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不甘心

  木芙蓉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雨後初晴的光里泛著柔潤的澤,像是把整個秋天的晴色都收攏在枝頭。

  作為一顆樹,東遊西逛,卻是未損它枝頭花艷。

  胖老鼠吱吱叫著從屋裡竄出去,跑到木芙蓉樹根底下,激動的不停繞樹轉圈。

  三花也走了出來,不緊不慢,翹著尾巴,來到樹下,躬身一竄,便竄到一根樹枝上,懶懶地趴下來,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我微微一笑,走到木芙蓉樹前,抱拳行禮,道:「辛苦了。」

  木芙蓉樹花冠微動,灑下如雪碎瓣。

  我說:「之前睡了一覺,夢裡想把之前看過的東西畫下來,可無論怎麼努力都畫不完整,勉強畫下來也不過徒具其形而不能得其神,我想再去看看,只是現在的身體虛弱,怕是撐不住,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看了。」

  枝葉齊搖,花瓣簌簌,如答如應。

  我便盤膝坐於樹下,背靠粗礪的樹幹,面朝院中一方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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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還是軟的,身子還是沉的,燒雖退了,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意還在,只想躺著不想坐著。

  我閉目,調息,默數十息,陰神出殼。

  陽光正熾,寒意如潮,落花繽紛。

  陰神所見木芙蓉樹越加繁壯,花冠幾欲遮天蔽日,顯得樹根下盤坐的我異常渺小。

  我向木芙蓉樹稽首一禮,轉身走出小高天觀,便如常人般一步步向前緩步而行。

  走過大河村的泥濘土路,走過晨間那條漸漸熱鬧的街,走過江邊那片泊著舊船的灘涂。

  然後,踏入大江。

  江水依舊是濁黃的,卻已沒有那夜的暴戾。

  洪峰已過,水位回落,浪頭拍岸的聲音平緩下來,像一場惡戰過後疲憊的喘息。

  我順流而下,踏水而行,來到與毗羅纏鬥處。

  這裡是我第一次召雷的位置。江面開闊,水勢湍急,那夜我立在小舟之上,借大堤萬眾一心的氣勢,破了毗羅的水蛟。

  這裡是他將我拖入江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依舊打著旋,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陰兵已無影無蹤,只余空蕩蕩的漩渦,寂寞地轉著。

  這裡是斬心劍歸來的位置。劍光破開數十米江水的那一刻,水壓、阻力、黑暗,都被那道白線劈成兩半。

  遙望大堤,已經冷清下來。

  但那道堤上已經冷清下來。

  那道軌跡淺淡了許多,但卻依舊橫亘於天地之間。

  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漫漫無邊際。

  它沒有鋒刃,卻令蛟龍俯首;沒有雷霆,卻讓狂濤止步。

  看得明明白白。

  我抬手,重新試圖描繪它。

  但還是失敗了。

  有其形,無其神。

  有其勢,無其魂。

  為什麼?

  我立於江心,腳下是奔流不息的濁浪,頭頂是萬里無雲的秋空。

  沒有肆虐狂暴的洪水,沒有傾注如瀑的大雨,也沒有撕破雨幕洪峰的萬千吶喊。

  陰神沒有重量,卻在此刻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凝滯。

  我明白了。

  因為我是一個人。

  那道軌跡,不是一個人能畫的。

  它是在大堤上,在決口邊,在無數雙手傳遞沙袋的隊列里,在無數雙腳踩過泥濘的奔跑中,一寸一寸長起來的。

  它沒有筆,沒有劍,沒有符咒經咒。

  它是那個卡車司機把菸頭彈出車窗時,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村莊燈火。

  它是那個年輕戰士赤腳踩在碎石路上,血印子被雨水沖淡,還在往前跑。

  它是那些手挽著手站在齊腰深的漫堤水裡、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沒有鬆開的臂膀。

  那是千萬人的心意。

  那是無數微末凡胎,在同一時刻,向著同一處決口,發出的同一句「頂住」。

  於是就有了那道軌跡。

  我畫不出來,是因為那不是一道軌跡,而是萬千人心所向。

  勝天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人力。

  而是萬千人的眾志成城。

  我可以融入那道軌跡,但想自己獨力畫出來,卻是萬萬不能。

  因為,人力終有窮盡時。

  所以,毗羅相信順天應勢能夠成仙。

  這個其實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看不清天勢,所以才會尋求大災劫時,希圖順著災劫之勢來找到順天應勢的路。

