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陷阱

  許遜,道家四天師之一,敕封神功妙濟真人。

  世稱許真君,又稱許旌陽。

  曾於鄱陽湖斬蛟,後將斬蛟神劍投入江中,以劍力鎮壓水怪,平息波濤,保航道平安。

  這一刻,傳說照進了現實。

  我撫摸著那一行篆字,沉吟片刻,扭頭看向苗正平。

  苗正平堪堪從拖船上下來,手底下的人拿了件雨衣要給他披上,但卻被他給推開了,見我看過來,便趕忙趟著泥水跑過來,道:「真人,要運走嗎?」

  我問:「這東西真有上千噸嗎?」

  苗正平道:「從剛才的情況判斷,沒有那麼重,最多也就五六百噸,裡面應該不是金屬,多半是石頭材質。」

  我點了點頭。

  五六百噸,那也非人力所能驅使得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但如果是石質的話,這東西就不會是什麼斬蛟神劍,而是某種用於祭祀的象徵性石刻。

  古人多有鑄祭器鎮水患的行動。

  黃河的鎮河鐵牛,萬壽宮的鎮水鐵柱,都是如此。

  我沒再說多,吩咐苗正平把劍柄運回大河村。

  苗正平聽到我的吩咐,臉上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就衝著手下人嘶吼起來下令。

  剛剛完成江上搏命的船隊人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與陸上接應的人員一起又投入了更艱巨的轉運。

  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泥濘的江岸灘涂成了第一道難關。數百噸的劍柄小半截還陷在鬆軟的淤泥里,重型車輛根本無法靠近。

  苗正平赤著膊,親自帶人跳進齊膝深的泥水裡,指揮著用粗大的原木和鋼板鋪設臨時通道。

  雨水混著泥漿糊滿了每個人的身體,沉重的原木在呼喊的號子聲中一寸寸往前挪,鋼板鋪上去,立刻被沉重的壓力壓進泥里,又得重新墊實。

  閃電不時劃破夜空,照亮一張張沾滿泥水、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

  兩輛並排的、載重超過三百噸的重型低平板拖車,在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聲中,顫顫巍巍地倒車,沿著那條簡陋脆弱的「路」,勉強靠近了劍柄。

  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如何將這件龐然大物從傾斜的灘涂安全轉移到拖車平板上才是關鍵。

  江邊狂風呼嘯,雨勢如瀑,能見度極差,任何一點操作失誤,都可能導致劍柄滑落側翻,甚至壓垮車輛,不僅前功盡棄,還可能造成人員傷亡。

  苗正平早有準備,預先就調來了工地用的最大噸位吊車在這邊接應,此刻配合船上的重型絞盤,小心翼翼地進行嘗試。

  鋼纜繃緊,吊臂在風雨中微微顫抖。

  劍柄在多重牽引下,發出與泥石摩擦的沉悶轟鳴,極其緩慢地改變著姿態。

  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讓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墊在下面的枕木被壓得咯吱作響,不時有不堪重負而碎裂的。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流逝。

  當劍柄終於大半懸空,對準拖車平板時,苗正平嗓子已經吼得完全嘶啞,只能靠手勢和眼神指揮。

  劍柄慢慢落到拖力上。

  隨著轟的一聲悶響,在場眾人不約而同發出歡呼。

  但下一刻,歡呼變成了驚叫。

  灘涂周圍的草叢、石縫、甚至鬆軟的泥地里,猛地竄出無數條黑影。

  是蛇!

  大小不一,種類各異,密密麻麻,在雨水泥濘中飛速遊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有些甚至直接彈射起來,撲向人員!

  工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手忙腳亂,有人揮舞工具拍打,有人驚慌後退,陣型一下子亂了。

  拖車的輪胎和底盤上,瞬間就爬滿了扭曲的蛇身。

  司機也遭到襲擊,推開車門跳到車外。

  失去制動的拖車緩緩向著大江方向滑動。

  混亂中,一道幾乎有成年人大腿粗細的漆黑蛇影,自江水中破浪而出,猛得咬向苗正平。

  苗正平正揮著手中鋼釺猛砸身前的小蛇,渾沒有注意到死亡正在迫近。

  我提氣邁步,只一步就邁到了苗正身後。

  黑蛇襲來,巨口大張,尖牙如匕首般閃著白光。

  我左手握拳揮起,打在黑蛇的下巴上,登時將大張的嘴巴打到合攏,旋即右手握短劍輕輕一揮。

  嗤一聲輕響,碩大的蛇頭飛向空中,翻滾著摔落在泥濘中,濺起一片污濁。

  斷口處平滑如鏡,竟無多少血液噴濺,只有絲絲黑氣逸散。

  那條粗大的蛇身又依著慣性抽搐著向前躥了一小段,才無力地癱軟下來。

  洶湧而來的蛇群登時攻勢一滯,紛紛停止了攻擊,在原地不安地扭動,旋即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草叢和石縫中,來得突然,去得也詭異。

