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五章 下馬威

  院子裡的小屋只有兩間,一間住了陸塵音,另一間住了樓觀道代替懷真來照顧陸塵音生活的兩個女冠,沒有空閒地方,這回來的人,只有韓塵樂能跟陸塵音住一間房,其他人都只能住在觀外。

  房崇清自通州回來後,便在附近酒店訂了房間,雖然不是五星的,但也乾淨整潔。

  在小院裡敘話到天黑,把韓塵樂和高塵花留下,我便帶著幾人離開白雲觀,入住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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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進房間,將行禮放下,便聽到有三人走到門後,稍稍停頓後,兩人側身站到兩側牆後,一人停步門前,舉手輕敲。

  躲在牆後的兩人,腳步聲沉穩齊整,聲音雖輕,但落地如釘釘,必是外家功夫的高手。

  而敲門的人,腳步聲輕滑如羽毛彈落,每一步落下必伴呼氣,每一步抬起必伴吸氣,這是正經鍊氣行走坐臥的法門,十有八九是術士。

  我點三炷香,籠在袖裡,問了一聲誰。

  門外那人便道:「惠真人,一路辛苦,給您送些茶點果子,消消乏。」

  我彈出牽絲,扯開門栓,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襯衫馬甲,頭髮油亮,手中拎著個四四方方的盒子,看到門開,便對我鞠躬笑道:「真人……」

  我沖他招了招手,道:「進來說話。」


  鮮果四碟,乾果四碟,蜜餞四碟,醬燒四碟……

  切得整齊,扒得乾淨,色彩豐富,往桌上一擺,便讓人不禁口舌生津,直欲大快朵頤。

  我越過認真擺盤的年輕人,走到門口,一抖袖子,將籠在袖中香菸散出去,稍待片刻,走出門,對躲在兩側的人道:「也進來吧。」

  兩人呆楞楞地走進房門。

  擺盤的年輕人聞聲身子微微一滯,但卻沒有轉身扭頭,而是認認真真地把盒子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擺好。

  共計八碟八碗,每樣都不多,但卻透著骨子裡與平頭百姓格格不入的精緻。

  我反手把門掩上,道:「想不到我這麼個荒野方外的野道士也能享受到八珍迎賓的待遇,這位善信有心了,不過我一不受願,二不算命,三不教人房中養生術,你擺這東西出來,那是俏眼拋給瞎子看,白白浪費功夫。」

  年輕人依舊躬著身子,面對桌面上的八碟八碗,頭也不回地道:「真人是在世神仙,這是我們侍奉您的一點小小心意,可不敢就拿這點玩意給真人作筏子。」

  我說:「我進京第一天,屁股還沒落窩,你們就能找上門來送禮迎賓,就算是在皇城根底下,也稱得上是神通廣大,報個號吧。」

  年輕人慢慢站直身子,慢慢轉身,慢慢轉頭,每一個動作都舒緩松馳,絕不會讓人誤會他想借轉身干點什麼。

  直到完全轉過身,他才探出右足,在身前畫了個半弧,踏在巽位上,左掌覆右拳,拇指藏於掌心,微微一躬身,道:「星斗斜掛檐角,擺尾的魚游不進龍門。」

  然後,雙手中指蜷曲相抵,小指如鉤交錯,道:「風吹九重闕,唯有金絲纏天地。」

  緊接著,左腳重重往地上一跺,震起微微浮塵,右手五指驟張如鷹爪覆地,旋即收掌貼臍,連續三彎腰點頭,道:「天羅,妖將,閆向東,見過真人。」

  我笑了笑,道:「出門帶力士,你是江湖術士,敢在我跟前大模大樣的露臉,膽子夠大。是覺得你本事夠大,我不能把你怎麼樣,還是覺得你背後的天羅能量夠大,我不敢得罪他們?」

