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斷卻前仇

  王姐默默轉回頭,端著托盤走向下一個人。「該你了,老疤。」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裡迴蕩,冰冷而麻木,開始重複同樣的步驟,動作從一開始的顫抖遲疑,漸漸變得麻木機械。

  青綠色的燭光映著她慘白的臉,像個沒有靈魂的紙人。空氣中,那種甜膩腥濁的氣味越來越濃,混合著新鮮血液的鐵鏽味,令人作嘔。

  一個接一個,老疤、阿文……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她親手刻上七陰鎖魂符,貼上水府聽命符。

  他們瞪大眼睛,眼神里的光彩隨著符文的完成而逐漸熄滅,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被定神燭放大到極致的痛苦與恐懼。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和魂魄正被一點點禁錮,卻連顫抖都做不到。

  完成最後一人,王姐手中的銀刀「噹啷」一聲掉在托盤上。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搖搖晃晃地退到牆邊,靠著貨架滑坐下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

  我把吸盡的菸蒂在手裡掐滅,收進兜里,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都完成了?」

  王姐遲緩地點了點頭。

  我拿出煙盒,倒了兩支煙出來,一支扔進自己嘴裡,一支塞到她的手裡,道:「抽一口,歇一歇,養養精神,走到江邊還有祭祀要做,沒力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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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姐哆嗦著舉起手,細細看了看那支煙,又放到鼻端聞了聞,道:「你這煙下了藥。」

  我撮指點燃叼著煙,道:「我只抽自己配的煙,你不喜歡這個,可以不抽。」

  王姐苦笑了一聲,把那支煙塞進嘴裡,看著我說:「借個火吧,周神仙。」

  我撮指起火遞過去。

  王姐就著火頭點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道:「你有真術在身,是在世神仙一樣的人物,為什麼還要耍這種江湖把戲?」

  我說:「我只是個江湖術士,不是什麼在世神仙。做江湖術士,就得守江湖術士的本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王姐自失地笑了笑,道:「你要是江湖術士,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跳樑小丑嗎?」

  我抬起手掌,沖她晃了晃,說:「十三年前,對我來說,你們是神仙一樣的存在,可以把我這樣人的性命肆意玩弄於掌上。十三年後的現在,對我來說,你們就是跳樑小丑,你們的性命就在我的指掌之間。」

  王姐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我說:「不,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王姐道:「你這種人,還會信因果報應?」

  我說:「我不信,所以你們這報應,我自己帶過來,不用麻煩老天。」

  王姐道:「你覺得自己比老天厲害?」

  我說:「比你們厲害就成。」

  王姐不再說話,只默默抽著煙。

  我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王姐道:「王二麗,真名。」

  我問:「你跟了毗羅多久?」

  王二麗道:「我九歲拜在師尊門下,如今已經五十三年了。」

  我說:「你這駐顏的本事,也得用人命來堆吧。」

  王二麗道:「你是外道術的大行家,這還用我說嗎?」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聊聊天打發時間嘛。維持在三十多這個皮相,就得在這個年齡段開始施術,二十年少說得五條人命。這法術隨著年齡變大,使用就越頻繁。你用了幾條人命?」

  王二麗道:「七個人,開始的時候三年一人,現在是一年半一人,再過兩年就得一年一人了。維持這個年紀是為了行事,太老的話,開嬰兒用品店不方便。」

  我說:「真要只是這個原因,披層人皮就是了,只要把皮維護好,就不用定期施術,更適合潛伏做事。你只不過是給自己想年華永駐找藉口罷了。」

  王二麗狠狠吸了口煙,道:「你說得對,我就是想一直年輕,只恨二十多歲的時候還沒學會這法門,不然的話,我可以更年輕更漂亮。我學了法術就是為了自己用的,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凡人拿出性命來供奉我們,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說:「凡人啊,你們這是自認神仙嗎?」

  王二麗道:「難道不是嗎?就好像你,難道不認為自己是神仙?」

  我說:「我不是神仙。」

  王二麗道:「何必自欺欺人?化身無數,御劍殺敵,可召雷,可飛行,可水遁,能顯化法相天地,別管真假,你都能使出來,顯聖於人前,擱在古時,誰敢不稱一聲真神仙?」

  我說:「這世上沒有神仙。有人跟我說過,凡是自稱神仙的,不是騙錢,就是騙色,要麼是要騙命,讓我不要相信。」

  王二麗問:「是黃元君說的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將手上最後一截煙吸盡,掐熄菸頭收好,道:「時間差不多了,帶你的祭品上路。到了地方,完成最後一步,你就能走了。」

