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突發奇想

  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李水花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

  她借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看著身邊熟睡的蘇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結婚三個月了,她依然會在醒來時恍惚——這真的不是夢嗎?

  水花小心翼翼地越過蘇寧,儘量不驚動他。

  但就在她即將下炕時,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這麼早?」蘇寧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天還沒亮透呢!再陪我睡個回籠覺。」

  「今天要學複式記帳法,得早點去占前排坐位。」水花輕聲解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煮了粥在鍋里,還烙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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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寧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我送你去。」

  「不用!」水花連忙搖頭,「你昨天熬夜算磚窯的帳,再睡會兒吧。我自己能行。」

  蘇寧看著她倔強的表情,知道拗不過她。

  水花自從去縣裡學會計,每天往返二十里山路,卻從沒喊過一聲累。

  起初他堅持接送,後來發現水花更願意他多休息,就改為偶爾突擊檢查……

  有時在半路「偶遇」,有時直接去教室外等她放學。

  「那把這個帶上。」蘇寧從炕頭柜子里摸出一個軍用水壺,「我灌了紅糖水,路上喝。」

  水花接過水壺,指尖碰到蘇寧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這成了他們之間的小儀式——每天清晨,一個水壺的交接。

  穿戴整齊後,水花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院子裡,公公蘇大強已經在磨鐮刀,見她出來,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知道了,爹。」水花乖巧地應著,從廚房拿出準備好的乾糧袋,匆匆出了院門。

  晨霧中的山路濕滑難行,水花卻走得飛快。

  這條路她已經走了三個月,閉著眼都能數出哪裡該轉彎,哪裡有坑窪。

  走到半山腰時,她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村子……

  蘇家磚窯的煙囪已經冒起了青煙,想必蘇寧又早早去忙活了。

  水花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繼續趕路。

  這本子是蘇寧從縣裡買來的,封面印著「寧夏西海固會計培訓班」的字樣。

  裡面的筆記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畫著只有她能看懂的小符號。

  「李水花!」剛到縣城培訓班門口,就聽見同學喊她,「快來看,老師弄來個稀罕物!」

  教室里,班主任馬老師正在調試一台老式手搖計算器。

  見水花進來,馬老師笑著招手:「水花,來試試。你們蘇家磚窯規模大,以後說不定用得上這個。」

  水花好奇地摸了摸計算器的金屬按鍵,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縮回手指。

  她更習慣用蘇寧送她的那台更先進的計算器,根本不是眼前這個原始玩意兒能比的。

  不過蘇寧提醒過李水花,不要告訴任何人,省得招惹麻煩。

  「我還是先用算盤吧。」只見水花靦腆地說,「等學透了再碰這個。」

  馬老師讚許地點點頭。

  水花是他教過最刻苦的學生,從不貪多求快,一定要把每個知識點都吃透。

  這樣的學生,將來必成大器。

  上午的課程結束,水花婉拒了同學一起吃午飯的邀請,獨自坐在教室里複習。

  她從布袋裡拿出早上帶的餅子,就著紅糖水慢慢啃著,眼睛始終沒離開帳本。

  「借貸必相等……」水花小聲念叨著,手指在桌面上虛劃。

  突然,她發現昨天做的一道題有問題,連忙翻開筆記本修改。

  就在這時,一張紙條從本子裡飄了出來。

  「晚上給你帶縣裡的醬牛肉,好好吃飯。——寧」

  字跡工整有力,是蘇寧昨晚趁她睡著時塞進去的。

  水花把紙條小心地夾回本子裡,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醬牛肉多貴啊!

  可蘇寧總變著法子給她補身體,說她讀書太耗神。

  下午的實操課上,水花打算盤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班裡大多數男同學。

  並沒有因為蘇寧給了她更好用的計算機,而忽略了對基本功的學習和掌握。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中,她恍惚看到了蘇寧驚喜的表情……

  等他看到自己把磚窯的帳目重新整理後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吧?

