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雷霆

  如同天河決口,白幕瞬間傾泄而下。

  如洪流般的密集雨滴砸在鋼製船殼上發出密集如戰鼓般的爆響。

  頃刻間,天地便被這狂暴的雨簾徹底吞噬,探照燈的光柱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勉強照亮船身周圍數米翻騰的水花,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咆哮著的黑暗。

  江水肉眼可見地暴漲、沸騰。

  浪頭不再有規律,它們從四面八方憑空生成,互相撞擊、疊加,掀起一座座移動的小山,狠狠砸向船隊。

  三百噸的拖船在這天地之威中,如同一片狂濤中的枯葉,被拋起摔落,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十條輔助艇更是驚險萬狀,在波峰浪谷間時隱時現,幾乎被巨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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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穩住!把所有非必要動力都加到對抗水流上!繫緊安全繩!」苗正平的吼聲透過暴雨傳來,旋即被從上游傳來的更宏大深沉的聲響徹底淹沒。

  初時低沉如大地悶哼,迅速變得清晰、磅礴,猶如千軍萬馬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奔騰而來,壓過了暴雨的喧囂,壓過了狂風的嘶吼,也壓過了所有人心臟狂跳的聲音。

  我縱身而起,脫離江面,頂著暴雨衝上夜空。

  巨大的閃電撕裂烏雲,照亮江面,也照亮了上游如牆而來的巨大浪頭。

  洪峰!

  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而至!

  尚未真正接觸船隊,那磅礴無匹的水壓已經讓空氣凝滯,讓人呼吸艱難。

  「洪峰!抓緊……」

  警告聲未落,毀滅性的力量已經狠狠撞上了船隊!

  「轟!」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顛覆。拖船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橫向漂移,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幾條輔助艇瞬間被巨浪拍得失去蹤影,片刻後才在稍遠處掙扎著浮起。

  固定劍柄的鋼纜和浮筒繩索發出瀕臨斷裂的尖嘯,那剛剛出水一小半的烏黑劍柄在洪流的衝擊下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掙脫束縛,被卷回深淵。

  江水溫度驟降,冰寒刺骨,更夾雜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土腥、腐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死氣。

  濃重如同鬼門大開那一夜。

  再湧來的第二波浪頭上滿是森森陰影。

  那是一個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異,很多甚至都是民國時的打扮。

  它們並非站在水面上,而是嵌在奔騰的江水中,隨著洪流緩緩向前飄動,肢體僵直,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眶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充滿無盡怨毒的幽幽綠光。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越來越多。

  它們從上游的洪水中湧出,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船隊後方的大片江面,無聲無息,卻帶著比洪水更深的寒意,緩緩向著船隊而來。

  最近的一個,飄到了一艘掙扎的輔助艇旁。

  燈光照亮了它。

  那似乎是個年輕女子,衣衫襤褸,長發如水草般飄散在水中,她抬起一隻半透明的手,輕輕搭在了船舷上。

  駕駛小艇的船員恰好回頭,與那女鬼空洞的目光對上,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發出悽厲的尖叫。

  「水鬼!好多水鬼!」

  驚呼終於刺破了風雨和洪濤的轟鳴。

  跑船最怕的就是遇見水鬼。

  陰害當頭,十有九不歸。

  必死!

  數之不盡的水鬼爬滿了小艇,爬滿了拖船。

  它們張著嘴,發出無聲嚎叫,伸出一隻只慘白的手,推著船體,晃著吊繩,抓撓著船員。

  雖然它們無法直接碰到船員,濃重陰氣下直接顯形,就足以嚇破這些人的膽。

  現在已經沒人顧得上操縱船隻吊繩了,幾乎所有人都發出狼哭鬼嚎的慘叫。

  在洪峰暴雨的壓迫下,他們不奔逃躲避,只能抓著安全繩,拼命挪動著身體,妄圖離那些水鬼遠一點。

  而這也是那些水鬼的真正目的。

  它們不能直接影響船隻,只能嚇住船員,讓他們驚慌失措下產生種種失誤錯漏,才能給這三百噸的拖船帶來毀滅。

  而只有拖船毀了,劍柄才能再沉回到江底。

  沒錯,這些隨洪峰而來的水鬼的目的也跟先前的江中水族一樣。

  阻止劍柄被打撈出水。

  一次可能是偶然,兩次就是必然。

  人在暗中施法阻止打撈。

  這人必定熟悉先前地仙會的祭祀,甚至是密切參與其中。

  先前的江中水族是享受祭品的,而現在的水鬼則是多年來積累的祭品冤魂!

