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黃土高坡上的婚禮

  1990年農曆六月初六,宜嫁娶。

  天還沒亮,李水花就被人從炕上拉了起來。

  村裡的全福人王嬸帶著幾個媳婦,端著臉盆和梳子進了屋。

  水花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凳子上,溫熱的面巾敷在臉上,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丫頭,閉眼。」王嬸用兩根棉線絞在一起,開始給水花「開臉」。

  細線在臉上刮過,帶來微微的刺痛感,據說這樣能讓新娘容光煥發。

  水花攥著衣角,聽著線繩刮過絨毛的細微聲響。

  屋外已經熱鬧起來,她爹李老栓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正指揮幾個親戚掛紅燈籠、貼喜字。

  「水花丫頭皮膚真好,都不用怎麼絞。」王嬸笑著對旁邊人說,「瞧瞧這臉蛋,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拿出胭脂給水花抹上。

  水花看著銅鏡里的自己,臉頰被抹得通紅,眉毛也被描得又黑又粗,幾乎認不出來了。

  「來,試試嫁衣。」王嬸從箱子裡取出一件嶄新的紅褂子。

  水花站起身,任由她們給自己套上嫁衣。

  布料是上好的燈芯絨,摸上去柔軟厚實,袖口和衣衿上繡著精緻的纏枝花紋。

  這是蘇家送來的,據說花了三十塊錢在縣裡裁縫鋪定做的。

  「真合身!」王嬸退後兩步打量著,「蘇家可真是下了本錢,這料子夠做兩身衣裳了。」

  「……」

  水花低頭看著身上的紅衣,突然感到一陣恍惚。

  一個月前,她還是那個穿著補丁衣服、每天為吃水發愁的李家丫頭;今天,她卻要穿著這身華服,成為蘇家的媳婦。

  命運轉折得太快,讓她措手不及。

  「哎喲,可別哭!妝要花了!」王嬸急忙按住水花的眼角,「新娘子要高高興興的,哭了不吉利。」

  水花深吸一口氣,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這時,外面響起了鞭炮聲和嗩吶聲,由遠及近。

  「水花,接親的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屋裡頓時亂作一團。

  王嬸手忙腳亂地給水花戴上紅蓋頭,婦女們擠在門口張望,孩子們尖叫著跑來跑去要喜糖。

  水花的視線被紅布遮住,只能看見自己交握的雙手和腳下的方寸之地。

  她被攙扶著走到院門口,耳邊全是嘈雜的人聲和鞭炮聲。

  「新娘子出來嘍!」

  「蘇家少爺今天真精神!」

  「這排場,咱村多少年沒見過了!」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水花看到一雙鋥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水花,我來接你了。」蘇寧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水花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這隻手溫暖乾燥,握著她時力道適中,既不會捏疼她,也不會讓她覺得敷衍。

