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四章 人丁興旺高天觀

  吃過餃子,我們便往白雲觀去。

  卓玉晴把我們送出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眼瞅著我們要走遠了,這才緊趕幾步追到我旁邊,小心翼翼地問:「真人,周先生會來京城過年嗎?」

  我說:「周師兄已經不在世了,這件事金城人人皆知。」

  卓玉晴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想見周先生一面。」

  我說:「人死不能復生,別痴想這些不著邊的事情了,收拾心思,好好過年吧。這過年缺了卓老闆的餃子,味兒可就不對了。」

  卓玉晴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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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理會她,領著韓塵樂當先而行,遠遠就瞧見白雲觀山門大開,照神道人帶著一眾弟子整齊站於門外。

  待走到近前,照神道人領頭稽首施禮,帶著眾人齊聲道:「恭迎惠真人鶴駕!」

  後方便有樂團鐘磬齊鳴,琴簫奏響,一時仙樂飄飄,氣勢非常。

  我笑道:「照神道長,你搞這麼大陣勢出來,是想嚇唬我,還是想嚇唬樂姐兒?」

  照神道人道:「真人,你如今無論在江湖上,還是在廟堂上,都是矚目的大人物,這么正大光明地進京過年,我也得把禮數擺得足足的,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

  我笑道:「真要想挑毛病,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有沒有毛病,從來不看你怎麼做的,而是人家怎麼挑的。就比如說現在,你光跟我打招呼,不跟我家樂姐兒打招呼,等於是大大的輕慢了她,萬一她是我這樣的,就會記在肚子裡,等將來長大了,尋機會找你們白雲觀的晦氣。」

  韓塵樂聽了,趕忙道:「二師兄,我沒生氣,不會記這位老道長的仇。師姐說過,出門在外,多一句少一句,都是小事,犯不著為小事置氣。」

  我說:「嘿,你怎麼能給我拆台呢?我這是在嚇唬照神道長,到時候好訛他些好處來給你。」

  韓塵樂道:「師姐說,讓我小心著你點,不能讓你拿我當槍使。你用我嚇唬這位老道長,那不是就拿我當槍使嗎?」

  我說:「怎麼著,師姐說話好使,我這個師兄說話就不好使了?」

  韓塵樂道:「師姐說了,二師兄你這人嘴裡沒一句真話,說什麼都不用聽。哎,不過,我覺得她這句話有點不對,你明明也說了很多真話啊,為什麼她要說你一句真話沒有?」

  我說:「這就對了嘛,聽誰的,都不如自己親自體驗,我這人說話向來實在,誰要是不信,我都可以向三清起誓,讓三清為證。你師姐的話,也不能全都偏聽偏信,她對我有偏見。」

  韓塵樂歪頭想了想,道:「我要聽師姐的話,師姐說你是大騙子,信你的話容易被你賣了還給你數錢。」

  我一甩袖子,對照神道人說:「這個死心眼只聽陸師姐話的小丫頭,就是師傅的關門弟子韓塵樂,大家都管她叫樂姐兒。照神道長?照神道長!」

  照神道人看著韓塵樂怔怔出神,我連呼了他幾聲,他才反應過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韓塵樂,感慨萬千地道:「像,真像。高天觀終於有個正道大脈氣象的弟子了,可喜可賀。師兄在世時,曾跟我多次跟我講過,很擔心黃元君的一世英名因為你和小陸元君而有損,現在一看倒是他想多了,原來黃元君早就有安排。她,就是將來的高天觀主持吧。」

  他鄭重地對著韓塵樂一稽首,道:「貧道,白雲觀照神,見過小韓真人。白雲貫闕開仙牒,鶴駕凌虛返真源。松濤入律呼舊契,石髓凝春沃玄言。莫訝鬢邊霜色重,枯椿忽沐紫氣暄。」

  說到這裡,他側身引袖展向山門,道:「今晨觀中老君殿古柏忽放新枝,原是真人踏雲程而歸,請容貧道奉寒泉未央水,為真人濯洗煙霞塵履。」

  韓塵樂眨了眨眼睛,看向我,道:「二師兄,我聽不懂,怎麼辦?」

  我說:「不要緊,我也聽不懂,他們這些老道士經常這麼發神經,習慣就好。他師兄照月真人天天晚上不在房裡睡覺,跑到樹林子裡蹲樹枝看我半夜翻牆,正常人能做出這事兒來嗎?」

