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7章 進士及第

  嘉靖四十一年七月,整個濟南府都籠罩在蒸騰暑氣中。

  距八月鄉試尚有月余,大明湖旁的貢院街卻早已車馬塞途,各地赴考的秀才們將客棧房價抬得比趵突泉水還高。

  蘇寧坐在府學藏書樓的冰鑒旁,指尖划過《文獻通考》里「漕運」條目。

  窗外傳來新晉秀才們的笑鬧,他們正圍著學政大人從京城請來的「衡文先生」請教時文。

  「蘇兄不去聽聽?」同窗張汝明抱著《性理大全》湊近,「聽說這位先生深諳嚴閣老文風……」

  蘇寧合上書卷:「若只知揣摩上意,與胥吏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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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樹,「三年大比,要的是經世之才。」

  「可是……」

  「張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是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哎!行吧!那我自己去了。」

  為避喧囂,蘇寧請准前往青州書院備考。

  不料剛進書院,就聽見激烈爭論,十幾個秀才圍在《鄉試預測題》前爭執不休。

  「必考漕運!」一個白胖秀才揮舞著時文選本,「家父在通政司,說嚴世蕃大人最近常調漕運檔案!」

  清瘦的寒門學子立即反駁:「《孟子》雲『民為貴』,當考農政!」

  混亂中,書院山長敲響雲板:「嘉靖三十八年鄉試,你們猜的『倭患』『鹽政』可曾考中?題在聖賢書中,不在權貴嘴上!」

  是夜,蘇寧在齋舍整理筆記。

  燭光下,他將《大學衍義補》與《山東通志》並置,在「田賦」頁腳畫出生絲流向圖,這是從表哥周正杰信中得到的啟發。

  如今周正杰在北京城的「沉魚落雁」經營的很不錯,已經和大明達官顯貴的女眷們建立了聯繫。

  其實古代華夏的掌權者本來就沒有任何的保密意識,據說宋朝的文官為了出書立傳都能把朝政寫在書上。

  所以周正杰如今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想要的消息,畢竟「枕頭風」這東西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

  七月十五,書院突然舉行摹考。

  當題牌亮出《何以使百姓足而君用不匱》,滿場譁然,這竟與去年院試題同源!