  我心中忽有所感,掉轉方向,踏江逆流而上,再入川中,自山城朝天門碼頭上岸,然後行至老君觀山下。

  半年沒來,老君觀的山腳下變得熱鬧了。

  一條簡易的碎石路正從國道邊向山腳延伸,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新鋪的基層,震得路邊臨時電桿上的白熾燈晃晃悠悠。幾輛東風自卸車來回穿梭,車廂里滿載著青石條和水泥袋,車斗放下的咣當聲混著工人的吆喝,在山谷間撞出熱鬧的迴響。

  靠山腳最近的一片平地上,已經立起了三排簡易工棚。紅磚還沒幹透,窗戶是臨時安的木框玻璃,門帘用廢舊電纜皮壓著。工棚前支著兩口大鐵鍋,一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婦女正拿大鐵鏟翻動鍋里的蘿蔔燉肉,熱氣騰騰,香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旁邊幾個剛下工的男人蹲在地上,捧著搪瓷缸子喝水。

  更遠處,一台老式推土機正吃力地爬上一處緩坡,履帶碾過濕土,留下深深的、密實的印痕。幾個戴著安全帽的技術員蹲在坡頂,攤開一張發黃的工程圖紙,對著山形指指點點,其中一人舉起望遠鏡望向老君觀所在山主峰,嘴裡念叨著「觀景台的位置,還是要再往上走走」。

  藍少永的行動力很強,老君觀景區的開發建設這就已經開始。

  從前它是修行的山、隱逸的山、被遺忘的山。往後它是景區的山、遊客的山、被觀看的山。

  有人或許會嘆息山門不古,道氣蒙塵。

  可我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牆的人,想起早點鋪老闆那句「天天磕磕絆絆才是正常」,忽然覺得山還是那座山。只是從前只有道人看它,往後會有更多的人看它。無論看得人多還是看得人少,它都依然是那座山。變得不是山,而是看山的人。

