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邊回返大河村的路上,天降細雨,衣衫盡透,被早秋的微風一吹,竟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隨之身上的疲倦越發嚴重,走至一半,竟然連腿都邁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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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邊尋了個房檐蹲下避雨。
這是一棟老舊的六層居民樓,檐口很窄,雨水順著破損的落水管淅瀝瀝地淌下來,在地上砸出細密的水花。我靠著冰涼的牆壁,把腿蜷起來,雨水從發梢流過面頰,又順著下巴滴落。濕漉漉的衣服貼著皮膚,涼意一絲絲往骨頭縫裡鑽。
這樣的感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了。
恍惚間,思緒像被雨水泡軟了,飄飄蕩蕩地沉下去,沉到十三年以前。
也是這樣的雨。
那是妙姐把我從造畜之地救出來,帶著我走上江湖路的第一晚。
走出沒多遠,就下起雨來。
沒有傘,妙姐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那麼冒雨沿街而行。
我被澆了濕透,又冷又累,完全走不動了,卻不吱聲,只咬著嘴唇拼命跟,跟到最後腿軟了,走幾步就摔個跟頭,然後爬起來再跟。
可無論怎麼樣努力,我依舊離著妙姐越來越遠,最後我已經完全看不到她了。
我又冷又怕,禁不住哭出來,一邊哭一邊繼續往前走,直到一個跟頭摔到地上,累得再也起不來了,就往前爬。
一邊哭一邊爬,卻絕不停止。
妙姐重新出現了,蹲下身子,摸著我的頭,問:「受不了就不要跟了,我送你去派出所,讓警察幫你找回家裡人。」
我不說話,繼續往前爬。
妙姐又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確定要跟著我,以後無論再苦再累,也不能反悔,哪怕是會死,也必須跟著我。」
我沒有停,還在繼續往前爬。
妙姐微微嘆了口氣,把我背到背上。
我記得她的後背也是濕的,冰涼,可貼上去卻不覺得冷。
每每說起這事,妙姐總是說我是老天降給她的劫數,問我當時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寧可爬著前進也一定要跟她走。
我說因為我想跟著她。
其實,這是個假話。
當時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往前走,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會死。
只有往前走,才能活下來。
那晚我發了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整整燒了三天,妙姐便守了我三天,一遍一遍地用濕毛巾給我擦額頭、擦手心、擦腳心,還餵我喝藥湯。
藥湯很苦很苦,苦得我直到如今都還把那味道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妙姐自己配的藥。
但她自己從不生病,也從不吃藥。
現在,我又病了。
這次沒人能背我走了。
我得自己走回去才行。
只是我沒有力氣了,只能靠著牆慢慢熬著,希望可以積攢些力氣,讓我能回到大河村。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收,天光從檐角的灰雲邊緣滲出來,淺淺的,淡淡的,像宣紙上暈開的清水。街對面的早點鋪子亮了燈,老闆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把蒸籠抬到門口,白騰騰的熱氣裹著包子的香味飄過來,穿過濕潤的空氣,鑽進我的鼻腔。隔壁賣菸酒的小店也開了捲簾門,老闆娘舉著雞毛撣子拍打櫃檯上的灰塵,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楚劇,是趕會裡的段子,腔調高亢又熱鬧。
陸續有人在街上走過。