  地仙會在金城經營幾十年,就算上層被我摧毀,江湖勢力被我掌控,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又有毗羅潛藏在側,肯定還會有殘餘人員在暗中活動。

  甚至苗正平的手下里很可能就有地仙會的暗樁。

  毗羅的布局,自常老仙至地仙會的持續祭祀,都與這大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對於苗正平這樣當前縱橫大江的水上勢力不可能不重點關注。

  而我在金城的一舉一動,也同樣很可能在地仙會人員的監視之下。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找苗正平的人來打撈劍柄的原因之一。

  找不到毗羅,那就想辦法把他引出來。

  現在看來,這一招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他們不僅露了馬腳,而且還拼盡全力想阻止劍柄出水。

  這說明這江底巨劍同毗羅仙尊的成仙謀劃有著密切關係。

  那麼,暗中施法的人會不會就是毗羅本人呢?

  不,不會。

  以他的謹慎,絕不會在這種緊要關頭現身與我直接衝突。

  無論輸贏都將嚴重影響他的成仙大計。

  力盡而懸空,下一刻就要墜落。

  我抬頭看向天空。

  暴雨之上,烏雲密布,雷聲隱隱。

  正是施展雷法的好時機。

  我一抖袖子,向空中拋出雷霆都司印,掐訣誦咒。

  「殷殷轟轟,九天會公。出亁入震,驟雨駐虹。一聲霹靂,蟄起潛龍。邪出喪膽,妖孽無蹤。震驚百里,薄擊砰訇。如雷霄響,助我威風。吾今藉爾,鼓舞群兵。急急如律令。」

  咒畢,拽指向法印一打。

  法印噼啪閃爍,迸起細碎電光。

  天空中驀地發出轟隆一聲炸響。

  一道粗大的閃電破雲而下,正打在法印上。

  法印光芒大作,旋即迸發出一道更加粗大的閃電,像一柄巨大光矛,向著江面驟然劈落。

  雷霆炸響!

  聲音之巨,仿佛天穹都被撕裂。熾烈到極致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船上所有人瞬間失明失聰,只感到一股酥麻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臭氧味,以及浩然破邪的灼熱氣息。

  白光稍褪,視線恢復的剎那,只見雷霆落點處,江水凹下一個巨大的碗狀坑洞,邊緣水汽蒸騰如沸。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猙獰撲來的水鬼怨魂,如同烈日下的薄霜,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為縷縷扭曲的黑煙,瞬間被暴雨打散淨化。

  江面上,那令人骨髓發寒的陰森鬼氣,為之一空。

  雖然洪峰依舊猛烈,暴雨依舊滂沱,但那種被無數冰冷怨念包裹、靈魂都要凍結的恐怖感明顯減弱了。

  雷聲餘韻在江面上隆隆迴蕩,與風雨聲混在一處。

  我抬手接住落下的法印。

  法印烏黑熾熱,仍有雷電餘威在其上閃動。

  指尖碰觸,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酥酥麻意。

  帶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觸。

  仿佛掌中所握的就是天雷本身!

  正常情況下,我召喚不出這麼強的雷霆之力。

  這次與其說是召喚,不如說是引導,用法印的微弱雷電吸引天空中真正的大威力閃電劈落,再經法印放大,最終形成了驚世駭俗的一道雷霆。

  可惜了,沒有事先準備錄像。

  要不然錄下來傳出去,正可以給我這在世神仙再塗抹一層金身。

  我托著電光閃爍的法印落回到拖船。

  甲板上死寂一片。

  眾人臉上的恐懼尚未完全褪去,又疊加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們看看那雷霆劈過、仍有電蛇在水面細微遊走的江面,又看看從天而降的我,眼神複雜無比,敬畏有之,恐懼有之,更多是一種看待非人存在的茫然。

  我沉聲道:「繼續。打撈成功,每人再加一萬獎勵,有不幸遇難者,額外十萬撫恤,家屬安排工作,子女供到成年畢業!」

  苗正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猛地抹去臉上的雨水(或許還有冷汗),聲音乾澀嘶啞,卻用盡全力吼道:「動起來!穩船!絞緊纜繩!快!老神仙在看著我們!來啊,動起來!」

