晚我發了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整整燒了三天,妙姐便守了我三天,一遍一遍地用濕毛巾給我擦額頭、擦手心、擦腳心,還餵我喝藥湯。

  藥湯很苦很苦,苦得我直到如今都還把那味道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妙姐自己配的藥。

  但她自己從不生病,也從不吃藥。


  現在,我又病了。

  這次沒人能背我走了。

  我得自己走回去才行。

  只是我沒有力氣了,只能靠著牆慢慢熬著,希望可以積攢些力氣,讓我能回到大河村。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收,天光從檐角的灰雲邊緣滲出來,淺淺的,淡淡的,像宣紙上暈開的清水。街對面的早點鋪子亮了燈,老闆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把蒸籠抬到門口,白騰騰的熱氣裹著包子的香味飄過來,穿過濕潤的空氣,鑽進我的鼻腔。隔壁賣菸酒的小店也開了捲簾門,老闆娘舉著雞毛撣子拍打櫃檯上的灰塵,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楚劇,是趕會裡的段子,腔調高亢又熱鬧。

  陸續有人在街上走過。

  騎自行車的男人,后座夾著公文包,車筐里放著保溫飯盒,叮鈴鈴地按著車鈴。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穿著棉綢碎花褂子,腳上是洗得發白的布鞋,邊走邊跟熟識的老姐妹打招呼。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書包帶子勒得緊緊的,邊走邊爭論昨晚的電視劇,其中一個把手裡的包子掰成兩半,分給旁邊那個沒來得及吃早飯的。還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車上掛著花花綠綠的玩具,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雨後的光斑。

  蒸籠的白汽、收音機的楚劇、自行車鈴、菜籃子的晃動、包子的麥香、油條的焦香、混合成了這個城市剛剛醒來時那股渾濁又親切的氣息。

  所有這些細碎的、庸常的、甚至有些嘈雜的東西,混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我蹲在檐下,看著這一幕,忽然就笑了一下。

  昨夜,我在江邊送九個人下地獄。今晨,滿街的人都在趕著去活。

  生與死,殺與養,屠場與早點鋪,原本只隔著這一道窄窄的街,一場細細的雨。

  生者熙熙,亡者寂寂。大江東去,煙火如常。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我忽然有些明白什麼是生死齊一了。

  身上忽然間便有了些力氣。

  我扶著牆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身上的倦意依舊沉,但腳能邁得起來了,便慢慢穿過街頭,來到早點鋪子前,對老闆道:「老闆,能給我兩個包子嗎?」

  早點鋪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頭髮花白,圍著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把蒸籠里的包子往白鐵皮盤子裡撿。聽見有人叫,他頭也沒抬,手裡活兒不停,嗓門倒是敞亮:「排隊排隊,沒瞅見這好幾個人等著呢?」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就愣了愣,手裡夾包子的夾子停在空中,「你這是……」

  「從外地來,錢被偷了。」我說,「走了一夜,實在餓了,連路都走不動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說不上多善,也說不上不善,就是那種街頭小生意人看人的本分打量,估摸來路,揣摩虛實。

  然後他把夾子往蒸籠邊一擱,從旁邊櫃檯上摸出個塑膠袋,套在手上,掀開籠蓋,撿了兩個包子塞進去。

  遞過來的時候他沒直接給,攥著袋口問我:「多大了?」

  「二十一。」

  他嘖了一聲:「二十一,手腳齊全的大小伙子,伸這個手,張這個嘴,不嫌臊得慌?」

  我沒吭聲。

  他又打量我一眼,語氣軟下來些,但依舊是訓人的調子:「我跟你講,這年頭找活兒不難,工地上天天要人,扛水泥卸貨,一天也有一二十塊。你年紀輕輕的,別把路走窄了。」

  他把包子往我手裡一塞,又補了一句:「下回餓了自己想辦法去,別指望著誰都能碰著心軟的。」

  我道了聲「謝謝」,接過來,沒走。

  袋子裡包子還燙手,隔著薄薄的塑膠袋傳到掌心,熱意順著指頭往上走。不是法術,不是真氣,就是最尋常的那種剛出籠的麵食該有的溫度。

  老闆看我還沒動,又皺眉:「還要什麼?」

  「足夠了。」我說,「就是謝謝。」

  他哼了一聲,轉身繼續撿包子去了,嘴裡還念叨:「這年頭,什麼人都往外跑……」

  我退到鋪子邊上的台階坐下來。

  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麵皮發得暄軟,咬開還冒著熱氣。味道談不上多驚艷,鹹淡合適,油水足,是那種吃飽了能扛一天的重油重鹽。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感受著這咸香滾燙的真實。

  街對面,收音機還在唱楚劇。老太太買完菜和熟人站在路邊聊天,說到興起時,把菜籃子擱地上,比劃著名講。學生已經走光了,早點鋪的客人少了一大半,老闆終於得了空,給自己倒了杯茶,靠著門框慢慢喝。

  茶葉末子,粗瓷缸,蒸籠還在冒白氣。

  他喝了兩口,又看向我,從櫃檯里拿出個碗來,倒了一碗茶,遞給我,道:「喝點水,別噎著,看你這吃的,趕上大家閨秀了,兩個包子吃一早上了。」

  我把手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接過茶碗仰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而後抬袖子抹了抹嘴,仔細把茶碗放到台階上,起身向老闆抱拳行禮,道:「多謝。」