  韓塵樂若有所思,問:「二師兄,正常人會天天不睡覺,半夜翻牆嗎?」

  「不會,但我從來沒說過我是正常人。你以後不要總翻牆就是。走吧,照神道長擺出這麼大的架勢來迎接你,你也得拿出譜來,要不然對不起這真人兩個字。來,我們進白雲觀!」

  我大笑,向韓塵樂伸出手。

  韓塵樂歪頭想了想,緊緊握住我的手。

  高塵盡順著胳膊跑過來,蹲到我的肩頭。

  原本舒舒服服趴在韓塵樂懷裡的三花則輕輕跳到她的肩頭,縮成毛毛一團。

  我領著韓塵樂,昂然步入白雲觀山門。

  鐘磬聲中,眾道士齊聲唱道:「龍虎風雲會,鸞鶴下青霄。今開玄都榜,接引聖真軺……」

  幽幽聲中,前路重門次第開。

  穿堂過殿,直至觀後小院前。

  院門輕掩。

  院內木芙蓉樹婆娑如華蓋,遮蔽了整個小院上空,枝頭花艷如染,繁複層疊,幽香撲鼻。

  樹下一小桌,茶水點心一應俱全。

  一身道袍的陸塵音坐在搖椅上,手中握著卷經書,卻沒有讀,只怔怔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一方天空中,雲積如山,半白半黑,儼然又有大雪將至。

  搖椅旁,大白豬一動不動的趴著,一臉的生無可戀。

  韓塵樂一聲歡呼,掙脫我的手,跑進院裡,叫道:「師姐,我來啦!」

  陸塵音將手中經書一扔,起身張開雙臂,大笑著抱住韓塵樂。

  椅子旁的大白豬跳起來張嘴去接那捲經書。

  三花自韓塵樂肩上一躍而起,自陸塵音身側掠過,追上經書,張嘴叼住,大白豬的長嘴恰好伸至,它後爪往豬嘴上一踩,凌空而起,跳到木芙蓉樹枝上,居高臨下看著大白豬,滿眼蔑視。

  大白豬沒接著經書,落到地上,瞪著三花,口鼻哼哧,擺出挑戰示威的架勢,不想三花還沒表示,便有一朵大花自枝頭落下,正砸在大白豬的腦袋上。

  大白豬一呆,不敢再瞪三花了,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地往陸塵音旁邊來。

  陸塵音沒管它們之間的官司,摸著韓塵樂的腦袋,笑道:「可算到了,這遲了兩天,我還擔心是不是你二師兄把你給半道賣了。」

  韓塵樂道:「二師兄人很好,不會賣我。」

  陸塵音道:「壞了,你居然覺得他人好,那將來被他賣了還得幫他數錢。」

  韓塵樂道:「不能,我記著師姐的話,二師兄拿我當槍使,嚇唬老道長,我都沒同意呢。」

  陸塵音道:「你做得對,想嚇唬人,讓他自己上,不能讓他借你的威風。」

  韓塵樂眨了眨眼,道:「師姐,我有什麼威風啊,我才八歲,花娘都敢凶我呢。」

  陸塵音斜瞟了樹枝上的三花一眼。

  本來正叼著經書一身得意嘚瑟的三花一縮脖子,趕忙把經書放到樹枝上,縱身一躍,跳回到韓塵樂肩膀上,討好地沖陸塵音諂媚一笑。

  陸塵音沒搭理它,揉著韓塵樂的頭髮,道:「你是高天觀的未來主持,這還不夠威風嗎?你以為照神道長為什麼大開山門列隊舉儀這麼恭敬?那是專門迎接你的。」

  韓塵樂一臉茫然,道:「那不是迎接二師兄的嗎?」

  陸塵音道:「照神道長要想專門迎接他,那就去後院牆小樹林蹲著了。你說是不是啊,照神道長?」

  照神道長已經跟我進了院子,聞言笑道:「元君說的是,惠真人的正道在院牆,可不在山門,其實我已經準備在後院迎他了,後來聽崇清說小韓真人一起來,這才改了正門。」

  我笑了笑,道:「師姐不用擔心,真要賣了樂姐兒,拿了錢大頭肯定給你。」

  陸塵音白了我一眼,道:「什麼叫大頭給我?塵樂是我相看的,引進門的,教導的,真要賣了,好處都是歸我。」

  韓塵樂震驚了,問:「師姐你也要賣我嗎?」

  陸塵音道:「這話說的,什麼師兄姐弟妹養起來不就是為了賣的嘛。不過,你現在不能賣,還沒養大呢,等養大了,厲害了,值錢了,再賣。賣了好價錢,我分你點,不給你二師兄。」

