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二章 自作聰明

  房崇清一時沉默不語。

  我也不逼他,轉而道:「過幾年,塵樂師妹會去白雲觀學習經典,照神道長已經答應做她的護法人,護她在京城這三年學習平安。到時候,怕也少不得要麻煩崇清道長,過年這幾天,你得空可以和她多親近親近,先留個好印象,日後相處也能順洽。」

  房崇清道:「我沒想過要爭白雲觀的繼承位置。白雲觀太過搶眼,想坐這個位置,必須得根底身家清白,我做過老千,雖然沒掛過臉……咳,沒出事被警方抓過通緝過,但終究有江湖底子,將來萬一有事,被揭出來,會有失白雲觀的顏面。當初照月真人無論道法還是術法都比我師傅強,可他因為根底不乾淨,就只能做幕後的事情。主持,是一觀的面子,里外都得乾乾淨淨,我不夠格。」

  我笑了笑,道:「一個門派,有面子,就得有里子,你是照神道長的嫡傳,做不了面子,那十有八九得做里子。可這裡子怎麼做得有講究。我現在掌握著兩個基金會。一個是崇明島投資基金,全國正道大脈大部分參股其中,光九七年這一年,就給各家撥付用於發展的資金就有一千餘萬。另一個是設在香港的亞洲道門發展基金,預計今年規模就能達到兩億到三億美元,靠錢砸也砸出一個東南亞正道盟主出來。你可選一個,其中做為白雲觀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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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崇清問:「哪個都行?」

  我反問:「你懷疑我說的話?」

  房崇清道:「我哪敢懷疑真人的話。白雲觀之前都沒有參與崇明島投資大會,可真人反手就能拿出一億給我師傅,讓他掌管投資基金。這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天底下做不到的事情不多。我只是有些不解,就是搭橋天羅這事,好像不值得真人出這麼大的價錢。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人得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你許的這個價位,買我師傅把老命賣給你都夠了。」

  我反問:「見事這麼明白,你做老千的時候,一定做得不錯吧。」

  房崇清苦笑了一聲,道:「也不瞞真人,我那時候手底下上百個兄弟,仿造的假古董賣遍全國,最成功的一件羅漢木像,最後被人倒去香港拍賣,賣出上千萬。」

  我心裡一動,點了點頭,道:「原來崇清道長就是當初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手老皮子,失敬,失敬。」

  房崇清便是一怔,突然自失一笑,道:「原來真人也是位老買賣,那我就明白了,這真是賣命錢啊,開得高也沒毛病。」

  我向他伸出手,道:「這買賣你做不做?」

  房崇清輕嘆了口氣,伸手同我輕握了一下,又搖了兩下,然後鬆開,道:「真人都在我面前露相了,這買賣我要不接,那就太不識抬舉了。就算當初拜師入道的時候,藏著避禍的心思,可經過師傅這麼多年的教誨,我現在也確實有了一顆向道之心。唉,師傅笑我愚,我一直不服氣,如今一看,我確實是個蠢貨,要不是在真人面前自作聰明,也不至於落得現在這個只能進不能退的下場。」

  我說:「照神道長從不在我面前說假話,也不做任何試探,向來是有話直說,不繞彎子,不心存能騙過我的饒幸。你雖然是他的嫡傳弟子,可跟他比還差得遠吶。」

  剛剛這段對話,藏著機鋒。

  房崇清以沉默表示不想干我這個活。

  我直接許利收買,先是許助他奪白雲觀主持,在他表示不會爭搶這個位置後,我明白他要做里子辦實事,便轉而許以投資基金的位置,以財權兩勢助他。

  但到這一步,房崇清依舊沒有動心,而是用我出價太高隱晦表示他看出這裡面有不妥。

  我轉而問他以前做什麼買賣,則是拿話點他,這齣價高不高,全看是什麼買賣。

  房崇清立刻借這個話頭,透露他背景不清白,還有江湖事未了,如果給我出面辦事,很可能會引出舊禍,會影響到我的事情。

  但我立刻順著他透露出來的舊事,把他當年的江湖身份揭了出來。

  偽造古羅漢木像在香港拍賣行拍出千萬高價,是一宗著名的公案。

  這羅漢木像經過一堆國內鑑定專家都認定為真品,並且出具了鑑定術,所以才能拿到拍賣行去拍賣。

  結果拍賣結束後,買家帶著羅漢木像出門的時候,發生意外,木像墜地摔到身首分離,斷裂處平滑齊整,是早就被切開,只以膠粘接一處,斷頸中央位置刻有一個掌心帶有陰陽魚圖案的真人手掌大小的掌印。

  這是翻堂先生留下的暗記。

  作里腥行的行規。

  民國仿古大師吳棠海,常在瓷胎底款旁暗刻「海棠紋」,行家見紋即知價。

  頂尖「做舊啃的」,都會在作品隱秘處留痕立信,如同畫家落款,一暗顯手藝高低,二防下家跳窯,三則下鉤做局,步步有扣,環環殺機。

  清末著名的琉璃廠金石案里,掌柜的因為不識暗記雙魚紋,高價收假鼎當真品轉賣,回頭被翻堂先生放出風聲,以至身敗名裂,懸樑自盡。

  羅漢木像這一回,也同樣牽扯眾多,損名的,破財的,其中最先鑑定木像為真品的著名鑑定大師更是羞怒交集之下發了心梗沒搶救過來。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翻堂先生做的誅心局。