  放學時分,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水花加快腳步往家趕,可剛出縣城,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她連忙把筆記本裹在衣服里,冒雨前行。

  山路很快變得泥濘不堪,水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布鞋早已濕透。

  「水花!」

  熟悉的聲音穿透雨幕。

  水花抬頭,看見蘇寧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前方路口,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

  「寧哥,你怎麼來了?」水花小跑著迎上去,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

  蘇寧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來接我媳婦放學啊。」

  一把傘不夠兩個人用,等回到家,兩人都是濕了半邊身子。

  蘇母見狀,連忙端來薑湯:「快喝了驅寒!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水花捧著碗,小口啜飲。

  薑湯辣乎乎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她偷瞄了一眼同樣在喝湯的蘇寧,發現他正含笑看著自己,頓時耳根發熱。

  「娘,水花今天學會了複式記帳法。」蘇寧突然說,「比咱村會計老李頭還要厲害。」

  蘇母哼了一聲:「女子學那麼多有啥用?把家顧好才是正經。」

  水花低下頭沒說話。

  這三個月來,婆婆雖然沒明著反對她讀書,但時不時就要敲打幾句。

  她知道,在老人眼裡,媳婦就該圍著鍋台轉,而不是整天抱著帳本算來算去。

  「娘,您這話不對。」蘇寧放下碗,「要不是水花幫著理帳,咱家磚窯上個月就得多交兩百塊的稅。」

  蘇母撇撇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水花感激地看了蘇寧一眼,後者沖她眨眨眼,做了個「醬牛肉」的口型,逗得她差點笑出聲。

  晚飯後,水花照例在油燈下複習功課。

  蘇寧坐在對面整理磚窯的票據,時不時問她幾個問題。

  兩人頭碰頭地工作到深夜,燈油添了三次。

  「水花,你看這個。」蘇寧突然推過來一張紙,「磚窯的燃料費比去年漲了三成,可產量卻沒提高多少。」

  水花接過紙仔細查看,眉頭漸漸皺起:「確實有問題……咦,等等。」

  她翻出自己的筆記本,「寧哥,我在書上看到,燒磚時摻些麥草能提高熱效率。咱要不要試試?」

  蘇寧眼睛一亮:「明天就試!」

  第二天天不亮,兩人就偷偷去了磚窯。

  水花按照書上說的比例,把切碎的麥草摻入黏土中。

  蘇寧負責和泥、制坯,兩人忙活到日上三竿,終於做出二十塊試驗磚坯。

  「能成嗎?」水花看著剛入窯的磚坯,有些忐忑。

  蘇寧抹了把臉上的泥:「試試就知道了。成了給你記頭功!」

  三天後開窯,試驗磚果然比普通磚更結實,顏色也更均勻。

  蘇大強拿著兩塊磚對敲,聽著清脆的響聲,驚訝不已:「這丫頭還真有兩下子!」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

  有人羨慕,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閒話。

  「聽說沒?蘇家媳婦改進了燒磚法子!」

  「女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還不是生孩子做飯!」

  「就是,蘇寧也太慣著媳婦了……」

  這些閒言碎語傳到水花耳中,讓她一度想放棄學習。

  那天晚上,她早早躺下,背對著蘇寧不說話。

  「怎麼了?」蘇寧察覺她的異常,輕聲問道。

  水花沉默良久,才悶悶地說:「寧哥,我讀書……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蘇寧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他扳過水花的肩膀,認真地說:「誰說的混帳話?我媳婦比十個男人都強!他們那是嫉妒!」

  水花被他的話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可是……婆婆她……」

  「娘那邊有我呢。」蘇寧握住她的手,「水花,記住,你讀書不只是為了記帳,更是為了你自己。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誰也攔不住。」

