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身份的轉換

  永仁集團在上海和蘇州的大動作又是讓有些人激動了。

  寧德招商晚宴。

  「蘇總,這是我們寧德最有名的紅糟鰻魚,您一定要嘗嘗!」招商局局長林國棟殷勤地將轉盤轉到蘇寧面前,臉上堆滿笑容。

  蘇寧禮貌地夾了一筷子,卻食不知味。

  宴會廳里觥籌交錯,二十多位地方官員和企業代表輪番向他敬酒。

  明明知道這場宴席已經毫無意義,但是蘇寧依舊是不得不前來參加和應酬,要不然還是會被冠上不懂規矩的帽子。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

  有的時候「暴力」真的是可能會讓人上癮,主要是解決問題太過於粗暴簡單了。

  所以如今處處被動的蘇寧感覺非常的無奈,來回掉換情緒確實挺讓人惱火的。

  「蘇總,您看這個電池產業園項目……」林局長湊近,酒氣噴在蘇寧臉上,「只要您點頭,土地、稅收、用工,我們一路綠燈!」

  蘇寧放下酒杯:「林局,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為家鄉做點事。但上次考察時看到的灘涂地塊,環評報告似乎有點問題?」

  「哎呀!那都是小事情!」林局長拍著胸脯,「省里王副高官特別關注這個項目,環評那邊打個招呼就過了。」

  「林局,我還是希望能按正規流程走。」蘇寧聲音溫和但堅定,「永仁集團目前在上海、蘇州、深圳的項目都是正常操作的,另外如今我們永仁集團已經在上海、蘇州和深圳投入了太多的資金,哪怕是想要投資家鄉也要緩上兩年。」

  林局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熱絡:「那是!那是!蘇總講究!來!我再敬您一杯,預祝我們將來合作愉快!」

  「謝謝林局長!永仁集團是真的看好內地的發展,尤其是等到華夏加入WTO之後,內地的市場絕對會是井噴的發展模式。」

  「噢?蘇總,你認為華夏加入WTO有戲?」

  「哈哈,大勢所趨!印度根本沒辦法承接世界工廠的頭銜。」

  當晚,酒店房間裡,蘇寧的手機響了。

  是父親從上海打來的。

  「阿寧,談得怎麼樣?寧德的條件給得好不好?」父親的聲音透著期待。

  「不太順利。」蘇寧鬆了松領帶,「他們想把那片生態灘涂批給我們建廠,卻是連最基本的環評都沒有。就算是強行上馬了,接下來還是一屁股的糟心事。」

  「唉,家鄉就是這樣……」父親嘆了口氣,「不過林局長說王副高官很重視?」

  「爸,」蘇寧打斷他,「我已經盡力了!永仁集團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我要為那些大小股東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阿寧,既然如此,要不那就算了吧。你在美國發展得那麼好,何必回來受這個氣?」

  掛斷電話,蘇寧走到窗前。

  寧德的夜景遠不如洛杉磯璀璨,卻莫名牽動他的心弦。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父親被迫借了高利貸送自己偷渡,母親哭紅了眼,而他回望家鄉,發誓有朝一日要風風光光地回來。

  然而現實的無奈狠狠地打了蘇寧一耳光,可能沒辦法實現自己的這個人生flag了。

  第二天一早,蘇寧剛出電梯就被記者圍住了。

  「蘇總,聽說您計劃投資20億在家鄉建新能源基地?」

  「有傳言說您將收購某某公司的部分供應鏈,這是真的嗎?」

  「作為海外歸來的閩商代表,您對家鄉發展有什麼建議?」

  蘇寧皺眉——很明顯這幫記者都是刻意安排的。

  抬頭看見林局長在不遠處對他擠眉弄眼,顯然這是對方安排的「既成事實」式宣傳。

  「各位媒體朋友,」蘇寧保持微笑,「永仁集團確實在考察多個投資項目,但目前還沒有最終決定。如有確切消息,我們會通過正式渠道發布。」

  好不容易擺脫記者,林局長立刻湊上來:「蘇總,省電視台都來了,您看這宣傳力度……」

  「林局,我想實地考察一下。」蘇寧打斷他。

  「可以。」

  車子駛離市區,道路越來越窄。

  窗外閃過熟悉的田野和村莊,蘇寧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這裡離他長大的村子只有十幾公里。