  眾人舉著手中傢伙,喘著粗氣,不安地四下環顧。

  有人注意到了滑動的拖車,急忙跳到車上死死踩住剎車。

  苗正平看著那巨蛇的屍體,吞了吞口水,聲音都有些變了調,「這是蛟嗎?」

  「只是受人驅使的長蟲罷了。」

  我淡淡回應,撿起蛇頭瞧了瞧,便在額心位置看到了一支深深刺入的黑色金屬刺。

  拔下來拿到鼻端一聞,心裡立時有數,便取出一張濕透的黃裱紙,往黑刺上一包,塗滿黑蛇血,再拿細繩綁了吊在左手尾指上,往空中一懸,黑刺滴溜溜打了個轉,最後直直指向大江方向。

  「苗龍王,我去解決暗中襲擊的敵人。這裡的事情交給你了,把劍柄送到大河村,就立在高天觀後院的空地上。」

  我脫掉身上濕透的道袍,打著赤膊,將短劍叼在口中,按著黑刺所指,向著洪濤咆哮的大江走去。

  身後響起了苗正平嘶啞的吼叫,「都愣著幹什麼!繼續干啊!把東西固定好!」

  他的吼聲驚醒了眾人。

  水手擁向拖車,開始固定劍柄。

  我縱身躍入大江。

  江流比往常更加湍急,更加混濁,更加冰冷。

  急流中,有魚群在瘋狂遊動,間中還有不絕的陰氣隨行。

  黑刺穩穩指向上遊方向。

  逆流遊了十餘分鐘,便見前方水中有一物載沉載浮,卻始終在原位,沒被水流沖走。

  縷縷陰氣自其中散出。

  那是一個球形的物是,人頭大小,下方繫著根鐵鏈,直延向江底。

  大大小小的江魚成群結隊地在四周打轉,看樣子是在捕捉著從那東西里流出來的什麼東西在吃。

  黑刺正指向這東西。

  我遠遠踩水停下,觀察片刻,浮出水面換氣,然後再次潛入水中,向著圓球游過去,間中路過一條遊動的大魚時,順手將它撥開趁機把一道替身解厄符塞進嘴裡。

  大魚受驚,急忙游開。

  我游到圓球旁,伸手去抓。

  下一刻,圓球爆炸。

  手甚至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圓球。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超越聽覺界限的震動,先於一切發生。

  那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腦髓和內臟的共鳴。

  周圍原本悠然游弋的魚群瞬間僵直,隨即發瘋般四散逃竄。

  下一刻,世界被撕碎了。

  那球體猛地向內收縮,將四周的江水、光線、甚至聲音都吞噬了一瞬,形成一個短暫而恐怖的絕對黑暗與寂靜的空腔。

  下一刻,急速向外膨脹。

  慘綠色火光在江水中炸開,瞬間將渾濁的江水映得一片幽綠。

  極致的陰冷隨著衝擊波呈球形擴散。

  無數道細長的黑影隨之迸射而出。

  那是一根根釘子。

  每一根都有手指長短,烏黑無光,帶著濃重的陰穢死氣,急速穿過湍急水流,將四週遊魚一條條射穿。

  被射穿的魚身瞬間覆蓋上一層灰敗的冰霜,僵硬地沉向江底,血肉竟在幾秒內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爆炸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這些淬鍊了陰邪之氣的釘子!

  布下此局的敵人,不僅要殺人,更要滅魂,讓中者死後魂魄都被陰氣侵蝕,不得超生!

  我立刻釋放一個槐木所制的桐人替身,同時發動替身解厄術。

  下一刻,我與遊走的大魚互換位置,旋即攪動混濁江水,施展傀儡術控制住四周的游魚穿梭匯集,遮住我的身形。

  但遮得住視線,卻擋不住釘子。

  這個局最陰毒之處就在這裡。

  這些釘子是無差別向四面八方射出,無論躲到哪個位置,都在射擊覆蓋範圍之內。

  十餘根釘子瞬間破水而至,連連穿透擋路游魚,卻依舊速度不減!