  水花眼眶發熱,重重點頭。

  那一刻,她下定決心要學出個樣子來,不讓蘇寧失望。

  機會很快就來了。

  縣裡舉辦會計技能比賽,水花在蘇寧的鼓勵下報了名。

  比賽當天,她穿著蘇寧買的新衣裳,在眾目睽睽之下打算盤、做帳目,一舉奪得第三名。

  當獎狀發到她手中時,台下觀賽的蘇寧鼓掌鼓得最響。

  回村後,水花用比賽獎金給公婆各買了件新衣裳。

  蘇母接過深藍色的確良襯衫,摸著光滑的布料,終於露出了笑容:「丫頭有心了。」

  漸漸地,村里說閒話的人少了。

  尤其是當水花幫幾戶人家理清了多年的糊塗帳後,連最頑固的老人也開始夸「蘇家媳婦有出息」。

  這天傍晚,水花放學回家,發現院子裡堆滿了紅紙包著的禮物。

  蘇寧正在清點,見她回來,笑著招手:「快來,都是給你的。」

  「給我的?」水花驚訝地看著那些禮物……

  紅糖、茶葉、布料,甚至還有幾盒稀罕的糕點。

  「村里人送的。」蘇寧解釋道,「你幫王嬸家要回了被剋扣的退稅款,幫李大柱理清了合作社的帳,現在大家都搶著請『李會計』幫忙呢。」

  水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著那些禮物,眼眶漸漸濕潤。

  幾個月前,她還是那個為了口糧發愁的窮丫頭;現在,她竟然能用自己的本事換來這麼多好東西。

  「寧哥……」她抬頭看向蘇寧,千言萬語哽在喉嚨里。

  蘇寧蹲下來與她平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傻丫頭,哭什麼?這才是開始呢。等咱磚窯擴建了,你當總會計,管更大的帳。」

  「嗯。」水花破涕為笑,重重點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給每樣禮物都鍍上了金邊,也勾勒出兩人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廚房裡,蘇母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蘇大強說:「老頭子,咱家這彩禮,花得值啊!」

  蘇大強抽著旱菸,笑眯眯地點頭:「那可不,還是寧娃子有眼光!」

  夜深了,水花伏在案前,認真地做著今天的作業。

  蘇寧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輕輕放在她手邊。

  「別熬太晚。」他揉了揉水花的頭髮,「明天還要早起呢。」

  水花抬頭沖他笑了笑,繼續低頭算帳。

  油燈的光暈中,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算盤珠子在她指尖跳躍,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首歡快的小調,唱響在1991年西海固的深夜裡。

  ……

  張樹成把鋼筆往桌上一扔,墨汁濺在寫了一半的報告上。

  窗外已是深夜,吊莊辦的煤油燈還亮著,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又是一天無功而返。

  李大有那七戶人家鐵了心不回吊莊,任憑他磨破嘴皮子也不為所動。

  楊縣長給的期限只剩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他這個主任怕是要當到頭了。

  張樹成揉了揉太陽穴,從抽屜里摸出半瓶白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口。

  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裡,卻燒不化堵在胸口的鬱悶。

  桌上的文件散亂地攤開著,最上面是七戶返鄉村民的資料。

  張樹成隨手翻看,目光停在「湧泉村」三個字上。

  他突然想起上周參加的婚禮……

  蘇家娶李家丫頭那場轟動十里八鄉的喜事。

  記憶中的畫面逐漸清晰:蘇家院子裡二十多桌流水席,村民們對蘇大強畢恭畢敬的態度,還有那個叫蘇寧的年輕人……

  張樹成眯起眼睛,回憶起蘇寧敬酒時的樣子……

  不卑不亢,談吐得體,手段果斷利落,在一群粗獷的西北漢子中顯得格外醒目。

  更讓張樹成印象深刻的是,當他這個縣裡來的幹部發言時,村民們只是客套地聽著;而當蘇寧站起來說話,全場立刻鴉雀無聲,連最頑固的老頭子都豎起了耳朵。

  「在連一塊石頭都姓馬的地方,蘇家是怎麼做到的?」張樹成自言自語,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翻出湧泉村的戶籍資料,果然,村里八成以上姓馬,蘇家是少有的外姓。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張樹成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缸一跳。

  他怎麼早沒想到!

  要想打破吊莊工作的僵局,也許正需要這樣一個在本地有威望卻又不受宗族關係束縛的年輕人!

  天剛蒙蒙亮,張樹成就騎著自行車直奔湧泉村。

  清晨的黃土高原上霧氣瀰漫,自行車的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顧不上吃早飯,一心只想趕在蘇寧去磚窯前堵住人。

  蘇家新起的磚房很好找,全村唯一用紅磚砌牆的就是。

  張樹成在院門外整了整衣領,剛要敲門,卻聽見裡面傳出算盤聲。

  清脆的珠子碰撞聲節奏分明,一聽就是老手。

  開門的是李水花。

  見到張樹成,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問好:「張主任,這麼早?」

  「找蘇寧同志談點事。」張樹成說著,目光不自覺地被水花手中的帳本吸引……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工整清晰,完全不像出自一個農村姑娘之手。

  「寧哥在窯上,我帶您去。」水花轉身拿了件外套,領著張樹成往村外走。

  路上,張樹成試探著問:「聽說你在學會計?」

  水花點點頭,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自豪:「嗯,寧哥送我去縣裡學的。現在幫著管磚窯的帳。」