  多數人急忙翻找舊稿,唯蘇寧不慌不忙。

  蘇寧想起在萊州府衙見過的賦稅黃冊,又結合「沉魚落雁」的帳本數據,破題直指要害:「欲求君用足,當先制民產……今蠶桑之利十倍於稻,而浙直桑田盡歸勢豪……」

  寫到「市舶之利」時,蘇寧特意引用戚繼光軍報中倭寇搶奪生絲的數據。

  當別人還在堆砌「輕徭薄賦」的套話,蘇寧已將數學演算寫在草稿邊緣:若將浙江三成桑田改由官府統籌,歲入可增百萬。

  果然,摹考成績很快張貼,蘇寧高居榜首。

  那白胖秀才悻悻道:「蘇兄好膽色,竟敢非議『改稻為桑』?」

  「難道說真話也是錯誤嗎?」

  「這……」

  ……

  當夜,便有陌生僕役敲窗:「我家老爺請蘇秀才過府一敘。」

  蘇寧透過窗縫瞥見巷口的青呢轎子,那是山東布政使的家轎。

  「晚生忙於備考,不便赴約。」

  「蘇秀才可不要太孤傲!」

  「……」

  蘇寧沒有再和一個僕人爭辯什麼,反而是吹熄燭火,在黑暗中聽見轎子憤怒遠去的聲音。

  三日後,書院收到匿名揭帖,指控蘇寧「勾結商賈」。

  山長召他詢問,蘇寧直接拿出自己每日的筆記:「學生所有銀錢往來,皆有帳可查。倒是揭帖所用桑皮紙,乃濟南『文翰齋』特有——」

  「噢?難道你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事情?」

  「當然不是!只是學生個人的習慣而已。」

  「嗯,雖然是誤會!但是作為學子還是不能太孤傲的。」

  「山長說的有道理!學生明白了。」

  「去吧!心裡有數就行。」

  「學生告辭。」

  ……

  八月初一,蘇寧收到三封急信。

  父親的信裹著曬乾的茉莉:「家中桑樹試種成功,今春得絲三斤。」

  表哥周正杰的信帶著檀香氣:「京中貴女爭用『沉魚落雁』,附銀票百兩為路資。」

  啟程赴考那日,蘇寧在行李中塞滿特製的蠟燭……

  用鯨油混合松脂,可燃六個時辰不滅。

  路過郡王府時,他看見各地舉子的車馬揚起漫天塵土,其中有架馬車鑲著嚴府徽記。

  ……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九,寅時三刻,濟南貢院。

  貢院門前人潮如沸。

  三萬六千斤重的「龍門」在晨霧中轟然開啟千百盞燈籠匯成星河,照著各地秀才們青白色的臉。

  蘇寧排在「地」字隊,聽見前面搜檢官撕開書簍的刺啦聲,有人將經文抄在內襯上當即被革去功名。

  輪到蘇寧時,搜檢官突然攔住蘇寧:「這蠟燭為何格外沉重?」

  「摻了珍珠粉,明目醒神。」蘇寧坦然應答,暗中遞過二兩碎銀。

  果然搜檢官摸到銀子便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下來也就沒有再對蘇寧有任何的刁難。

  搜檢官又是捏著他特製的「雙毫筆」端詳良久,終於擺手放行。

  穿過第二道「內龍門」時,他聽見身後哭喊:「我十年寒窗啊……」

  當他終於走進「玄」字十二號舍,發現號舍寬僅三尺,牆面有新糊的桑皮紙。

  展開考籃,除了文房四寶,還有周氏塞的膠東飴糖,以及他自己準備的參片。

  梆聲響起前,蘇寧望向對面號舍。

  看見那個在摹考時暈倒的老秀才正顫抖著磨墨,額汗滴在《程墨前選》上,洇濕了「忠君愛國」四字。

  所以說,考試就是考心態,很多人屢試不中都是必然的。

  在這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小小隔間裡,蘇寧緩緩鋪開試卷。

  想起離鄉時母親縫在衣襟的桃符,想起父親說的「但求無愧」,知道自己走上了一個沒有退路的獨木橋。

  ……

  蘇寧剛擺好硯台,就聽雲板三響,題牌高懸:

  《管子·牧民》曰:倉廩實而知禮節《孟子·梁惠王》云: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二者孰是?