  她被牽著走向花轎,聽到周圍人發出羨慕的驚嘆。

  「瞧瞧蘇家這轎子,新做的!」

  「聽說接親的隊伍有二十多人呢!」

  「那可不,光毛驢就牽了六頭!」

  水花坐進花轎,轎簾放下的瞬間,她偷偷掀起蓋頭一角,看到蘇寧騎在一匹繫著紅綢的毛驢上,背影挺拔如青松。

  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胸前別著朵大紅花,在灰撲撲的湧泉村格外醒目。

  轎子晃晃悠悠地啟程了,嗩吶聲歡快地響徹山溝。

  水花放下蓋頭,突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得福給她的那穗乾癟的麥子。

  她摩挲著麥穗,然後輕輕把它塞進了轎子的縫隙里。

  就讓過去的回憶,留在路上吧。

  ……

  蘇家院子張燈結彩,院裡院外擺了二十多桌酒席。

  這在九十年代的西海固農村,絕對是罕見的排場。

  村里人幾乎全來了,連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親也拖家帶口地來吃席。

  馬得福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張樹成讓他轉交的紅包,遲遲沒有邁步進去。

  從裡面飄來的肉香和歡笑聲讓他胃部絞痛。

  他今天本該去找得寶他們的,但張主任說他是村幹部,必須出席這場婚禮。

  「得福,站這兒幹啥?進來啊!」馬喊水從院裡出來,一把拉住兒子,「蘇家特意給幹部留了上席,張主任都到了。」

  馬得福被父親馬喊水拽著進了院子。

  蘇大強看見他們,立刻熱情地迎上來:「馬主任!得福!就等你們了!快入席!」

  院子裡人頭攢動,馬得福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尋找那個身影。

  終於,他在堂屋門口看到了水花……

  她已經摘了蓋頭,穿著那身紅嫁衣,正低頭接受長輩的祝福。陽光照在她身上,紅得刺眼。

  「啪!」馬得福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咋這麼不小心!」一旁的馬喊水皺眉,趕緊招呼人收拾。

  張樹成拍拍馬得福的肩膀:「小伙子,打起精神來。今天你是代表政府來祝賀的,別失態。」

  馬得福勉強點頭,機械地跟著父親入席。

  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

  豬頭肉、拌三絲、滷豆腐,還有罕見的松花蛋。

  這在平時的湧泉村,只有過年才能見到。

  「蘇家真是闊氣,」同桌的李會計咂著嘴,「聽說光豬肉就買了半扇!」

  「那可不,」有人接話,「蘇家磚窯這兩年賺大發了。水花丫頭命好啊!嫁過去就是少奶奶……」

  馬得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劣質白酒燒得喉嚨火辣辣的。

  他想起去年和水花一起在麥場幹活,兩人分吃一個雜麵饃饃的場景。

  那時水花笑著說,等明年收成好了,一定要嘗嘗豬頭肉是什麼滋味。

  「新娘子敬酒嘍!」司儀高聲宣布。

  馬得福抬頭,看見水花和蘇寧一桌一桌地敬酒。

  水花換了身粉紅色的衣裳,頭髮挽成了婦人的髮髻,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她身邊的蘇寧舉止從容,不時低頭對她耳語幾句,惹得水花抿嘴輕笑。

  那笑容刺痛了馬得福的眼睛。

  在他記憶里,水花很少這樣笑……

  不是靦腆的、怯生生的,而是放鬆的、自然的,仿佛身邊那個人真的能讓她開心。

  敬酒輪到幹部這桌時,馬得福已經喝了三杯。

  他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祝……祝你們白頭偕老。」

  蘇寧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舉起酒杯:「謝謝馬乾部。我和水花一定會過得好。」

  他特意在「馬乾部」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中有種微妙的瞭然。

  水花低著頭,只是輕輕說了句「謝謝得福哥」,就轉向了下一位客人。

  敬酒結束後,司儀宣布要「亮嫁妝」。

  這是西海固婚禮的重頭戲,女方家會把彩禮和陪嫁展示給所有人看,以此彰顯兩家的實力。

  蘇家院子中央擺開了一張長桌,上面陳列著令人咋舌的物品:三口水窖的地契、一頭健壯的毛驢、五百元現金、兩匹的確良布料、一台蝴蝶牌縫紉機、一台紅燈牌收音機,還有各種生活用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縫紉機和收音機……

  這在九十年代初的農村,絕對是稀罕物,被稱為「三轉一響」中的「一響」。

  「天爺啊!縫紉機!」

  「還有收音機!能聽戲呢!」

  「李家這回可發達了……」

  婦女們圍著縫紉機嘖嘖稱奇,男人們則對那台收音機更感興趣。

  李老栓站在一旁,臉上堆滿了得意的笑容,仿佛這輩子都沒這麼風光過。

  馬得福站在人群外圍,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突然注意到,水花並沒有像其他新娘那樣驕傲地展示嫁妝,而是安靜地站在蘇寧身邊,眼神飄忽,似乎對這些令人艷羨的財物並不在意。