  「就是這片!」林局長指著窗外大片的灘涂濕地,「交通便利,離高速口只有三公里!」

  蘇寧下車,海風夾雜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灘涂上,幾隻白鷺正在覓食,遠處紅樹林在風中搖曳。

  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土,熟悉的觸感讓他恍惚回到了童年。

  「生態太脆弱了,」蘇寧搖頭,「這裡不適合建工廠。」

  「蘇總多慮了!」林局長急忙說,「這算什麼生態?每年颱風一來全淹了!省里已經同意我們填海造地……」

  「林局,」蘇寧正色道,「永仁集團不會在這種地方建廠。如果寧德沒有合適的工業用地,我們只能考慮其他城市了。畢竟當初有些部門也是這樣拒絕我們的。」

  林局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蘇總,您可能不了解情況。這塊地是王副高官親自過問的,當地村民也願意低價轉讓相鄰地塊……」

  「再說吧!以後會有機會的。」

  回酒店的路上,蘇寧接到了蘇州工業園區負責人的電話。

  「蘇總,聽說您在家鄉考察?我們園區剛批下一塊五百畝的工業用地,各項指標都符合新能源產業要求,您有興趣來看看嗎?」

  掛斷電話,蘇寧望向窗外飛逝的景色。

  快十年了,家鄉變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權力與利益的遊戲仍在繼續,只是這次,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外人。

  當晚,蘇寧獨自來到老宅所在的村子。

  借著月光,他找到了老屋門前那棵記憶中的老枇杷樹。

  樹幹上還留著他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跡:「蘇寧到此一游」。

  「阿寧,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寧轉身,蘇烈叼著煙,從陰影中走出來。

  「真的不考慮投資家長了?」蘇烈吐出一口煙圈。

  「目前沒有任何投資計劃了。」蘇寧平靜地說,「你父親還好嗎?」

  「挺好的!已經出院了。」蘇烈的語氣相當的微妙。

  「看來二叔這是心病。」蘇寧沉默了一會再次說道。

  沒有理會蘇寧話里話外的弦外之音,蘇烈反而是滿臉古怪的看向蘇寧問道,「阿寧,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我們福建去美國打拼的老鄉多如牛毛,為什麼你就能在這麼短時間獲得了成功?真的像老少爺們傳言的那樣違法犯罪?」

  「烈哥,當初我踏上偷渡美國的貨輪就是已經違法犯罪了。」

  「……」

  月光下,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犬吠聲,恍如隔世。

  蘇寧望著夜色中的小山村,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

  阿美莉卡洛杉磯聖莫尼卡的山頂別墅里,蘇寧赤腳踩在溫熱的柚木地板上,任由太平洋的風穿過落地窗,吹散他發間殘留的上海梅雨氣息。

  三個月了,他終於回到了這個能讓他真正放鬆的地方。

  浴室的黃銅水龍頭還滴著水,浴缸邊緣擱著半杯威士忌……

  這是回國三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放鬆。

  他仰頭將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感受酒精灼燒喉嚨的快感。

  在美國,他是永仁集團的董事長和總裁,是華爾街金融新貴;在華夏,他是歸國投資的愛國商人,是地方政府爭相討好的財神爺。

  但只有在這裡,在這座能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別墅里,他才能短暫地做回自己。

  「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文化休克?」艾米麗·陳倚在門框上,手裡晃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真絲睡袍,黑髮隨意挽起,露出混血兒特有的精緻輪廓。

  作為第三代華裔,她身上已經看不出當年舊金山五福幫大小姐的戾氣,只有斯坦福法學院打磨出的銳利眼神。

  蘇寧接過信紙掃了一眼,是寧德市招商局發來的「懇請重新考慮投資」公函,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輕笑一聲,信紙滑入垃圾桶:「這叫東方特色挽留儀式。上周他們聽說我在蘇州投產,據說連夜開了三次協調會。」