  所謂翻堂先生,就是對頂尖做舊啃的尊稱,暗指能仿製整間古董鋪真品不留破綻的高手。

  要說這一樁公案,轟動一時,但凡對古董收藏有些關注的,可能都聽說過,可一聽這事就能一口道出做這誅心局的翻堂先生來由的,那就非得真正的江湖中人不可。

  我直截了當地講出來,就是向他透露我江湖中人的根底。

  這個根底一露,房崇清就沒有了退路,只有答應幫我這一條路。

  當然,他也可以選擇拒絕,但是他沒有足夠的信心來承受拒絕的代價。

  拒絕高天觀的惠念恩,和拒絕江湖人的惠念恩,後果有很大很大的區別。

  如果房崇清不耍小聰明這一步步繞彎試探,或許還有騰挪拒絕的餘地。

  所以他才會自嘲自己的愚蠢。

  聽我評價他比照神道人差得遠,房崇清微微嘆了口氣,道:「師傅說我至少還得再認真學道二十年才能趕得上他。我看三十年都未必。」

  我說:「要對你師傅有信心。」

  房崇清微微搖了搖頭,又說:「既然接下這買賣,真人總得給我透個底,我也好做嘎夥計做準備。」

  我說:「放心,我在終南山上答應過的話,絕對算數。」

  終南山上,照神道長把房崇清介紹給我,並且請求我保房崇清一命,這事我答應了,自然不會反悔。

  房崇清道:「我從來沒擔心過自己的死活。可是我已經脫離江湖這麼多年,想要給真人搭這個橋,免不得要用還在江湖上打混的兄弟,他們的性命也是性命啊。」

  我說:「不過是搭個橋,事情順利的話,不會有事。萬一不順,你不給他們透底,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有事。」

  房崇清又露出一絲猶豫,思忖好一會兒,才道:「真有這個東南亞華商嗎?」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錯,有長進,終於知道直截了當的提問,不再耍小聰明轉圈子了。這東南亞華商自然是真有。九七年大半年,我都在東南亞各國行走,又在香港搞出那麼大的聲勢,結識些東南亞華商有什麼稀奇的?不僅東南亞華商是真,他們上門求助的事情也是真,橋搭好了,對你那些兄弟有好處沒壞處。崇清道長,事情儘管做吧,行走江湖,刀尖上舔血,做什麼買賣沒有風險?這一回要是能搏出來,後半輩子榮華富貴不愁。」

  房崇清道:「這些華商想求什麼事?得有個方向才行,京城四大多,鐵肩子和紈絝衙內都是其中之一,不知道多少掐著路子等人上門來求。」

  我說:「如今東南亞政局不穩,經濟衰敗,他們想來內地求條保命的後路。」

  房崇清又問:「他們會親自來京城,還是有代表過來?」

  我說:「自然是有代表過來,事情八字沒一撇,哪可能親自過來。他們這些人對內地這邊警惕的很,要不是有人擔保,其實更想去港台那邊求助。」

  房崇清思忖片刻,道:「一條命,一條路。我不要。」

  我微微一笑,道:「成交。這事情里沒有我。過後我會安排人同你聯繫。」

  房崇清便起身點頭,道:「我這就連夜回京城準備,爭取在年前把這事情辦下來。」

  也不多說,轉身出門離去。

  一夜雪未住。

  待到天亮,街面上的雪積至膝,根本沒法上路,只能又在通州多呆了一天。

  我便出去,借了個能打國際長途的公用電話,給黃惠理打了個電話。

  臨近新年,黃惠理離開香港,返回大馬,不僅是因為名義上他安家在那邊,更是因為義海會年底要開大會,他雖然進不了內八堂,但位置重要,必然要回去參加。

  他已經拿定了要藉機滅掉義海會的主意,所以在正式動手的時機到來之前,越發謹慎小心,不給義海會任何把柄。

  就算是接我電話的時候,身邊沒有任何外人,他說話依舊很謹慎,沒有在交談中透露我的身份。

  我也沒有多說,只告訴他可以安排人上山進香了。

  這是約定好的暗語。

  聽到這句話,他就會用手段引一名大馬富商在年前進京拜碼頭,表現出尋找投資機會的架勢。

  這個大馬富商身在海外卻不信其他,只信三清,跟本地宮觀過往密切。

  而這幾家宮觀里恰好有兩家參與了對棉蘭老島一清道老觀的打擊行動。

  這都是黃惠理精心選擇出來的。

  要的就是這其中勾聯的關係。

  如此才能通過搭橋,把天羅織羅人的消息傳回東南亞,讓那些受騙上當的宮觀寺院知道慕後的黑手是誰,到時候黃惠智埋下收買的人手只要稍一鼓譟,這些宮觀寺院必定會組織人來內地進京找天羅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