  韓塵樂瞪著眼睛思考了好一會兒,才一臉嚴肅地說:「不行,我不同意。」

  陸塵音大笑,道:「那你得好好學本事,比我們兩個厲害,才有本錢不同意。八歲啦,好年紀,正適合開始學本事,好好學個十年出來,天下無敵也沒問題。她二師兄啊,今年你先教。等明年我畢業了,再來教她。」

  我問:「十年就能天下無敵嗎?」

  陸塵音道:「十年不一定能入道,但要說殺伐爭勝,有十年准沒問題。」

  我看著韓塵樂,思忖片刻,道:「她還得好好上學,不能耽誤了學業,只靠寒暑假,十年想殺伐無雙可不成,不過她也沒必要像我們一樣,不急,可以慢慢來。」

  陸塵音看著我,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啊,她二師兄。」

  我說:「時代不同了,真沒這個必要,她大師姐。」

  韓塵樂看看我,又看看陸塵音,認真地說:「我聽不懂哎。」

  陸塵音道:「不要緊,以後會懂的。不過,到時候你未必會喜歡自己能懂這些。」

  我說:「我們是來過年的,不是來只爭朝夕的。」

  陸塵音撇了撇嘴,反手揪著大白豬的耳朵,把它提溜到韓塵樂眼前,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二師兄拐來的,賣不出,趕不走,又不好宰了吃肉,只能讓它在這裡混吃混喝,把我這小院子都給擠得沒多少空地兒了,等過完年回金城的時候,你帶它回去吧。」

  韓塵樂摸了摸大白豬,驚嘆道:「好乾淨的豬豬啊,一點都不臭,還不髒。」

  大白豬衝著韓塵樂討好地笑了笑。

  韓塵樂又說:「可帶回去,我家裡沒地方養它哎。」

  陸塵音道:「不要緊,可以放到高天觀里養著,反正那破觀子現在沒人,正好把它放進去看家護院。」

  韓塵樂看了看灰老鼠,又看了看三花,再看向大白豬,問:「它叫高塵白嗎?」

  這話一出,大白豬耳朵撲楞一下立了起來,直接往地上一跪,衝著韓塵樂就連連磕頭。

  陸塵音失笑道:「師妹啊,它在我這裡混吃混喝了一整年,我都沒給它起名兒,你這一來才見一面,就給它個名字,也太大方了。」

  韓塵樂呆了一呆,道:「師姐你要殺它吃肉嗎?」

  大白豬嚇了一跳,頭也顧不上磕了,趕忙抬頭看陸塵音。

  陸塵音反問:「為什麼這麼問?」

  韓塵樂說:「我爺爺說過,不能隨便給家裡的牲口起名字,起了名字就捨不得殺了。你不給它起名字,是怕到時候捨不得殺它吧。」

  陸塵音道:「我要殺它,管它有沒有名字呢,名字越響亮,殺得越痛快。」

  說話的同時,手掌立起來,仿佛刀子般,輕輕往大白豬脖子上一划拉。

  大白豬直接嚇得癱在地上。

  陸塵音又道:「不過師妹你既然開了金口,那就叫高塵白吧,便宜它了。高塵白,還不趕緊謝謝主持賜名?」

  大白豬撐著發軟的四蹄起身,往韓塵樂面前一趴,又開始磕頭。

  韓塵樂咯咯笑道:「行啦,行啦,不用磕了。」

  陸塵音看了看磕頭的大白豬,嘆道:「咱們高天觀又添丁進口啦。」

  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後,顯得侷促緊張的潘貴祥、慕建國和道正,道:「如今這場面,算得上是人丁興旺了。」

  我說:「過幾天還會有人陸續過來,老叢、小梅和文小敏打香港過來,謝塵華會帶馮楚然從終南山過來,還有幾個人在國外,大約是趕不過來了。」

  陸塵音嘆道:「你這人劃拉得也太多了,這麼興旺,師傅要是見了,大約不會很高興。」

  我說:「現在高天觀我們說了算,不用考慮師傅的想法。」

  陸塵音笑道:「她二師兄啊,你這話有點欺師滅祖的嫌疑,小心塵樂記住了,將來拿這當藉口,把你逐出師門。」

  我微微一笑,道:「該來時來,該去時去,逐出師門,也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