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三章 且先過個好年

  至一月三日,雪住路清,我們一行人驅車進京。

  行至白雲觀前街口,就見趙開來正站在卓記餃子館門前,穿著黑色的長羽絨服,脖子上裹著條做工略有些粗糙的圍巾。

  他的臉又圓了些,笑起來和和氣氣,仿佛沒有一點稜角。

  車停餃子館門前,我下車招呼道:「趙主任,很閒吶。」

  趙開來笑道:「停職嘛,可不閒得很,昨兒聽房道長說你們到了通州,我就巴巴來等著了。」

  我說:「你胖了不少,看得出最近過得挺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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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開來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笑意中帶著一絲溫柔,道:「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再就是陪春曉,什麼都不用操心,能不舒心嘛。」

  我便抱拳施禮道:「恭喜趙主任,將為人父滋味不錯吧。」

  趙開來摸著圍巾的手就是一滯,道:「你說過自己不懂算命那一套。」

  我說:「掐算我是不會,但懂察顏觀色,於細微處見真,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趙主任摸這圍巾的時候,臉有慈色,心有柔意,又身帶喜氣,新婚之餘,必有添丁之喜。這圍貼是姜春曉給你織的吧。能讓她這樣的人靜下心來給你織圍巾,也只有懷孕一個原因了。」

  趙開來笑道:「佩服,佩服,惠道長這本事真是了不得。我這一年來,見過不少高僧高功,都遠遠比不上你。」

  我說:「高僧高功是學法講道的,我這是江湖英耀術,招搖撞騙沒問題,但上不了台面,做不得大事。」

  趙開來道:「能不能做大事,得看人,不是看手段。來吧,我在卓老闆這裡訂好了餃子,還帶了幾瓶酒過來,給道長接風洗塵。」

  說話間,韓塵樂已經抱著三花從車上跳了下來,肩上還蹲著高塵盡。

  我便把她拉過來,道:「不急,趙主任,我給你介紹一下,韓塵樂,師傅的關門弟子,陸師姐親自相看入門的。樂姐兒,叫趙主任。」

  韓塵樂乖乖地叫道:「趙主任好。」

  趙開來笑眯眯地仔細看了看韓塵樂,道:「一家人,叫什麼趙主任,太生分了,叫趙二哥。」

  韓塵樂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她這才轉過來,叫道:「趙二哥好。」

  「好,好,好!」趙開來連道了三聲好,蹲下身子,從兜里摸出個紅布包,一邊仔細打開,一邊說,「聽房道長說你來京里過年,你春曉姐就想來看你,還特意挑了這個見面禮。可臨出門身子有些不舒服,就沒來成,只能托我把東西帶給你。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是你春曉姐小時候一直帶著的……」

  紅包裡面裹著的,是顆吊在鏈子上的子彈。

  趙開來拿起來,親自給韓塵樂帶上。

  韓塵樂摸了摸那顆子彈,道:「謝謝趙二哥。」

  趙開來揉了揉韓塵樂的腦袋,道:「這是你春曉姐送的,回頭謝她。」

  三花貓不高興地打了個鼻響,抬爪子撥拉趙開來的手。

  趙開來哈哈一笑,反手擼了三花一把,起身道:「進屋,進屋,樂姐兒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

  推開門,就見卓玉晴站在櫃檯前,神情有些緊張,還有些期待,一看到我,便鞠躬行禮,叫了聲「真人好」,然後就往我身後張望,直到慕建國、潘貴祥、道正魚貫而入,後面再沒有其他人,才有些失落地轉進屋來,親自招呼我們。

  餃子早都包好了,進門就下鍋,沒大會兒,便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各色餡一樣半斤,擺了滿滿一桌。

  酒是茅台,趙開來親自給所有人倒了一圈酒,這才坐下張羅開吃。

  我放開肚量,單槍匹馬乾掉半桌餃子,酒也喝了兩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拍著肚子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趙主任,你這飯不能白吃,有事就說吧。」