  王二麗默默把煙吸盡,起身捧著屍油蠟燭就往外走。

  榮易德八人便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邁著僵硬而整齊的步伐,跟在她身後,緩緩走出嬰兒用品店。

  此時夜色已深,連路燈都熄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寂靜的街道走向大江。

  沿途偶有晚歸的路人,遠遠看到這詭異的一幕無不駭然變色,遠遠逃開。

  如此穿街越巷,最後來到了江口北中學對面江灘。

  這裡是地仙會舉行祭祀的固定地點。

  雖然已經兩年多沒有舉行過祭祀,但卻依舊陰氣濃重,江風格外寒涼。

  王二麗帶著一行人站到了江邊,猶豫了一下,對我說:「舉行祭祀需要先起法壇,以三牲入江引來大江水族,然後起令喚人蛟至此接受祭祀,可沒有法壇也沒有三牲,人蛟也被斬殺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二麗不安地轉回頭,又看了看榮易德幾個人,長長嘆了口氣,慢慢把自己的衣服都脫掉,然後拿著手頭的屍油蠟燭在額頭、胸口、小腹、兩股、手心、腳底各寫一道符,護住要竅,以保自己不在施術的時候受到陰祟侵害。

  然後,她從衣兜里取出三枚人皮錢,一手拿錢,一手托著屍油蠟燭,赤著身子走入江水中,直到水沒半個身子才停下來,晃動蠟燭,揚聲念道:「一請江心郎,二請浪里兵,三更潮頭借鱗影,子時波底應人聲,鐵甲老黿開漕路,銀須錦鯉點燈巡,漩渦為信月為憑,聽得磬響莫遲停。各領香火,各通性靈。急急如江水律令!」

  念罷,將一枚人皮錢投入江中,鼓氣往手中蠟燭火頭上一吹,呼啦一聲竄起近米許長的火線。

  火焰青綠,映得王二麗臉色發青,儼然不似生人。


  江水依舊毫無異樣。

  她又站了十分鐘,投下第三枚人皮錢,但在吹蠟燭前,先在自己手臂上劃了道口子,將血滴進大江中,然後才吹起屍油火焰。

  數分鐘後,原本嘩嘩的水流聲似乎變得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水下隱隱傳來的無數細碎嗚咽和摩擦般的異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正從黑暗的水底向上窺視。

  王二麗依舊立在江水中,身形如樁,紋絲未動。她只將手中那盞屍油蠟燭緩緩舉高,青綠的火苗在江風中掙扎般搖曳,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暈。

  下一刻,江水像被燒沸般翻湧起來。

  先是幾尾銀鱗閃爍的小魚躍出水面,接著是成片成群的江鰱、草魚、青魚,乃至平日難得一見的長吻鮠、胭脂魚,密密麻麻從水中彈跳而起,仿佛整片江面都在跳動銀灰色的光。水花潑濺聲、魚尾拍打聲、魚鰓開合的嗤嗤聲混作一團,江面宛如一鍋被煮得翻滾的活粥。

  而在這一切之下,更深的水域中,更多龐大的暗影正無聲盤桓。它們的身形拉長如舟,遊動時帶起遲緩而沉重的暗流,偶爾有寬闊如扇的尾鰭或覆滿苔痕的背脊掠過水麵之下,投出令人心悸的輪廓。它們並不急於上浮,只是繞著王二麗所立之處,一圈、又一圈,像在等待,又像在確認某種古老的契約。

  王二麗扭頭看向榮易德等人,然後又看向我,道:「條件簡陋,不可能完成真正的祭祀,不過你要的也不是祭祀,只是想看著他們被江中水族分食,這樣就可以了。你會守諾放我走,對吧。」

  「當然,」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你要不信,我可以向三清起誓。三清在上,弟子周成在此起誓,如果不能如約放王二麗離開,便讓弟子遍歷魔考不得解脫而死!」