  他的吼叫驚醒了眾人。船隊再次在風雨洪流中艱難地穩定姿態,絞盤重新發出沉重的呻吟,繼續拖拽那烏黑的劍柄。

  洪峰的主力雖已過去,但後續的水流依舊洶湧澎湃,裹挾著泥沙、斷木和未散的寒意,持續衝擊著早已不堪重負的船隊。

  苗正平赤紅著眼,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嘶聲對著對講機吼叫,指揮著主船和僅存的幾條輔助艇。

  拖船的柴油機發出瀕臨極限的哀嚎,煙囪噴出濃黑的煙,與雨霧混作一團。

  粗大的主鋼纜繃得筆直,深深勒入絞盤鼓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烏黑的劍柄大半已浮出水面,在浪濤中沉沉浮浮,表面的古老紋路在偶爾划過的閃電映照下,反射著濕冷詭異的光。

  拖拽這樣一件上千噸的巨物,在平時平靜江面已是浩大工程,在此刻的狂風暴雨激流惡浪之中更是難上加難。

  每一次浪頭打來,船體劇烈傾斜,鋼纜便猛地一松一緊,牽扯著劍柄在水中瘋狂晃動,也拽得主船搖擺不定,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幾條輔助艇拼死抵在劍柄側後方,開足馬力,試圖抵消水流對劍柄的橫向衝擊,調整它朝向岸邊的角度。

  小艇在巨浪中顛簸起伏,甲板上的人死死抓住一切能固定的東西,臉色煞白,卻無人退縮。

  「左舷輔助艇,加力!頂住那股橫流!」

  「主船慢一點,收纜速度穩住!別硬拉!」

  苗正平的吼聲和對講機里嘈雜的回應交織在一起,指揮著這人力與天威的慘烈拔河。

  江水渾濁如黃湯,能見度極低。劍柄龐大的黑影在渾濁的波濤中時隱時現,像一頭不甘被俘的洪荒巨獸,奮力掙扎。拖行的軌跡歪歪扭扭,時而前進數米,時而又被一股暗流或大浪推回。

  我按劍站在船頭,凝視四方。

  再沒有其他異動發生。

  仿佛暗中施法者已經放棄了阻撓。

  經過艱難的掙扎,拖船終於接近預先選好的相對平緩的灘涂。

  雨幕中,岸邊人影綽綽,還有車輛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暈黃的燈光。

  那是苗正平提前安排接應的人手和重型拖車。

  「準備接應!纜繩!岸上纜繩拋過來!」

  苗正平嗓子已經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幾條粗重的纜繩從岸上奮力拋向主船和輔助艇。

  水手們冒著被浪捲走的危險,探出身子,艱難地接住,迅速套在船頭的系纜樁上。

  岸上兩台重型工程車開足馬力,充當固定錨點。

  更多的纜繩被連接起來,一部分繼續固定在劍柄的吊環和之前綁縛的浮筒框架上,另一部分則試圖從側面和後方進行固定,防止這巨物在淺水區失控滾動。

  「慢!慢!放絞盤,讓岸上拉!」

  主船的絞盤緩緩釋放,將主要牽引力過渡到岸上的工程車和人力。

  劍柄沉重的底部第一次觸碰到了江岸的淤泥和沙石,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碾碎了水邊的蘆葦叢,壓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它實在太重了,即使有浮筒分擔部分重量,依舊讓堅實的岸灘為之震顫。

  最後一段距離,是最危險的。水流、浮力、重心的微妙變化,都可能讓前功盡棄。

  岸上拉,船上推,輔助艇在側翼頂著。

  號子聲、引擎聲、風雨聲、江水拍岸聲,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終於,在一聲格外沉重的摩擦碾壓聲後,那巨型劍柄沉重地擱淺在了大江岸邊潮濕的灘涂之上。它斜斜地倚靠著,一頭仍浸在翻湧的江水中,另一頭則指向陰沉的天穹。

  我跳下船,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走到這巨大的劍柄前。

  冰冷的雨水澆去劍柄上的水草泥塵污垢,露出原本被遮蓋的本相。

  繁瑣複雜的符紋之間有一行陽刻於上的篆字。

  「敕令:許遜斬蛟於此,永鎮江右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