  「蘇寧同志很有眼光啊。」張樹成意味深長地說。

  磚窯已經冒起了青煙,十幾個工人正忙著和泥、制坯。

  蘇寧站在窯口檢查火候,臉上沾著煤灰,工作服上滿是泥點,卻絲毫不減他的氣度。

  「寧哥,張主任找你。」水花喊道。

  蘇寧回頭,看到張樹成時明顯有些意外,但還是快步迎了上來:「張主任,有什麼指示?」

  張樹成直截了當:「想請你出山,幫政府做吊莊移民工作。」

  蘇寧和水花同時愣住了。

  片刻沉默後,蘇寧擦了擦手:「張主任,我就是個燒磚的,怕是……」

  「我看中的就是你燒磚的本事。」張樹成打斷他,「你在村裡有威望,又懂經濟,正是吊莊需要的人才。」

  水花悄悄拽了拽蘇寧的袖子,眼中滿是擔憂。

  蘇寧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轉向張樹成:「張主任,咱們去辦公室談吧。」

  「好。」

  磚窯旁的簡易辦公室里,張樹成詳細解釋了目前的困境和自己的想法。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面:「……所以我想特聘你為吊莊辦的經濟顧問,專門負責做那些返鄉村民的工作。」

  蘇寧沉吟片刻:「張主任,您高看我了。我在村里是有點人緣,但吊莊這事……」

  「有條件你儘管提。」張樹成身體前傾,「我聽說了,你家的磚想往縣裡銷,但運輸是個問題?如果吊莊成功,政府優先採購你家的磚修路建房,怎麼樣?」

  蘇寧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復平靜:「張主任,這事我得跟家裡人商量。」

  「應該的。」張樹成站起身,「我下午去村部等你答覆。」

  張樹成走後,水花迫不及待地問:「寧哥,你真要去?」

  蘇寧若有所思:「這是個機會。咱家磚窯要發展,光靠本地銷路不行。如果能搭上政府這條線……」

  「可是……」水花咬著嘴唇,「喊水叔那邊……」

  蘇寧笑了:「你是擔心馬喊水?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

  水花欲言又止。

  她沒說的是,更讓她擔心的是馬得福……

  自己的青梅竹馬,現在要在工作中與丈夫共事,這得多尷尬?

  下午,村部會議室里的氣氛劍拔弩張。

  馬喊水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張主任,你這事辦得不地道!我兒子才是正經分配來的幹部,你找個外人算怎麼回事?」

  張樹成不慌不忙:「馬主任,話不能這麼說。吊莊工作需要各方力量,蘇寧同志在村裡有影響力,這是事實。」

  「他有個屁影響力!」馬喊水口不擇言,「不就是有幾個臭錢……」

  「爹!」一直沉默的馬得福突然開口,「我覺得張主任說得有道理。」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馬喊水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得福,你……」

  馬得福避開父親的目光,聲音有些乾澀:「吊莊工作太難做了,需要蘇寧這樣的人。他在年輕人中號召力強,又懂經濟……」

  「放屁!」馬喊水暴跳如雷,「你是被那丫頭迷昏頭了吧?她嫁了人你還……」

  「爹!」馬得福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們在談工作!」

  張樹成眼看父子倆要吵起來,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為了工作。馬主任,你得承認,在動員年輕人這方面,蘇寧確實有優勢。」

  馬喊水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寧走了進來。

  「各位領導,打擾了。」蘇寧彬彬有禮地說,「關於張主任的提議,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馬得福不自覺地繃直了背脊,手指緊緊攥住鋼筆。

  「我可以幫忙做工作,但不要什么正式職務。」蘇寧平靜地說,「給我個『經濟協調員』的名頭就行,不占編制,不領工資。」

  張樹成皺眉:「那怎麼行?總不能讓你白干……」

  「當然不是白干。「蘇寧笑了笑,「就像您早上說的,吊莊成功後,政府工程優先採購蘇家磚窯的產品,這個要寫進正式文件。」

  張樹成思索片刻,拍板道:「成!就這麼定了!」

  馬喊水還想反對,張樹成搶先一步:「馬主任,你是老黨員了,要以大局為重。這事我已經請示過楊縣長,他原則同意。」

  一抬出楊縣長,馬喊水頓時蔫了。

  他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會議結束後,馬得福故意落在最後。

  等其他人走遠了,他叫住蘇寧:「蘇寧,等等。」

  蘇寧轉身,兩人目光相接。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為什麼答應?」馬得福直截了當地問,「你不缺錢,沒必要摻和這攤渾水。」

