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起劍

  我繞著劍柄走了一圈。

  整體完好無損。

  劍鍔斷裂處光滑平整,意味著是被利器一擊斬斷。

  我比畫了一下,哪怕以斬心劍揮斬,也不能做到如此乾脆利落。

  斷劍的這一擊,要麼有什麼特殊的技巧,要麼打出這一擊的人本事比我好很多。

  我又去觀察裂隙周邊。

  沒有任何被利器波及斬砍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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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裂隙內的石壁上有一對深深的腳印。

  我站到那個腳印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模擬當時的情形。

  那人持著利器,或許是刀,或許是劍,或許是斧頭……潛入到裂隙,站到這個位置上,然後發力揮斬!

  力從地起。

  他發力的一剎那在石壁上踩下了這兩個腳印。

  巨大的鐵劍自劍鍔處斷開,劍柄轟然倒在江床上,而劍身因為失去束縛,滑向裂隙深處。

  我睜開眼,向裂隙深處觀望,可以看到劍身滑落留下的痕跡。

  裂隙內部四通八達,環境複雜,而且不少石壁因為撞擊已經變成鬆動,隨時可能會塌方。

  想要把劍身從裂隙里撈出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也是斬斷鐵劍那人的目的吧。

  我沒再多看,浮上水面,便聽到一片驚嘆歡呼,還有熱烈的掌聲,轟轟水鳴也不能遮蓋。

  拖船甲板上擠滿了人,都探頭往水面上瞧,臉上滿是震驚。

  震驚是正常的。

  無論是我潛入水中的時間,還是在急流中來去自如的隨意,都遠超常人的極限。

  我順著拖船外壁爬回到甲板上。

  苗正平親自遞上毛巾和熱湯。

  我簡單擦下頭髮,接過袪寒除濕的熱湯,一飲而盡,這才道:「苗龍王,我要打撈的東西就在這下面,安排人開始吧。」

  苗正平當即一聲令下,拖船上的探照燈打開,將我下潛位置的水域照得如同晝。

  穿著厚重銅盔式重裝潛水服的水鬼,帶著水下攝像系統,沿引導繩,緩緩沉入江底。

  苗正平引著我到船艙里去看傳回來的水下畫面。

  水鬼落入江底站穩後,移動了片刻,便找到了那劍柄,然後圍著劍柄仔細觀察。

  「龍王,這東西要是全鐵的話,少說得一千多噸。東西大、嵌得深、江流急,硬吊容易斷纜,或者帶崩裂隙岩層,把東西徹底埋進去。得先用浮筒群把東西從底下頂鬆動,再用主吊。」

  水鬼有些模糊的聲音從對講機中傳出。

  苗正平瞧了我一眼,道:「老吳,說具體點。」

  水鬼老吳用手對著劍柄比畫著回答道:「在露出部分的兩側和下方能接觸到的地方,固定至少六個大浮筒。充氣要慢,讓浮力一點點把劍柄從裂隙里拱出來,同時抵消一部分自重。等它活動了,再用主船絞盤和輔助船多點吊掛,平著拉出來。難點是固定點不好找,水流太急,浮筒綁不牢會被沖走甚至卷到這玩意下面,那就麻煩了。做就得有耐心,豁得出去時間,不能急。」

  我問:「需要多久?天亮之前能不能撈出來?」

  老吳回道:「我不敢保證,順利的話,水下作業就得三四個鐘頭。而且現在這水流太急,得加人,輪番下去,不然一組人頂不住。」

  我看向苗正平。

  苗正平低聲道:「老吳是全金城經驗最豐富的水鬼,撈過沉船,摸過遺蹟,公家那邊也是掛了號的,大江上撈東西沒人比他更權威了。」

  我說:「那就撈吧,需要什麼,就添置什麼,過後所有參與打撈的,一人兩萬辛苦費,下水的五萬。這錢我來出不用你出。」

  苗正平道:「真人,你這是瞧不起我了。別說這些都是我苗正平的生死兄弟,就是那外雇來的,也不能讓你掏賞錢。這錢我拿。」

  我說:「不讓你拿錢,是為你好,也為你這些兄弟好。不用再說,一切聽我的就行。忠心和服從,不用拿錢來表現。」

  苗正平神情就是一凜,道:「真人,我錯了,這就去通知大夥,馬上開干。」

  我擺了擺手,沒再說話,只盯著屏幕上的劍柄觀察。

  苗正平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拿了個大喇叭,舉起來喊:「弟兄們,惠真人說了,今天平安把東西打出來,個個有賞,所有參與的一人兩萬,下水的得五萬。」