  王二麗深吸一口氣,舉手向前一揮。

  榮易德等人便往江中走去。

  儘管表情扭曲掙扎,卻控制不了自己的雙腳,最終只能絕望地走入大江,走入那群翻騰的水族中間。

  下一刻,群魚蜂擁而上,將八人撲倒在水中。

  深色的液體在江水中擴散。

  八人的身影沉伏晃動。

  潛藏在水下的巨大陰影也隨之涌了上去。

  王二麗喘著粗氣,轉過頭,臉上混雜著解脫、恐懼和一絲殘留的期盼,看向我,道:「我完成了。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笑了笑,從懷裡又掏出了幾樣東西,一一擺在身前。

  蠟燭、藥粉、銀刀、符筆、硃砂、黃裱紙。

  離開嬰兒用品店的時候,她帶人走在前面,我落在最後,把她用過的東西都收攏了帶在身上。

  王二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驚恐地瞪大眼睛,道:「你……你拿這些做什麼?你說過我完成了就放我走的!」

  我沖她招了招手。

  她便不由自主地走出大江,走到我身前。

  我說:「其實你不應該抽我那根煙,要是不抽的話,剛才還可以藉機跳入大江博個逃命機會。抽了,就只能由我擺布。這是拍花子的手段。」

  王二麗道:「周成,你說過誰最後擲出字就放過誰,你還向三清起誓了,你不能殺我。」

  我拿起銀刀,蘸了蘸藥粉,道:「是啊,我說過。不過我是騙你的。」

  「不!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的!你這個騙子!魔鬼!」

  王二麗發出悽厲的尖叫。

  我銀刀的刀背輕輕拍了拍她慘白的臉頰:「別激動,王老闆。剛才你給他們刻符的時候,手法、咒語、順序,我都看得很仔細,學得也很快。現在,輪到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話是你說的。可你們當初給過那些虛子頭點地的痛快嗎?沒有。所以,我現在也不會給你。」

  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她眉心、太陽穴、喉結、心口、丹田、腳心刻下七陰鎖魂符。刀鋒划過,皮開肉綻,墨藍色的藥粉滲入。劇痛讓她全身痙攣,禁不住發出悽厲的慘叫。

  接著,我拿起符筆,沾了硃砂,在那張黃裱紙上飛快地復刻出她之前畫過的水府聽命符,拍在她心口的傷口上,手掌按住,口中清晰地念誦出她之前低聲念過的咒語。

  王姐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恐、憤怒,逐漸變成了徹底的絕望。

  「為……為什麼……」她嘶啞地問,眼淚混合著冷汗流下,「你說……要給毗羅仙尊這一脈留個種……你答應過妙玄的啊。」

  「我說謊了。什麼答應妙玄,都是假的。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你們這一脈,從毗羅開始,到你們這些幫凶,都該死絕。你不是不信我嗎?不是懷疑我有詐嗎?」我嘲諷地看著她,「可到最後,為了那一線虛無縹緲的活命機會,你還是放棄了自己的立場。說什麼不能相信他,轉頭就為了自己活命,親手把同門製成祭品。王老闆,你這骨氣可真夠廉價的。說一套做一套,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偽君子罷了。」

  「啊!」王姐被我話語中的刻毒徹底擊垮,發出不似人聲的絕望嚎叫,「周成!惠念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做鬼?」我嗤笑一聲,拍了拍她心口符籙的位置,「你的魂魄,以後就是這江底水府的一部分了,永世受煞氣沖刷,供人驅使。你還想做鬼來找我?就算你真能變成鬼又怎麼樣?你活著的時候都鬥不過我,死了變鬼就能斗得過了?省省力氣吧,留著去江底,跟你的同門,還有這些年被你們扔下去的無辜亡魂,好好團聚吧。」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怨毒到極致的目光和嘶啞的咒罵,站起身,一腳將她踢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噗通!」

  她的身影瞬間被渾濁的江水吞沒。水面下,那原本因八個祭品而活躍的詭異嗚咽聲和撕扯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仿佛無數隱藏的嗜血之物蜂擁而至。

  江面翻湧了幾下,很快恢復了奔流,只有幾個細微的氣泡浮起,又迅速破滅。

  一切重歸平靜,只有江風嗚咽,江水東流。

  我站在江邊,凝望大江,慢慢地笑起來,笑聲漸起,最終化為毫無顧忌的大笑。

  響徹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