  滿場響起倒抽冷氣聲。

  此題不僅要辨析管仲的功利主義與孟子的心性論,更要緊扣嘉靖朝「民貧士困」的現實。

  隔壁舍傳來啜泣,前排老秀才顫抖著研墨,墨汁濺了滿臉。

  蘇寧閉目凝神,接著猛然睜眼。

  提筆蘸墨,破題如刀:「管仲富國而孔孟富民,其道殊途而同歸。今觀齊魯之野桑田盡歸勢豪,寒士無恆產而空談恆心,豈非緣木求魚?」

  蘇寧將數學思維化入經義,以「市舶司歲入」對比「太倉庫虧空」,用《山東通志》田畝數據佐證土地兼併。

  當旁人還在堆砌「仁義道德」時,蘇寧已在草稿上演算:若將浙江三成桑田改由官營,歲入可增幾何。

  第二場考經義時,題目是《論語》「足食足兵」章。

  突然雷雨傾盆,雨水順著棚頂漏洞淌下,蘇寧急忙用身體護住試卷。

  水珠還是在「民信之矣」四字上暈開墨團。

  巡場御史恰好走到舍前,見狀蹙眉。

  蘇寧不慌不忙,在旁批註:「水漬如民瘼,雖污卷面而不掩其誠。」

  隨即另起爐灶,將《孫子兵法》與《鹽鐵論》貫通論述,倒比原文更見格局。

  那御史駐足良久,臨走時竟示意胥役送來塊油布。

  後方考生艷羨的低語中,蘇寧看見御史官袍下擺打著補丁,心中豁然,這或許是個心懷民生的清流。

  最後一場策問題目赫然是:《問東南倭患與西北邊餉》

  蘇寧想起戚繼光軍報中倭寇搶奪生絲的記載,更想起高拱在府學講過的「九邊糧餉案」。

  於是他大膽提出「以商養戰」:「臣觀江浙海商,歲輸倭國生絲百萬斤。

  若設市舶司統購統銷,取其利以造戰船,則倭患可轉為財源……」

  寫到激昂處,他引用親身經歷的「改稻為桑」數據,指出「桑田盡歸勢豪」才是倭患根源。

  最後筆鋒一轉:「正如西北茶馬貿易,若能使邊民足食,誰願冒險通虜?」

  第三夜,蠟燭將盡。

  對面號舍的老秀才突然暈厥,被胥役抬出時懷裡的乾糧滾落在地,竟是觀音土混著谷糠。

  蘇寧默默將最後半截蠟燭折成兩段,分給相鄰號舍的考生。

  火光搖曳中,他看見那考生在試卷上寫下「清丈田畝」四字,筆跡與自己同樣堅定。

  這個年代本來就不缺少堅定者,只可惜大明的體制不允許他們的存在。

  交卷鐘響時,晨曦刺破雲層。

  蘇寧走出號舍,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人沉默如鐵。

  他回頭望去,「至公堂」金匾在朝陽下淌著血色的光。

  ……

  鄉試結束後的濟南城,仿佛一鍋將沸未沸的熱水。

  貢院街的茶館裡,秀才們守著涼透的茶湯,目光黏在每一個過往的衙役身上。

  蘇寧住在芙蓉街的及第客棧,每日仍保持著晨讀的習慣,只是手中的《孟子》總被鄰舍反覆念叨的「該放榜了」打斷。

  這天清晨忽降寒霜,及第客棧的老僕邊掃階前雪屑邊嘀咕:「瑞雪兆豐年,好兆頭啊……」

  話音未落,街面傳來馬蹄聲,三個騎尉舉著黃旗馳過:「巳時放榜……」

  貢院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

  當禮房書吏捧著朱漆木盤出來時,人群如潮水般涌去。

  有個白髮老秀才被擠掉了頭巾,兀自踮腳嘶喊:「讓老朽看看!嘉靖二十三年至今……」

  「第五名!青州府張汝明!」唱名聲瞬間被歡呼淹沒。

  蘇寧靜靜站在石獅旁,聽見身旁兩個南方口音的舉子嘀咕:「聽說今科解元是萊州府的?」

  「莫非是那個作《漕運新策》的……」

  突然滿場寂靜。

  但見提學御史親自展開金榜,清朗的聲音穿透寒風:「嘉靖四十一年山東鄉試第一名——萊州府學生員,蘇寧,蘇安邦!」

  喝彩聲中,蘇寧被人群推搡著向前。

  提學御史將大紅喜報遞來時,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少年英才,策論尤佳。」

  原來他那篇《何以使百姓足而君用不匱》,因直指「改稻為桑」弊政,被監試官列為疑卷。

  還是巡按御史力排眾議:「此文數據翔實,若因言廢人,豈非辜負陛下求才之心?」

  正當眾人爭睹新科解元風采時,忽聞悲聲驟起。

  卻是那白髮老秀才癱坐在地,手中殘破的考籃滾出半塊硬饃,他已連續赴考十一次。

  蘇寧俯身扶他,悄悄將錠銀子塞進饃袋。

  每個人的命運都不一樣,自己能做的本來就不多。

  ……

  捷報傳回蘇家塢時,周氏正在院中翻曬柿餅。

  里長帶著全族老小湧進來,八抬大轎直接停到院門口。

  「給解元老爺道喜!」知縣親自捧來烏紗帽,「按例該立牌坊……」

  話未說完,周氏突然暈厥在柿子樹下,她想起三年前,兒子還在這樹下用樹枝練字。

  當夜,蘇守拙對著祖祠哽咽:「爹,您臨終說咱家要出進士,如今……」

  供桌上新供著蘇寧的考籃,裡頭除了筆墨,還有周正杰寄來的京城土儀。

  喜慶筵席擺到第三日,濟南傳來密信。

  原來嚴世蕃看到蘇寧試卷後,將茶盞摔得粉碎:「豎子安敢非議國策!」

  倒是徐階在閣老值房輕笑:「此子通曉經濟,倒可一用。」

  這些風波尚未波及膠東灣。

  此刻蘇寧正在府學接受教諭祝賀,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他想起離鄉時母親縫在棉袍里的桃符,想起考場裡那截分給他人的蠟燭,更想起老秀才滾落的觀音土。