  水阻力在它們面前似乎不存在。

  釘未至,陰寒之氣已提前抵達,刺得我皮膚發緊。

  我扭動身體,雙臂划動,抓了身邊兩條大魚揮動,將刺來的釘子一一擋下。

  替身桐人已經化成我的模樣,無力向江底沉去。

  爆炸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

  環繞四周的江魚死了大半,僥倖未死的也都驚慌逃竄。

  我控制著身邊群魚聚集成團竄向下游,目光卻緊緊鎖定桐人替身。

  水太混了,再超過一定距離,以我的眼力,也無法看清那邊的情形。

  好在敵人沒讓我失望。

  射出的釘子全都消失後,立刻有兩個人影自江底下方游起,迎向沉落的桐人替身。

  這是兩個穿著潛水服背著水肺的水鬼,手中還拿著魚槍,欺到桐人替身附近,沒急著過去,而是舉起魚槍便射。

  魚槍釘在桐人替身上。

  桐人替身立時現了原形。

  那兩個水鬼對視一眼,背靠著背四下巡視。

  我控制著身邊眾魚裹著泥沙向兩人衝過去。

  兩人立刻發現不對,趕忙舉漁槍向魚群射擊。

  我揮動手中大魚,攔下魚槍,旋即將魚向兩人丟出。

  兩人急忙躲閃。

  我自魚群中衝出,撲兩人中間,兩手齊出,將兩人的水肺氣管扯斷。

  大量氣泡冒出。

  兩人驚慌失措,不顧一切向江面游去。

  我抓住兩人的腳踝,扯向江底。

  兩人拼命掙扎,雙腳亂踢。

  我故意讓其中一人踢中,鬆手放開他,只抓著其中一人不放。

  被抓那人掙扎片刻便沒了動靜。

  我釘入牽絲做傀儡線,這才操縱著他向水面游去。

  傀儡衝出江面,做劇烈呼吸狀。

  先前衝出來的那人就在不遠處,拼命撲水控制身體,以免被洪流沖走,看到同伴也出來了,便叫道:「快走。」

  我控制傀儡應了一聲,追著他游去。

  那人游得又快又穩,哪怕在洪流中也不受影響,便是積年的老水耗子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他很快就游到岸邊,抓著石堤外坡爬上去,翻身躺下,劇烈喘息不停。

  我控制著傀儡追過去,爬到那人身邊躺下。

  那人喘息了幾口,道:「快走,惠念恩要追上來了。」

  說罷,艱難地爬起來,就往堤上跑去,雖然坡外陡峭,但卻如履平地。

  我控制傀儡跟進,自己則借著傀儡身形遮掩,伏著身子緊跟在後。

  這麼會兒功夫,雨竟是越發的大了。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片、成塊地從鉛灰色天幕上剝落,砸向人間。

  遠處連綿的丘陵在雨幕中扭曲變形,近處的建築、樹木、田壟,全被裹進一片轟鳴的白色混沌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暴力沖刷的腥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來自地下水位上漲的陰濕寒意。

  兩人沒有跑出太遠,就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個搭在堤岸上的簡易棚子。

  棚子裡燈光通明。

  正常情況下,這應該是防洪守堤的工棚。

  可現在,這個棚子裡卻擺著香案火燭,又有令旗法印。

  有人在這裡起了個法壇。

  一個穿著道袍的人正在法壇後面踏步舞劍作法。

  法壇兩側各有一個精壯的漢子捧著法器侍奉。

  先前那個水鬼一口氣跑到棚子邊叫道:「呂道長,不好了,陷阱被惠念恩識破了。」

  正作法的那人動作就是一滯,趕忙停下來問:「怎麼識破的。」

  那人道:「我哪知道啊,反正他是識破了,看著好像是被炸到了,結果我們兩個靠過去一看,是個木頭替身。」

  作法那人神情就是一凜,凝視著那人道:「那你們是怎麼從惠念恩手底下逃出來的?」

  那人道:「那麼大的洪水,惠念恩又不是神仙,我們兩個又穿著潛水服,游得夠快,他想在水裡追上我們可是不容易,雖然差點被抓,但到底讓我們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