騎自行車的男人,后座夾著公文包,車筐里放著保溫飯盒,叮鈴鈴地按著車鈴。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穿著棉綢碎花褂子,腳上是洗得發白的布鞋,邊走邊跟熟識的老姐妹打招呼。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書包帶子勒得緊緊的,邊走邊爭論昨晚的電視劇,其中一個把手裡的包子掰成兩半,分給旁邊那個沒來得及吃早飯的。還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車上掛著花花綠綠的玩具,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雨後的光斑。
蒸籠的白汽、收音機的楚劇、自行車鈴、菜籃子的晃動、包子的麥香、油條的焦香、混合成了這個城市剛剛醒來時那股渾濁又親切的氣息。
所有這些細碎的、庸常的、甚至有些嘈雜的東西,混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我蹲在檐下,看著這一幕,忽然就笑了一下。
昨夜,我在江邊送九個人下地獄。今晨,滿街的人都在趕著去活。
生與死,殺與養,屠場與早點鋪,原本只隔著這一道窄窄的街,一場細細的雨。
生者熙熙,亡者寂寂。大江東去,煙火如常。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我忽然有些明白什麼是生死齊一了。
身上忽然間便有了些力氣。
我扶著牆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身上的倦意依舊沉,但腳能邁得起來了,便慢慢穿過街頭,來到早點鋪子前,對老闆道:「老闆,能給我兩個包子嗎?」
早點鋪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頭髮花白,圍著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把蒸籠里的包子往白鐵皮盤子裡撿。聽見有人叫,他頭也沒抬,手裡活兒不停,嗓門倒是敞亮:「排隊排隊,沒瞅見這好幾個人等著呢?」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就愣了愣,手裡夾包子的夾子停在空中,「你這是……」
「從外地來,錢被偷了。」我說,「走了一夜,實在餓了,連路都走不動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說不上多善,也說不上不善,就是那種街頭小生意人看人的本分打量,估摸來路,揣摩虛實。
然後他把夾子往蒸籠邊一擱,從旁邊櫃檯上摸出個塑膠袋,套在手上,掀開籠蓋,撿了兩個包子塞進去。
遞過來的時候他沒直接給,攥著袋口問我:「多大了?」
「二十一。」
他嘖了一聲:「二十一,手腳齊全的大小伙子,伸這個手,張這個嘴,不嫌臊得慌?」
我沒吭聲。
他又打量我一眼,語氣軟下來些,但依舊是訓人的調子:「我跟你講,這年頭找活兒不難,工地上天天要人,扛水泥卸貨,一天也有一二十塊。你年紀輕輕的,別把路走窄了。」
他把包子往我手裡一塞,又補了一句:「下回餓了自己想辦法去,別指望著誰都能碰著心軟的。」
我道了聲「謝謝」,接過來,沒走。
袋子裡包子還燙手,隔著薄薄的塑膠袋傳到掌心,熱意順著指頭往上走。不是法術,不是真氣,就是最尋常的那種剛出籠的麵食該有的溫度。
老闆看我還沒動,又皺眉:「還要什麼?」
「足夠了。」我說,「就是謝謝。」
他哼了一聲,轉身繼續撿包子去了,嘴裡還念叨:「這年頭,什麼人都往外跑……」
我退到鋪子邊上的台階坐下來。
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麵皮發得暄軟,咬開還冒著熱氣。味道談不上多驚艷,鹹淡合適,油水足,是那種吃飽了能扛一天的重油重鹽。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感受著這咸香滾燙的真實。
街對面,收音機還在唱楚劇。老太太買完菜和熟人站在路邊聊天,說到興起時,把菜籃子擱地上,比劃著名講。學生已經走光了,早點鋪的客人少了一大半,老闆終於得了空,給自己倒了杯茶,靠著門框慢慢喝。
茶葉末子,粗瓷缸,蒸籠還在冒白氣。
他喝了兩口,又看向我,從櫃檯里拿出個碗來,倒了一碗茶,遞給我,道:「喝點水,別噎著,看你這吃的,趕上大家閨秀了,兩個包子吃一早上了。」
我把手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接過茶碗仰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而後抬袖子抹了抹嘴,仔細把茶碗放到台階上,起身向老闆抱拳行禮,道:「多謝。」