  四下里登時一片如雷歡呼。

  他們夜航船撈東西,苗正平本就是給足了工錢的,如今又能再得一筆不菲的意外之財,登時士氣大增,個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開始幹活。

  苗正平趁勢扯開嗓子吼起來:「所有輔助艇,探照燈全開,照著作業區!打撈隊,分兩組,每組四十分鐘輪換!老吳,你在下面多呆一會,帶第一組把浮筒固定點給我找好綁死!」

  命令一下,整個船隊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十條機動小艇如游魚般散開,雪亮的探照燈光束交錯,將主船後方一片江面照得如同白晝。八名穿著厚重潛水服、配備水下通訊的水鬼扛著沉重的裝備率先入水。

  對講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水下通訊聲。

  「摸到了……真他娘的大……」

  「這邊有凸起紋路,可以綁一號帶……」

  「水流太猛!幫我擋一下……」

  「二號浮筒就位,正在穿綁帶……」

  江風漸起,帶著腥味和水汽。

  天上的雲不知何時聚攏起來,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月。

  約莫一個小時後,老吳這組人陸續上浮,個個臉色發白,嘴唇發紫,被拉上船後幾乎虛脫。

  「下面情況怎麼樣?」苗正平親自給老吳遞過熱湯。

  老吳猛灌幾口,喘著氣說:「非常順利,固定了四個點,那東西看著光滑,但有些紋路剛好能卡住綁帶,像是專門留著給人綁的。就是裂隙里往外滲水不對勁,溫度低得嚇人,而且有股吸力,靠近了感覺能把人魂兒吸進去。以前聽說這江底下有條通往九幽地府的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就這裡,太特麼冷了,都快把我這老骨頭給凍成渣了。」

  這是從地下湖方向傳來的濃重陰氣所致。

  甲板上,第二組正準備下水。

  我叫住他們,就在甲板上起壇,給每個水鬼畫了一道三陽辟陰符,讓他們貼心口帶著,然後再下水。

  等第二組人上來的時候,果然比老吳那組人情況要好很多。

  這讓眾人精神大振,老吳就說有了真人法術庇護,進度能加快不少。

  他便立刻再帶第一組人下水。

  如此又過了兩個小時,輪迴了兩回,所有浮筒終於固定完畢。六個巨大的橘紅色浮筒被纜繩拖拽著,緩緩沉入劍柄周圍預定位置。壓縮空氣通過粗長的管線開始給浮筒注氣。幾分鐘後,浮筒所在區域的水面有咕嘟咕嘟的氣泡大量上涌,氣泡破裂帶出一股股刺骨的寒意。

  「有動靜了!」負責監控繩索張力的船員喊道,「三號、五號錨繩繃緊了!」

  就在這時,原本還算規律的江風驟然變得狂暴,嗚咽著掠過江面,掀起一人高的浪頭,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天上濃雲如墨汁潑灑,低低壓下來,雲層深處隱隱傳來滾雷般的悶響,卻不見閃電。

  苗正平皺眉望天,道:「不對,預報說今天晚上沒雨啊,出來之前老許還特意驗了風色水氣,也說今晚無風無雨。」

  我說:「跟要打撈出來的那東西可能有點關係。讓所有人都小心點,做好有大風雨的準備。」

  苗正平咬牙道:「繼續充氣!加快速度!」

  水下傳來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固定浮筒的纜繩相繼發出嘎吱的呻吟,繃得筆直。主船和幾條輔助艇都被水下傳來的巨大力量拉扯得微微移位。

  「浮筒群開始上頂了!主吊準備!」

  重型絞盤緩緩轉動,粗如兒臂的主鋼纜垂下,水下人員冒險在動盪的江底將主纜的巨型抓鉤鎖死在劍柄中部特意留出的一個環形凹槽內。

  「主纜鎖定!」

  「所有輔助吊點確認!」

  「起吊!」

  苗正平狠狠揮下手。

  絞盤發出巨大的轟鳴,柴油機瘋狂輸出動力。所有船隻都開動起來,調整位置,對抗水流,保持吊裝姿態的穩定。

  就在絞盤發出刺耳巨響,劍柄掙脫江底束縛,開始上浮的剎那,異變陡生!