  閆向東恭恭敬敬地道:「天羅,向來尊敬真人,不敢在真人面前造次。弟子雖然走江湖混飯吃,可出身卻是雁盪山羊角宮,根底正道大脈,不是外道術士。」

  我冷笑道:「尊敬?這我沒看出來,倒看出你們在跟我示威了。嘿嘿,真不愧是皇城根底下的勢力,膽子夠壯的,進京就給我來個下馬威。」

  閆向東聞言,向後退了兩步,道:「真人,我們恭恭敬敬地上門問候,八珍迎賓後,還有四寶奉真,二鳳朝陽,便是擱解放前,迎接王候將相也不過如此……」

  我哈地一聲大笑,打斷他的話,道:「我師傅是做什麼的,誰不知道。你們拿這套已經被打爛的舊社會三六九等的迎賓禮來迎我,是表示恭敬呢,還是顯擺你們捲土重來,就算我師傅也不能把你們怎麼樣?好個王候將相也不過如此,你們還知道這些玩意是解放前用的啊!真是不知死活!」

  閆向東大驚,忙道:「真人,請聽我解釋……」

  我卻不再跟他廢話,斜斜踏出一步,邁進他的視線死角,立掌成刀,抖袖子捲住了,便插在閆向東肋下。

  閆向東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臉上閃過一抹血色。

  下一刻,其中一個力士便跟著痛哼一聲,捂著肋下慢慢彎腰,剎時間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閆向東恢復正常,急急後退,同時往身後一探手,摸出個黃色的三角旗來,捧在身前一晃,急頌道:「天清清地靈靈,拜請太乙真仙神,親人下凡助吾救良民,法起法寶收邪怪……」

  我哪會容他念完施術,再斜斜踏出,一步就邁到他左側視線死角,抬手一把搶下他手裡的令旗,反手一個耳光煽在他的臉上。

  脆響聲中,另一個力士原地轉了半圈,一屁股坐到地上,半邊臉高高腫起。

  閆向東驚叫一聲,猛得一抖手,向我打出一篷灰嗆嗆的煙塵,同時向後急退,縱身而起,撞破窗戶,沖了出去。

  這房間在四樓,對閆向東這種江湖術士而言,不說如履平地,也差不了多少。

  他剛才連續後退的時候,對準的方向就是窗戶這邊,顯然早在一開始就已經在謀劃退路,所以才能頭也不回就準確無誤地撞穿玻璃。

  我向旁邊一閃,躲過灰煙,追到窗前,扶窗張望,正見閆向東摔落地面,連著翻了幾個滾,方才站起來,急急忙忙便跑進街邊路燈照不到黑暗中隱去身形。

  我笑了笑,沒有跳樓去追,掃了搶下來的小旗一眼。

  這是一面祭煉過的符令旗。

  旗面繁複的符紋間中,繡有七個字:太乙真人法火劍咒。

  不是外道術,可也不是正經的正道法術。

  屬於正道法術與民間巫術結合的變種。

  就好像他使用的替身應劫法術一般。

  由此可以判斷,他的根底確實有正道大脈有成份,但並不親近,十有八九是爺爺輩以上出身他所說的雁盪山羊角宮,再後面就是家傳法術了。

  走廊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房門急促拍響,慕建國的聲音響起,「真人,出了什麼事?」

  我揚聲道:「進來吧,門沒栓。」

  房門一開,幾個人就一擁而入。

  慕建國、潘貴祥和道正當先,後面還跟著四個白雲觀的道士,是房崇清安排在這邊照應我們的。

  看到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和破爛的窗戶,四個道士的臉色立時變得極為難看。

  其中一人上前問道:「真人,有沒有傷到?」

  我把那面令旗扔給他,道:「雕蟲小技,傷不到我。不過這京城首善之地,匪類倒是夠囂張的,我入京第一天,就上門來給我下馬威,這要是呆得久了,不知道還要生出什麼事情來。我已經答應別人,過年之前不惹事非,如今倒是不好去追查。這事就交給你們白雲觀。你們是地主,我們雖然是不速之客,但倒底也是客人,而且是照神道長大開山門正正式式迎進門的客人,我們被騷擾偷襲,對你們白雲觀的顏面也不好看,怎麼處置,你們看著辦吧,如果再有下次,那我就自己動手解決。」