  趙開來一笑,道:「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道長……」

  說到這裡,卻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一桌子人,除了趙開來和韓塵樂,不是老千就是鐵肩子,最講究一個察顏觀色眉眼通挑,立時明白過來,當下慕建國便起身帶著韓塵樂去餵三花和高塵盡,潘貴祥並道正一起跟著去了。

  熱鬧的桌面上,只剩下我們兩人,卓玉晴帶著服務員也躲得遠遠的,趙開來這才說:「兩件私事。一個是我個人的。本來我們是打算過兩年再要孩子,可人算不如天算,她這就懷上了。她年紀已經不小了,既然懷了,就不能亂打,再不高興也只能留下來。你給她準備晉身之階,她準備讓給姚援。年後,姚援就會調回京城任職。」

  我說:「給她的就是給她的,她願意給誰,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姜主任心裡有數,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不用給我講。你不是想說這事吧。」

  趙開來道:「不是,這只是順嘴一提。春曉自打懷上後,就睡不好覺,每晚都會做噩夢,看了好些醫生,病症說了一堆,藥開了,推拿做了,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卻一點問題都沒解決,她的症狀反倒更加嚴重了。」

  我問:「沒請松慈觀的靜心道長來看看嗎?」

  趙開來道:「他去年離京返回松慈觀後,就再也沒有進京,我從終南山回來的時候,特意繞道去了趟松慈觀,想請他進京幫忙看一看。可一見人,才知道這主意是想都別想了。他人已經癱在床上不能動彈,比去年離京的時候老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嘿」地笑了一聲,道:「話都說不清楚了,還能指點你?」

  趙開來道:「他不是還有徒弟在身邊侍候嘛。我聽不清楚,他徒弟能聽清楚,當翻譯就是了。」

  我問:「他是讓你找我還是找陸師姐?」

  趙開來道:「他第一推的是小陸元君,第二推的是道長你。」

  我說:「這老道果然老糊塗了,師姐不會救人的本事,我只會些看外路病的手段,跟你這事不對路,他這不是亂推薦嘛。京里高人如過江之鯽,哪缺高人,這皇城根兒都不會缺,卻推薦我們兩個沒本事的外人,居心叵測啊。趕明我去松慈觀問問他是存的什麼心思。」

  趙開來道:「能成的話,明天我讓車來接你和樂姐兒過去。」

  我一挑眉頭,道:「不帶陸師姐,帶樂姐兒?」

  趙開來道:「小陸元君身份太敏感,真要去我們家,不知道要引起多少有的沒的猜測,況且我也沒那麼大的面子能請動小陸元君。帶樂姐兒去,是跟春曉見見面。」

  我屈指輕輕敲著桌子,沉吟片刻,道:「那就走一趟吧。」

  趙開來道:「我按規矩掏錢的,不讓你們白忙活。」

  說完,掏出個紅包來塞給我,「一千塊,行價,我打聽過的。」

  我接過紅包,輕輕捏了一把,確認數目無誤,道:「這是請有名望的先生上門看外路病的行價,而且是獨自一人。我要帶樂姐兒,得拿兩個人的錢,到時候看看是什麼情況,要不是外路病,就還得加錢,翻一番是必須的。」

  趙開來道:「你掙錢可真狠啊,我都不能打個折嗎?」

  我說:「規矩就是規矩,能打價的,就不是規矩,是價錢了。講規矩是道義,講價錢是買賣。你是想跟我講道義,還是論買賣?」

  趙開來拍了拍身上衣兜道:「還是講道義吧,論買賣我掙那點工資可跟你講不起。」

  我說:「那就講第二件事吧。」

  趙開來道:「鄭六回來了,還帶著女人,抱了個半歲不到的男孩兒,當眾說孩子是他的,非要娶那女人做老婆。那女人叫戰俊妮,金城這兩年的風雲人物,以前是在干休所里做護士,還是邵老部下的女兒,她能在金城成氣候,都說是靠了邵家勢,跟邵老三的關係不清不楚,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個寡婦,前夫是當地的村霸,娶了她第二天就死了。這樣一個女人,要是放在往常,鄭六就算沾惹了,也就是玩玩而已,最多做個情人,就好像他弄去香港的那個小明星,可這回卻不光要娶,還招呼都不打就帶回家裡來了。人人都說鄭六是失心瘋了,鄭六這一年多一直跟你有來往,你怎麼看這事?」