  老闆道:「剛才不謝過了嗎?這怎麼還抱上拳了,少跟那些電視劇里學這些不著調的東西,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幹活才是真的。討飯,不是正道。」

  我說:「剛才謝的是包子,現在謝的是這一碗世間難得的好茶。」

  老闆被我說笑了,道:「茉莉花茶,對面小賣鋪,三塊錢一大包,夠喝一個月的,什麼世間難得,這麼會說話,怎麼不去茶館說書賺錢?」

  我微微一笑,道:「要是我自己買的,自然不算什麼好茶,可既然是老闆贈的,帶著你的一片善心,自然是世間難得的好茶。有了今天老闆這兩個包子一碗茶,人生圓滿,無憾無缺了。」

  行走江湖十年,坑蒙拐騙偷,橫搶黑吃黑,無所不為,可唯獨沒討過飯,也沒被人施捨過。

  這回,補全了。

  老闆嗤笑道:「年紀輕輕的,說個屁人生圓滿,你啊往後活就知道了,哪來的什麼圓滿,天天磕磕絆絆才是正常。兩個包子一碗茶就人生圓滿,那你這圓滿可夠賤的。行啦,我忙著呢,沒功夫跟你逗嘴皮子,吃飽了就走吧,別耽誤我做買賣。還有啊,就這一回,過後別再來了啊,再也不會給你了。」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多謝指教。」

  我起身向老闆稽首一禮。

  腿還有點兒軟,但肚子裡有熱乎氣兒,能走得動了。

  便走進街上漸稠的人流里。

  太陽已經出來了,把濕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淺金。

  自行車鈴叮叮噹噹從身邊過去,晨風裡帶著油條的焦香。

  活著,很好。

  倒了幾路公交,才回到大河村。

  村里依舊沒人回來,顯得異常冷清。

  內澇積水退去後,街上沉了一層淤泥,本來晴天的時候已經幹了,眼下被雨一澆,重又變得泥濘濕滑。

  我小心翼翼地踏泥而過,卻還是不小心腳滑摔了個跟頭,沾了一身的泥。

  走到小高天觀院門前,卻見胖老鼠正蹲在門口,瞪著小豆眼,左看右看。

  我不禁失笑道:「高塵盡,你不跟著樂姐兒和高塵花,怎麼回來了?」

  胖老鼠咧嘴沖我一笑,但只笑到一半,表情就僵住了。

  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和腳上沾的淤泥,笑容漸漸消失,變得有些驚慌不安,小跑著過來,繞著腳邊轉了一圈,又人立而起,指著我腳上沾泥,吱吱亂叫。

  我說:「別擔心,沒什麼大事,我只是到了關礙,快死了。」

  胖老鼠眼睛瞪得溜圓,滿滿都是驚嚇到極點的恐懼。

  我沖它笑了笑,推門進院,來到小高天觀屋內,脫掉又濕又髒的衣褲,卻沒力氣洗了,只能放到窗台上先曬著,然後回到床邊,一頭栽到床上,陷入沉沉睡眠。

  壽限將至,種種垂老將死之人的狀態顯現至身,虛弱無力易病,不過是最普通的表象罷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又看到了那道龐大無邊的軌跡,煌煌橫過天地,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漫漫無邊際。

  我試圖描繪這道軌跡,可無論怎麼努力,卻總是似是而非,有其形而無其神。

  明明看得很清楚,可動起手來卻就是畫不出來。

  一時百思不得其解,只急得渾身躁熱,猶如火焚。

  忽然間,額頭降下一絲清涼,燥熱稍解,便猛地醒了過來。

  這一清醒,便覺四肢百骸酸痛異常,宛如骨架散了一般。

  艱難地睜開眼睛,闖入眼帘的是,是一對貓眼。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胖乎乎的三花貓臉。

  它瞪著我,又慢慢伸出舌頭。

  額頭溫熱後是濕涼。

  讓我醒過來的那一絲清涼,卻是高塵花在舔我的額頭。

  我說:「你怎麼也來了。」

  高塵花看我說話,就不舔我了,蹲在腦袋旁邊,盯盯看著我。

  我掙扎著坐起來,只覺得昏昏沉沉,頭痛得厲害。

  這是發高燒了。

  我便下床找藥。

  卻看到高塵盡蹲在床腳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便明白過來,笑道:「又是你去把花娘叫來的?沒驚動樂姐兒吧。這事不要告訴她,省得她擔心。」

  高塵花喵地叫了一聲,昂著下巴跳到桌上,一屁股坐下,歪頭看著我。

  我說:「別擔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高塵花沖我翻了個白眼。

  我笑了笑,從包裹里翻出盒撲熱息痛來。

  行走江湖,退燒止痛是必備藥物,哪怕十年不曾生病,這些東西也都定期更換備用,以防不測。

  我掰了一粒藥拿在手上,轉身去拎水壺倒水。

  房門無風自開,吹進一陣花香,

  我把藥粒扔進嘴裡,乾咽下去,走到門口向外看去,滿目炫爛花開。

  木芙蓉樹歸來。

  還在老位置。

  花冠如蓋,滿地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