  先是船底傳來密集如擂鼓的「咚咚」悶響,整個船體隨之微微震顫。緊接著,渾濁的江面如同煮沸般翻滾起來,無數銀白、烏青、暗紅的影子破水而出,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劃出一道道瘋狂凌亂的軌跡。

  是魚。數不清的魚。

  大到數十斤的青魚、草魚,小到巴掌寬的鯽魚、鯿魚,還有平時深潛江底難得一見的銅頭、鲶魚……此刻全都像失去了神志,從上下游、從深水處、從一切可能的方向匯聚而來!

  「砰!砰砰砰!」

  一條足有半人長的青魚跳起老高狠狠撞在拖船外殼上,頭顱碎裂,銀鱗混雜著鮮血在甲板上迸濺開來。但這僅僅是開始。更多的魚前仆後繼,如同自殺式攻擊的飛彈,瘋狂地撞擊著船體。輔助艇的情況更加危急,那些輕快的機動小艇在魚群的衝擊下東倒西歪,船身被撞得「乓乓」作響,木質船舷出現裂痕,掌舵的水手拼命想穩住方向,卻被接連不斷的撞擊打得暈頭轉向,幾乎無法操控。一條異常肥碩的鰱魚甚至直接飛越船舷,砸在一個正在操作絞盤的船員身上,將他撞翻在地。

  江面上瀰漫開濃烈的魚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魚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船隊周圍堆積、漂浮,又被湍急的漩渦捲走,但後面湧來的魚群更多、更密、更瘋狂!它們瞪大的眼珠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紅光,張合的嘴仿佛在無聲地吶喊,用血肉之軀演奏著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亡命之歌。

  「穩住!別管魚!抓緊手裡的活!」

  苗正平大吼,但已經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人力可以對抗風浪,可以操作機械,但面對這仿佛來自整個長江水族的無窮瘋狂,一種源自本能的寒意攫住了每個人。

  一條輔助艇被側面連續猛撞,差點側翻,艇上人員驚叫著落水,又被其他人七手八腳撈起,身上赫然帶著好些死死咬住他不放的魚。

  我冷笑一聲,拔出斷塵短劍,縱身跳到江面上,使出一葦渡江的本事,踩住在江面上躍動的一條大魚,輕輕一彈短劍。

  鏘的一聲鳴響傳遍江面。

  眼下這些瘋狂的江魚,目赤發血,肯定跟人頭蛟一起享受過地仙會祭祀,也曾隨人頭蛟在大江上興風作浪,那就一定看到過高塵靜持此劍縱橫大江追殺人頭蛟的一幕,必然會畏懼這柄斬蛟神劍!

  下一刻,那密如驟雨般的撞擊聲戛然而止。

  那些瘋狂躍出水面、不顧一切撞擊船隻的魚群,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狂暴的意志,動作僵硬下來。它們眼中的詭異紅光迅速消退,恢復了原本的呆滯或靈動。一部分魚軟軟地落入水中,暈頭轉向地原地打轉;更多的魚則像是大夢初醒,尾巴一擺,調轉方向,迅速沒入渾濁的江水深處,消失不見。

  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些許魚屍和逐漸平息的餘波。

  船隊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我。

  我沉聲道:「繼續,有我在此護持,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敢侵擾!」

  苗正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一揮手,嘶聲道:「都愣著幹什麼?抓緊時間!主吊全力,把東西穩住了!」

  驚魂未定的船員們如夢初醒,再次投入到緊張的起吊作業中,但氣氛已然不同,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之前的混亂與瘋狂隔絕在外。

  隨著吊索絞動,一片巨大的陰影出現在探照光的照射範圍內,向著江面緩緩浮起。

  六個浮筒率先破水而出,橘紅色的筒身在水浪中劇烈顛簸。

  緊接著,那烏黑、布滿複雜紋路的巨大劍柄,如同遠古沉睡的巨獸,探出了它猙獰的頭顱!

  驀地霹靂一聲炸響,虬龍般的金色電光劃破烏雲。

  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