  蘇寧笑了笑:「誰說我不缺錢?磚窯要擴建,正愁銷路呢。」

  「少來這套。」馬得福壓低聲音,「水花知道嗎?」

  「知道。」蘇寧的表情嚴肅起來,「馬乾部,咱們公私分明。吊莊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確實想出一份力。」

  馬得福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問:「你讀過《名著》嗎?」

  「讀過一點。」

  「那你知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這句話嗎?」馬得福意味深長地說,「吊莊工作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蘇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才需要你我合作。你是科班出身,我是土專家,各有各的門路。」

  馬得福沉默片刻,伸出手:「希望你說到做到。」

  蘇寧握住他的手:「一定。」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卻都感受到了對方的力量。

  這一刻,某種微妙的默契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

  為了吊莊,他們可以暫時放下私人恩怨。

  當天晚上,張樹成就把特聘文件送到了蘇家。

  水花看著紅頭文件上「特聘蘇寧同志為吊莊移民經濟協調員」的字樣,既驕傲又擔憂。

  「寧哥,你真能說動那些人回吊莊?」她一邊給蘇寧泡茶一邊問。

  蘇寧接過茶碗,神秘地笑笑:「山人自有妙計。」

  第二天一早,蘇寧就開始了他的「協調員」工作。

  他沒有像張樹成那樣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而是直接去了返鄉村民中最有影響力的李大有家。

  李大有正在院裡餵羊,見蘇寧進來,警惕地問:「蘇少爺有何貴幹?」

  蘇寧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包紅塔山,遞給李大有一支:「叔,聽說你在玉泉營那邊分的地不錯啊?」

  李大有接過煙,語氣緩和了些:「地是不錯,可那鬼地方……」

  「聽說能澆上黃河水?」蘇寧打斷他,「一畝頂咱這兒三畝的收成?」

  李大有眯起眼睛:「你小子到底想說啥?」

  蘇寧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叔,我打算在玉泉營開個磚窯分廠,缺個管事的人。你要肯帶頭回吊莊,這差事就是你的。每月工資六十,年底還有分紅。」

  李大有的手一抖,煙差點掉地上:「多……多少?」

  「六十。」蘇寧重複道,「現錢。」

  這在1991年的西海固,絕對是高薪。

  李大有在合作社干一年,也攢不下六十塊錢。

  「當真?」李大有呼吸急促起來。

  「白紙黑字,可以立字據。」蘇寧拍拍胸脯,「不過有個條件——你得說服其他六戶一起回去。」

  李大有眼珠轉了轉,突然壓低聲音:「蘇少爺,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政府讓你來的?」

  蘇寧笑了:「政府是政府,我是我。張主任給你講政策,我跟你談生意。兩碼事。」

  「……」李大有第一次開始正視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李大有確實是非常的狡猾,但是他並不傻,明白政府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

  所以吊莊移民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沒有能打動他的利益罷了。

  三天後,當張樹成和馬得福再次來到湧泉村時,驚訝地發現以李大有為首的七戶人家已經打包好行李,就等著車來接他們回吊莊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張樹成目瞪口呆。

  李大有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張主任,我們想通了!吊莊是黨的好政策,我們堅決擁護!」

  馬得福狐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蘇寧,後者沖他眨了眨眼,做了個「回頭再說」的手勢。

  當天下午,七戶人家浩浩蕩蕩地返回了玉泉營吊莊點。

  張樹成長舒一口氣,拍著蘇寧的肩膀連聲說「有辦法」。

  只有馬得福注意到,李大有臨走前,偷偷塞給蘇寧一張紙條。

  他很好奇那上面寫了什麼,但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回縣裡的路上,張樹成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下一步工作。

  馬得福卻心不在焉,腦海里不斷回放蘇寧說服李大有的情景……

  沒有大道理,沒有強制命令,就是簡簡單單的利益交換。

  這種工作方法,是他在農校里沒學過的。

  「得福啊!」張樹成突然說,「你這個老鄉不簡單。有機會多跟他學學。」

  馬得福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黃土丘陵,輕輕「嗯」了一聲。

  遠處,蘇家磚窯的青煙裊裊升起,在湛藍的天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