  李雲天要是看到這一幕的話,大約會笑罵幾句,大約會什麼都不說。

  因為他最後已經落下了無事二字。

  我來到山頂。

  老君觀里也很熱鬧。

  除了道士,還多了許多工人,正在對整個老君觀進行修繕,神像要補色,殿舍要翻建,許是還要講究個修舊如舊,好讓大老遠來的遊客能看個心滿意足。

  我在觀里轉了一圈,最後來到那晚所住的臨崖房舍。

  這裡很安靜。

  兩個道士坐在房舍前的空地下圍棋,身旁就是李雲天煮飯的灶台,搭了個簡易棚子遮風擋雨。

  甚至他寫的無事兩字,也用玻璃罩子蓋上了。

  我從兩個道士身邊走過。

  他們一無所覺,一面下棋一面討論觀里的修繕進度,猜測搞這麼大的工程得花多少錢。

  我徑直走進房中。

  屋裡的陳設沒什麼變化。

  窄榻,木桌,孤燈。

  桌上有半盞冷茶,茶杯旁放著卷翻到一半的《雲笈七籤》,書頁空白處寫了滿滿的蠅頭小字,墨跡未乾。

  這是高塵靜的字跡。

  他聽了我的勸,住進了這個房間。

  而且不久之前還在這裡。

  我笑了笑,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艷陽高照,看不到雲瀑。

  不過,雲瀑遲早會來。

  我便站在窗前耐心等待。

  看著太陽下山,月亮升起。

  看著明月西沉,東天際的墨色開始鬆動。

  然後,雲來了。

  不是涌,不是飄,而是生。

  從山澗深處、從谷壑之間、從那些我目力不及的幽暗角落裡,絲絲縷縷地升起、瀰漫、匯集,匯聚成了鋪天蓋地的滾滾雲瀑。

  它不是恆常的,不是不變的,而是每時每刻都在生、在滅、在聚、在散。

  這一瞬的雲瀑,與上一瞬的雲瀑,已經不是同一片雲。

  可它還是雲瀑。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

  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靜心道長贈我那首詩,在此時如鐘磬般自心底響起。

  雲來雲去本無跡,花開花落即此心。

  莫向死生分夢醒,但觀明月照空林。

  爐中丹火凝真炁,掌上陰陽轉玉琴。

  若識大化循環理,青山白水共長吟。

  這是一條與描繪那道軌跡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適合一個人順天應勢的路。

  我抬手在空中慢慢緩出一道雲瀑的軌跡。

  形神兼具。

  只是我心中毫無歡喜。

  因為這軌跡太過脆弱,稍有風波便會損毀,一如眼前看似聲勢浩大的雲瀑,只需一陣大風就會被吹得乾乾淨淨。

  我一直看到雲瀑完全消失,艷陽重上高空,方才轉身走出房舍。

  一出來,就看到高塵靜正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卷經書,向著我微笑注目。

  他通身的氣派變化極大,先前那如劍般的鋒芒已經盡數斂去,顯得溫和隨意。

  只是終究跟李雲天的氣派不一樣。

  當然,真要完全一樣的話,也不是李雲天想見的吧。

  但不管怎麼說,高塵靜大約是不會死,但也不會再離開老君觀了。

  我向他稽首一禮,便起身下山。

  回程依舊沿江踏水而行,不一日抵至金城,登岸返回大河村。

  到了小高天觀院門,就見一頭粉白的大胖豬正趴在我身前的地上,盯著我的軀殼,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當我走進院門的時候,它便立刻轉頭看向我,然後立刻跳起來,向著房門方向跑去,到了近處,一頭撞開房門,直衝進去。

  陰神歸殼。

  身子依舊沉重疲倦,但卻沒有比出殼之前變得更加嚴重。

  甚至都沒有再發燒。

  只是餓得厲害。

  我抖落滿身花瓣,起身向著木芙蓉樹施了一禮,還沒等說話,就聽身後有人道:「呦,游神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這野大勁兒,不想再回歸軀殼遭罪了呢。」

  轉身一看,就見陸塵音正邁出房門,兩個袖子高高挽起,手裡還拎著個飯勺子。

  帶著點焦糊味的粥香從她身後的房內飄出來。

  大白豬小心翼翼自她腿邊探出頭來,衝著我一咧嘴。

  我剛想說話,陸塵音卻一擺手,道:「先進屋吃飯,一逛半個月,餓不死你,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我笑了笑,也不說話,老實跟她進屋。

  三花和胖老鼠緊隨其後。

  大白豬橫著子身擋在門口,不讓它們兩個進。

  三花一竄從它背上跳過去,胖老鼠卻是一矮身子自它肚皮下方鑽了過去。

  大白豬誰都沒攔到,氣得直哼哼。

  房內桌上已經放了幾碟小鹹菜,空碗筷也擺好。

  陸塵音進後屋端出個熱氣騰騰的大鍋來。

  鍋里是粘稠的白粥,瞧著表面賣相非常不錯。

  陸塵音把勺子塞給我,道:「別攪和底下,不耽誤吃。」

  我笑了笑,拿勺子貼著上面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端著坐回桌旁,就著小鹹菜便吃。

  這一大碗粥也不過幾口就喝了個精光,我又去舀了一碗,只是這回剛喝一半,居然就覺得有些撐,再也喝不下去了。

  陸塵音皺眉看著碗裡的剩粥,說:「吃不下東西,那不是快要死了?」

  我說:「差不多就是這幾天。」

  陸塵音問:「走這一圈,可是找著解決辦法了?」

  我說:「有點眉目了。只是跟我想的,有些出入。我拿不準主意,還需要再好好想想。」

  陸塵音道:「這有什麼可想的,不得以活下來為目標嗎?活著,才能有以後,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說:「活,也得分怎麼個活法。」

  陸塵音道:「先解決能不能活的問題,然後再想怎麼活,你現在活都活不起了,還考慮怎麼個活法,未免太可笑了。」

  我說:「師姐你又不是不明白,沒必要這麼睜開說瞎話。」

  陸塵音道:「我是我,你是你,我們兩個不一樣。我又不著急會死。」

  我說:「人皆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陸塵音道:「我們這種人,哪樣都沾不上邊,就不用引經據典給自己找理由了。簡單的事情沒必要搞那麼複雜,凡事得抓最核心的矛盾做為目標。矛盾論你又不是沒讀過。」

  我說:「我讀了,也懂這個道理。只是,我不甘心,也不情願這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