老闆道:「剛才不謝過了嗎?這怎麼還抱上拳了,少跟那些電視劇里學這些不著調的東西,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幹活才是真的。討飯,不是正道。」
我說:「剛才謝的是包子,現在謝的是這一碗世間難得的好茶。」
老闆被我說笑了,道:「茉莉花茶,對面小賣鋪,三塊錢一大包,夠喝一個月的,什麼世間難得,這麼會說話,怎麼不去茶館說書賺錢?」
我微微一笑,道:「要是我自己買的,自然不算什麼好茶,可既然是老闆贈的,帶著你的一片善心,自然是世間難得的好茶。有了今天老闆這兩個包子一碗茶,人生圓滿,無憾無缺了。」
行走江湖十年,坑蒙拐騙偷,橫搶黑吃黑,無所不為,可唯獨沒討過飯,也沒被人施捨過。
這回,補全了。
老闆嗤笑道:「年紀輕輕的,說個屁人生圓滿,你啊往後活就知道了,哪來的什麼圓滿,天天磕磕絆絆才是正常。兩個包子一碗茶就人生圓滿,那你這圓滿可夠賤的。行啦,我忙著呢,沒功夫跟你逗嘴皮子,吃飽了就走吧,別耽誤我做買賣。還有啊,就這一回,過後別再來了啊,再也不會給你了。」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多謝指教。」
我起身向老闆稽首一禮。
腿還有點兒軟,但肚子裡有熱乎氣兒,能走得動了。
便走進街上漸稠的人流里。
太陽已經出來了,把濕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淺金。
自行車鈴叮叮噹噹從身邊過去,晨風裡帶著油條的焦香。
活著,很好。
倒了幾路公交,才回到大河村。
村里依舊沒人回來,顯得異常冷清。
內澇積水退去後,街上沉了一層淤泥,本來晴天的時候已經幹了,眼下被雨一澆,重又變得泥濘濕滑。
我小心翼翼地踏泥而過,卻還是不小心腳滑摔了個跟頭,沾了一身的泥。
走到小高天觀院門前,卻見胖老鼠正蹲在門口,瞪著小豆眼,左看右看。
我不禁失笑道:「高塵盡,你不跟著樂姐兒和高塵花,怎麼回來了?」
胖老鼠咧嘴沖我一笑,但只笑到一半,表情就僵住了。
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和腳上沾的淤泥,笑容漸漸消失,變得有些驚慌不安,小跑著過來,繞著腳邊轉了一圈,又人立而起,指著我腳上沾泥,吱吱亂叫。
我說:「別擔心,沒什麼大事,我只是到了關礙,快死了。」
胖老鼠眼睛瞪得溜圓,滿滿都是驚嚇到極點的恐懼。
我沖它笑了笑,推門進院,來到小高天觀屋內,脫掉又濕又髒的衣褲,卻沒力氣洗了,只能放到窗台上先曬著,然後回到床邊,一頭栽到床上,陷入沉沉睡眠。
壽限將至,種種垂老將死之人的狀態顯現至身,虛弱無力易病,不過是最普通的表象罷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又看到了那道龐大無邊的軌跡,煌煌橫過天地,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漫漫無邊際。
我試圖描繪這道軌跡,可無論怎麼努力,卻總是似是而非,有其形而無其神。
明明看得很清楚,可動起手來卻就是畫不出來。
一時百思不得其解,只急得渾身躁熱,猶如火焚。
忽然間,額頭降下一絲清涼,燥熱稍解,便猛地醒了過來。
這一清醒,便覺四肢百骸酸痛異常,宛如骨架散了一般。
艱難地睜開眼睛,闖入眼帘的是,是一對貓眼。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胖乎乎的三花貓臉。
它瞪著我,又慢慢伸出舌頭。
額頭溫熱後是濕涼。
讓我醒過來的那一絲清涼,卻是高塵花在舔我的額頭。
我說:「你怎麼也來了。」
高塵花看我說話,就不舔我了,蹲在腦袋旁邊,盯盯看著我。
我掙扎著坐起來,只覺得昏昏沉沉,頭痛得厲害。
這是發高燒了。
我便下床找藥。
卻看到高塵盡蹲在床腳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便明白過來,笑道:「又是你去把花娘叫來的?沒驚動樂姐兒吧。這事不要告訴她,省得她擔心。」
高塵花喵地叫了一聲,昂著下巴跳到桌上,一屁股坐下,歪頭看著我。
我說:「別擔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高塵花沖我翻了個白眼。
我笑了笑,從包裹里翻出盒撲熱息痛來。
行走江湖,退燒止痛是必備藥物,哪怕十年不曾生病,這些東西也都定期更換備用,以防不測。
我掰了一粒藥拿在手上,轉身去拎水壺倒水。
房門無風自開,吹進一陣花香,
我把藥粒扔進嘴裡,乾咽下去,走到門口向外看去,滿目炫爛花開。
木芙蓉樹歸來。
還在老位置。
花冠如蓋,滿地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