  千軍萬馬過獨木,有些人註定會成為塵埃。

  ……

  臘月二十,蘇寧啟程赴京參加會試。

  族人在村口種下八十棵桂樹,縣尊贈他親手抄錄的《洪武寶訓》。

  車過青州時,忽見道旁跪著個書生:「學生願追隨解元公入京!」

  蘇寧認出是鄰縣寒士,其鄉試文章曾與他同被刊入《齊魯程墨》。

  「修為同窗言重了!大家一起上京也能有個伴。」

  「多謝解元公。」

  風雪漫過長亭,新科解元的青呢轎後,漸漸跟上十餘個赴考舉子。

  他們不知道,京城裡已有三雙眼睛盯著這支隊伍……

  獨眼龍嚴世蕃的冷笑藏在算盤聲里;徐階的期待隱於青詞煙中;而張居正剛在裕王府展開那篇《漕運新策》。

  不過蘇寧明白,解元只是敲門磚,真正的考場,正在那座飄著丹藥香的皇城裡等待。

  ……

  嘉靖四十二年初春,北京城仍裹著料峭寒意。

  崇文門外的各地會館住滿了赴考舉子,蘇寧下榻的山東會館每日寅時便響起誦經聲……

  有舉子對著《程墨前選》焚香禱告。

  二月初七深夜,會館老僕叩門:「蘇解元,有客至。」

  燭光下竟是自己的表哥周正杰,他帶來個紫檀木匣:「表弟,這是按你圖紙新制的『折迭硯』,考場最是便利。」

  又壓低聲音,「嚴府近日在宴請考官,徐閣老的門生也在四處活動。」

  蘇寧推開木匣:「表哥記得『沉魚落雁』初立時,我說過什麼?」

  周正杰一怔:「表弟你說……貨真價實才是立身之本。」

  「科場亦如是。」蘇寧望向皇城方向,「有人鑽營,便有人要憑真才實學。」

  ……

  二月九日黎明,順天府貢院前火把如龍。

  當三聲炮響震碎晨霧,舉子們驚見今科搜檢之嚴……

  不僅拆解考籃,竟有匠人用銅錘敲擊硯台查驗夾層。

  「地字柒佰叄拾號!」唱名聲中,蘇寧走進狹小號舍。

  剛鋪開試卷,忽聞對面號舍慘叫……

  某舉子夾帶的絹書被搜出,當場革去功名永不許考。

  首場《論語》題出乎意料:「君子不器」。

  多數舉子照本宣科論「通才」,蘇寧卻筆走龍蛇:「今之所謂器者,非瑚璉樽俎,乃經世濟民之能也。漕船、紡車、軍械,孰非器?君子當用器而不為器……」

  次場考《春秋》,突降冰雹。

  蘇寧護卷時瞥見巡場官袍角金線,竟是司禮監太監。

  他心中雪亮:嘉靖帝雖不上朝,卻始終盯著朝野上下。

  當題目《鄭伯克段於鄢》出現,滿場儘是「孝悌」陳詞。

  蘇寧別開生面,論及「制度防亂」:「若武姜偏心見於禮法,共叔段貪念止於制度,何至骨肉相殘?」

  文中暗諷嚴黨破壞科舉綱紀,看得巡場官暗暗稱奇。

  最後場策問題目展開時,滿場死寂——《問錢法漕運與九邊軍費》

  這實是求解國庫虧空難題!

  多數舉子照搬「節流開源」舊論,唯蘇寧結合山東鹽課、江南織造數據,提出「三策」:「短期整頓鹽鐵茶馬,中期重開海上貿易,長期清丈天下田畝……」

  寫到「清丈田畝」時,他特意引用親身查勘的萊州府數據,筆鋒直指「勢豪隱田」。

  第三夜,隔壁號舍突然傳來異響。

  但見那舉子癲狂撕卷,嘶喊:「我背盡程文三千篇,為何無一可用!」

  胥役拖走他時,雪地上留下道血痕。

  蘇寧將余燭分給左右,三人借光疾書。

  燭燼時分,他添上最後句:「民貧則奸邪生,如寒土凍僵必覓暖灶。欲絕貪腐,當先厚祿養廉。」

  ……

  放榜那日,春雪初霽。

  當禮部尚書念到「第二甲第十八名蘇寧」時,山東會館的老僕當場哭了,他見證過太多舉子鬢髮蒼蒼離去。

  有的時候,作為見證者比當事人還要感傷。

  瓊林宴上,徐階特意問起《錢法策》。

  嚴世蕃則冷眼旁觀,直到看見蘇寧呈給裕王的《漕運新策》抄本,玉杯突然捏得死緊。

  此刻蘇寧不知,他那份被油污的試卷正在司禮監值房傳閱。

  呂芳用硃筆批註:「經濟實學,可補青詞之弊。」

  而嘉靖帝在丹爐前睜開眼:「問問那小子,可能算出金丹的火候?」

  暮鼓聲中,新科進士們走過洪武皇帝親植的柏樹。

  蘇寧官袍上還沾著貢院號舍的灰泥,手中已接到三份請帖:徐府詩會、嚴家壽宴、裕王經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