  就在這時,蘇寧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拉著水花走到人群中央,高聲道:「各位鄉親,今天是我和水花的大喜日子。借著這個機會,我想宣布一件事。」

  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都知道,水花讀過書,會算帳。等我們成親後,我會送她去縣裡學會計,以後幫我管磚窯的帳目。」蘇寧環視眾人,「我蘇寧在此承諾,絕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把媳婦娶回家就關在灶房裡。水花會有自己的事業,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老一輩的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年輕人卻眼睛發亮,尤其是那些姑娘們,看向水花的眼神充滿了羨慕。

  水花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著蘇寧。

  她沒想到他會當著全村人的面說這些,更沒想到他記得自己曾經想學會計的願望。

  馬得福站在角落裡,感覺胸口被重重擊了一拳。

  蘇寧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對他的嘲諷……

  這些本該是他承諾給水花的未來,現在卻被另一個男人實現了。

  婚禮持續到日頭西斜。

  流水席上了一輪又一輪,豬肉燉粉條、羊肉小炒、黃米糕……

  一道道硬菜讓村民們吃得滿嘴流油。

  馬得福藉口找得寶他們,提前離開了宴席。

  他獨自來到村後的麥垛旁,這裡是他和水花曾經經常約會的地方。

  夕陽將麥垛染成金色,遠處隱約還能聽到蘇家院裡的歡笑聲。

  馬得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農校畢業時寫給自己的人生規劃,其中一條是「帶水花走出大山」。

  現在,這條可以劃掉了。

  很明顯那個男人已經出現了,不過他並不是那個男人。

  自從他掏出鋼筆,在這一行上重重地畫了道橫線。

  墨水暈染開來,像一滴黑色的淚。

  ……

  暮色漸濃時,蘇家的新房內,水花坐在炕沿上,緊張地絞著手指。

  婚宴已經散了,院子裡幫忙的鄉親們也陸續離開,只剩下幾個近親在收拾殘局。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寧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累了吧?泡泡腳。」

  水花驚訝地看著他蹲下身,把水盆放在她腳邊。

  在西海固,哪有男人給女人端洗腳水的?

  她慌忙縮回腳:「我、我自己來……」

  蘇寧笑了笑,沒有勉強:「那我去外面收拾一下,你先休息。」

  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水花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脫掉鞋襪,把腳浸入溫熱的水中。

  疲憊了一天的雙腳頓時舒服得讓她嘆了口氣。

  她環顧這間新房——牆上貼著嶄新的年畫,炕上鋪著大紅被褥,窗台上還擺著一個小鏡框,裡面是張黑白照片,看樣子是蘇寧小時候。

  這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

  水花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告訴她,這不是夢。

  她真的嫁人了,嫁給了這個才認識一個月,卻比任何人都懂她的男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水花趕緊擦乾腳,規規矩矩地坐好。

  蘇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本書。

  「給,」他把書遞給水花,「《會計基礎》和《農村實用數學》,我從縣裡書店買的。等忙過這陣子,我每天抽時間教你。」

  水花接過書,手指微微發抖。

  書的扉頁上寫著「贈愛妻李水花」,字跡工整有力。

  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打在書頁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大喜的日子!怎麼哭了?」蘇寧有些慌亂,「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水花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不是難過,而是從未想過,在這個女子讀書被視為浪費的窮山溝里,會有人把書當作新婚禮物送給她。

  「謝……謝謝……」她哽咽著說,把書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珍寶。

  蘇寧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我保證。」

  院外,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黃土高原的地平線下。

  蘇家新房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

  遠處山樑上,馬得福推著自行車,默默走向吊莊的方向。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乾涸的土地上。

  捫心自問,馬得福自己也知道比不上蘇寧,蘇寧不光可以給李水花富裕的生活,還是打心眼裡去尊重李水花。

  甚至於,馬得福都不認為自己能夠做到,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愛是多麼的可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