  那道士接住令旗,往旗面上瞧了一眼,眉頭微動,旋即藏進袖子,恭恭敬敬地道:「我找前台給您換個房間,您好好休息,這事我們白雲觀定會給您一個交待。」

  我打量了他幾眼,問:「叫什麼名字,能代表白雲觀?」

  這道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張白淨臉膛,髮髻袍服都收拾得乾淨整齊,下巴上還留了三綹烏黑鬍鬚,從頭到腳都透著正氣凜然。

  這賣相,要是往三清殿裡一坐,再拿本經書一讀,都不用說話,立馬就是個有道高功。

  剛才接我們進酒店住宿的時候,他一直站在後面,不上前也不出聲,看起來倒是充做保鏢的,可現在聽他這話頭,在白雲觀內的身份當不一般。

  道士稽首一禮,道:「貧道錢祟法,是崇清道長的師兄,自幼就在白雲觀跟隨師傅學習,論起資格身份來,倒也能代表白雲觀應些事情,況且來酒店之前,師傅就已經授我全權應,名義身份,一樣不缺,真人儘管放心。」

  我哈哈一笑,道:「白雲觀千年底蘊,觀里能人可真不少,崇清道長就夠讓我驚喜了,崇法道長卻是又刷新了我對白雲觀的認識。既然這樣,我這個客就隨你這個主家的便,你安排吧。這兩個也記得帶走。」

  錢崇法向我施了一禮,與四個同門一起,抬著那兩個倒在地上的力士便往外走。

  慕建國三人這才上前細問情況。

  我簡單把剛才的經過講了,便對潘貴祥道:「找本地的掮客傳個消息,就說我惠某人要出個花榜,懸賞緝拿一個閆向東的人,能活著帶過來的,立付五十萬,死著帶過來捧,驗明正身,立付三十萬,提供消息證明屬實的,立付十萬,如果能用這個消息捉住閆向東,再付二十萬!另外,再遞個消息出去,就說我這次進京過年,準備找個機會顯聖揚名,藉助京城這個台子,把名聲傳遍全國。這期間誰犯到我手上,我必以法術懲罰,令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潘貴祥應了一聲,起身就出去辦事。

  他是鐵肩子出身,雖然之前的活動範圍局限於金城,卻也與幾個主要大城市的鐵肩子聯繫密切,需要的話,隨時可以進入任何一個城市裡鐵肩子圈子。

  鐵肩子本身就有收集消息倒手販賣的生意,不同城市之前相互聯繫,就能互通有無,以最快時間知道各自城市內發生的重大變化。

  對於買賣做到一定規模的生意人來說,這些變化早一步知曉,就有可能是生死之別。

  所以,鐵肩子們之間互通有無,實在是生意所必須的。

  只要潘貴祥張口,京城本地鐵肩子,無論出於什麼目的,都必然會全力支持。

  最遲明天,出花榜的消息,就將傳遍整個京城江湖。

  待潘貴祥離開,我又拿出一樣東西交給道正,道:「你也不要住在這邊了。你一個和尚,還是住在廟裡比較合適。玉福寺不是邀請你來參與經營嗎?之前因為修繕高天觀的事情耽誤了,如今倒正好藉機去一趟,好好探討一下玉福寺的經營問題。如果京城還有其他寺院也有類似需求,你也都可以一併答應下來。凡是願意讓你們接手經營的寺廟,今年必定會得到投資基金的專項資助金,用於維護寺院,修復經典。」

  道正沒有細瞧那樣東西,收進袖裡,沖我合什一禮,也不多說,起身便走。

  對於這些積年老千,有些話不用細講,只管把要做事情交待出去,他們立刻就能領悟更深一層的意思。

  打發走了道正,我又對慕建國道:「剛到就出了這麼檔子事,我心裡實在是有些不安,我們兩個也不住這邊了,不如回白雲觀,去師姐院裡將就一宿。」

  慕建國應了,轉回屋裡,拿了行李過來,與我匯合後,便即離開酒店,直奔白雲觀。

  這次沒走正門,按老習慣,來到觀後院牆下,翻牆進觀。

  翻上牆頭時,我心有所感,抬眼往樹林時一瞧,就見照神道人蹲在一根樹枝上,正面色複雜地看著我。

  我沖他擺了擺手。

  照神道人搖手回應,嘴巴開合,儼然就是在說:「你還真繼續翻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