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道：「真人說笑了。您是在世真神仙，手段高超，殺伐無雙，我們哪敢用網兜您？不過是在自家地頭上，多一分底氣，而且這是京城，首善之地，真人身為高天觀弟子，做事總歸是要低調一些，您說是不是？」
我說：「門頭溝的火德星君廟，原本叫靈吉寺，先是和尚吃人被抓，後來又鬧鬼害人被雷劈，然後才有了這座火德星君廟。你們既然安排人鳩占鵲巢，難道沒有打聽過這裡面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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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道：「靈吉寺的事情我們自己是知道的。真人手段高明，做事滴水不漏，不動聲色間就占了這麼大一片院產，實在是令人佩服，我們的人雖然表面上是去占了那廟，可那是因為吳道長去了南方，他要是回來的話，依舊是要還給他的。皇城根下做事，得知進退。凡是不知道進退的，哪怕再風光，也不風光不過兩年。」
我說：「好，我喜歡知進退的人，門頭溝的火德星君廟，我已經讓白雲觀的道士去代管，你們的人不要再回去了。」
司機道：「真人手掌兩大基金，坐鎮金城江湖，錢財何止億萬，一個門頭溝沒什麼名聲小廟，哪值得您這麼上心？」
我說：「我這人小氣，自家的東西，從來不能讓外人占了去。想占，也行，先準備好性命。這火德星君廟到手，填進去十餘條人命，你們想要就拿同樣的人命來換就是。」
司機道：「一座廟而已，不至於。」
我說：「至於。」
司機道：「真人想去見一面嗎？不想，我送您回白雲觀。」
我說：「見，為什麼不見？我已經答應趙開來，今天拜訪完他之後，就不再出白雲觀，直到過完年，我看你們既沒有耐心等到過完年，也沒有膽量去白雲觀，要是不見，怕要鬧別的妖蛾子。」
司機道：「真人對我們天羅似乎有很大成見啊。我們只不過是一些在皇城根底下討生活的可憐人罷了，拿命來掙些辛苦錢。」
我說：「你說錯了，我這人眼裡，眾生平等，萬物無差，從來不對任何人有成見。」
司機一時沉默下來，好一會兒說：「好一個眾生平等，萬物無差，真人是真神仙啊。」
我說：「就憑能說出這句話來，你在天羅里也不會是個只管開車的小角色。麥玲花和閆向東都是妖將，你呢？」
司機道：「我也是妖將。」
我說：「你們天羅的妖將倒是挺多啊。」
司機道：「天羅有一百零八妖將，每個妖將手下有三十到五十兵丁不等，分管三台八柱七十二連營。」
我嗤笑了一聲，道：「好大的陣勢，那你這個妖將管的哪台哪柱哪個連營？」
司機道：「急腳營，專司接送傳遞，手底下有四十八個兄弟，都是在京城各行各業跑車的好手，整個京城大街小巷無一不熟悉，想以最快的速度去哪裡，只管同我們講，便是天塌地陷，也可以保證安然送達。當年八國聯軍進京城，慈禧老佛爺也是靠我們引路才避開洋人軍隊光之成功逃出去。」
我說：「有點意思。怪不得叫天羅，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雞鳴狗盜各有所用。你說你們是掙點辛苦錢倒是實話。真正有本事的，哪會看得上你們這營生。」
司機道：「真人您出身高天觀，自然瞧不上這營生，可對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來說，卻是難得的好營生，不知多少人要擠破腦袋搶著干。京城大，居不易。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我說：「小人物？你這話說得未免太可笑了。什麼樣的小人物坐於京城，卻在香港那邊有洗錢的渠道？就算是擱在江湖裡，這千里遙控的手段，也是一方霸主。鷺島的常興來買賣做得那麼大，可真要論起來，卻不見得能比得上你們。蛇蟲鼠蟻自來鑽孔盜洞也是個能耐。小人物？嘿，你們不配！」
司機道：「真人，似乎對我們敵意很大，但我們並不想同真人為敵。」
我說：「是不是敵人，不能聽怎麼說，得看怎麼做。」
車子慢慢停了下來。
側前方是一處小廣場，四圍高樹林立，間中有個噴水池，冬季無水，顯得有些荒敗。
隔著噴水池，可以看到廣場邊角處有一座觀音菩薩的立像，七八米高下，頭戴寶冠，三相四臂，通體鏽跡斑斑，卻不失寶相莊嚴。
天色已黑，北風捲地，冷意肅殺，廣場上空空蕩蕩，只那菩薩像下站著個人，穿著件長款黑大衣，倒背著手，仰頭看著高大的佛像。
司機道：「請吧，真人。我在這裡等著，談完了，送你們回白雲觀。」
我對韓塵樂道：「樂姐兒，一起吧，認識認識這京城地面上的大人物。」
韓塵樂問：「比趙二哥還大嗎？」
韓塵樂跟著跳下車，想了想，又爬回后座上，把那幾乎與她一般高的毛絨玩具熊也拽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我領著韓塵樂走進廣場，徑來到菩薩像前，道：「看不出，你們天羅還是信佛的？」
穿著黑大衣的男人沉聲道：「人世苦痛繁多，因此生而一聲哭開頭，紅塵打滾，歷諸般劫，經無量苦，不見頭不見尾，直到閉眼也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佛講來世，不過是讓給人個盼頭。有了盼頭，再多的苦難就都能咬牙忍下來，螻蟻草芥，天潢貴胄，莫不如此。做我們這個行當的，自己信什麼不要緊，關鍵是主家信什麼。主家信佛，我們就信佛，主家信道我們就信道，主家要是信個耶家父子我們也一樣可以信。古今中外諸天神佛，需要信什麼，我們就信什麼，這一張網，凡人兜得，神仙也兜得，包羅萬象，無所不容，是謂天羅！」
說到這裡，他緩緩轉身，抱拳施禮，道：「無量天尊，貧道皇城根下織羅者，見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