  我說:「男歡女愛,你情我願,這事我沒看法。」

  趙開來道:「鄭六年初的時候,從京中帶走了一大筆錢,投到胡東風的公司里,結果公司破產,胡東風死得莫名其妙,那個所謂的大馬投資天才蕭在藩下落不明,鄭六投進去的錢血本無歸,那些錢大部分都是他玩得來的那個圈子裡的公子哥湊來的,而且是他打保票可以掙到大錢,這幫人才想辦法籌措來的,這錢沒了,一幫人都氣得要死,整天大聚小聚的嚷嚷要讓鄭六好看。鄭六縮在香港一年沒敢回來,如今到年底了,突然就回來了,對著找他來要錢的人,還能底氣實足的對罵。據我所知,他雖然居中倒了些軍火賣到東南亞,但自己落下的錢可不夠還欠的錢,春曉找人查了他名下戶頭,滿打滿算一千萬,他為什麼會這麼有底氣?他這人貪心重,眼皮子淺,肚裡裝不了三兩香油,沒有絕對的把握,只會躲起來不露面,根本沒膽量跑出來對罵。」

  我輕輕敲了敲桌子,道:「趙主任,有話直說,沒必要繞彎子。鄭六同我有關係不假,但我們兩個總共沒見過十次面,他有什麼秘密,要做什麼事情,也從來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會浪費太多精力在一個紈絝子弟身上。」

  趙開來道:「我覺得鄭六這事處處都透著蹊蹺,但卻看不透徹,想到你跟鄭六這半年多來聯繫挺多,所以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點什麼。」

  我問:「你這麼關心鄭六幹什麼?鄭家跟你有關係?」

  趙開來擺了擺手,道:「鄭六眼高手底,又蠢又貪,遲早要惹出收拾不了的禍事,弄不好就要把小命搭進去。不過,他畢竟是鄭家的獨子,在鄭家老爺子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要是有個什麼,怕會影響鄭家老爺子。」

  我問:「你有事需要用到鄭家?」

  趙開來道:「我能有什麼事情用到鄭家?根本不搭邊。只不過,希望今年可以過個太太平平的年,畢竟去年的年味兒太淡了,很多人都不想重複去年的氛圍,也想過個歡快熱鬧祥和的春節,至少也得高興過正月十五吧。」

  我說:「我來京城也是為了陪陸師姐過年,不想惹事生非。還是那句話,人不惹我,我不惹人。所以,這次到離開京城之前,我都不會走出白雲觀。唔,明天去你家裡看過之後,我再也不會離開白雲觀。天大地大,過年最大,先過了年再說其他。」

  趙開來笑了起來,端起還殘留一半酒水的杯子,道:「說得好,過年最大,必須得先過個樂呵年。來,惠道長,我敬你一口,什麼都不說了,一切都在酒里。」

  我輕輕一彈自己的空杯,伸手在杯口一抹一蓋,再拿開手,杯里已經是滿滿一杯滿。

  趙開來眯著眼睛盯了半天,才說:「你這一手,變來變去,無論怎麼樣我都看不出這裡面的奧秘,難不成你真會法術?」

  我說:「這是千門無中生有的把戲,可不是什麼法術。你看不出破綻,只不過是因為我的手夠快,動作夠熟練。要是能讓你這種外行人都看出破綻來,哪能在江湖上混飯吃?來,幹了這一杯,一起先過個好年再說。」

  趙開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打了個心滿意足地酒嗝,起身道:「我先回去陪春曉了,明天上午讓人來接你和樂姐兒,中午在我家吃,樂姐兒愛吃什麼,你儘管告訴我,我去準備。」

  我說:「樂姐兒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子,沒吃過沒見過,也沒跟我們學過東西,心思單純透明,你只管弄些小孩子愛吃的東西,保證能哄得她樂呵呵的。她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跟我們這些一肚子官司的大人不一樣。」

  趙開來眯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展顏笑道:「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