  艾米麗走過來,手指撫過他鎖骨上方新添的抓痕……

  那是上周在蘇州工廠親自調試設備時被鋼板刮的。

  「我認識的蘇寧是能在墨西哥幫槍戰里談笑風生的男人。」她指尖用了點力,「怎麼這次就被幾個縣城官僚搞得這麼狼狽?」

  「因為在美國,這個能解決問題。」蘇寧從床頭抽屜摸出把伯萊塔92F,嫻熟地卸下彈匣又裝上。

  「而在華夏得用這個。「他點了點太陽穴,突然又是把妻子拉進懷裡,「還有這個。」

  一個深吻落在她頸動脈處,那裡是蘇寧最著迷的地方。

  最⊥新⊥小⊥說⊥在⊥⊥⊥首⊥發!

  艾米麗笑著掙脫,從衣櫃裡拎出套熨好的深藍西裝:「穿上,今天蘇瑞的幼兒園畢業彩排,你答應過要親自參加。」

  她故意用英語說兒子的名字「Ray」,這是他們在產房就達成的妥協……

  中文名隨父姓,英文名隨母姓。

  衣帽間的鏡子裡,蘇寧打量著重新被阿瑪尼西裝包裹的自己。

  三個月在華夏的奔波讓他瘦了些,眼角新添的細紋在加州陽光下無所遁形。

  最明顯的變化是眼神……

  在洛杉磯他是捕食者的姿態,而在中國時總不自覺地收斂鋒芒。

  「說來諷刺,」他調整著領帶結,「我在上海外灘和蘇州談五億投資像買菜一樣乾脆,回老家建個電池廠卻寸步難行。」

  艾米麗正往手腕噴香水,聞言頓了頓:「知道當年我外公為什麼離開台山嗎?」

  她轉身直視丈夫,「因為村里人覺得他給祠堂捐的錢不夠多——即便那已經是他全部積蓄。」

  落地窗外,泳池泛著粼粼波光。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貨輪正駛向長灘港。

  那些船上或許就載著永仁集團從蘇州工廠出品的電池組件,蘇寧想。

  「我父親常說,落葉歸根。」他輕聲說,」可我好像已經不知道根在哪裡了,當初真的不應該背井離鄉的來美國,在國內做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也挺幸福。」

  艾米麗把香水瓶放回梳妝檯,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親愛的,你當年從貨輪底艙爬出來時,根就已經是你自己了。」她拿起車鑰匙晃了晃,「現在,去接你兒子吧,我的大企業家。」

  ……

  比弗利山莊的威爾遜貴族幼兒園門前停滿豪車。

  蘇寧的奔馳S600緩緩駛入時,幾個拉丁裔保鏢立刻認出了車牌,不動聲色地清空了校長專用停車位。

  這種特權在洛杉磯華人圈心照不宣……

  永仁集團名義上是跨國企業,但誰都知道它骨子裡流著五福幫的血。

  「蘇先生!」金髮碧眼的教務主任快步迎上來,「Ray今天在戲劇課上演了《獅子王》里的木法沙,精彩極了!」

  穿過掛滿抽象畫的走廊時,蘇寧聽見教室里傳來清亮的童聲:「When we die, our bodies become the grass……」(當我們死去,身體化作青草)

  推開門,二十多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圍成圓圈表演。

  他的兒子蘇瑞站在中央,黑白分明的混血面孔在陽光下像顆珍珠。

  小男孩看見父親,台詞立刻卡殼了,轉而用帶福建口音的中文大喊:「爸爸!」

  家長們的輕笑聲中,蘇寧蹲下身接住飛撲而來的小炮彈。

  兒子身上有草莓洗髮水和蠟筆的味道,溫暖得讓人鼻酸。

  「演得真棒。」他用英文誇讚著。

  卻聽到兒子湊到耳邊用中文悄悄說:「爸爸,我其實想演刀疤,但老師說壞蛋要由傑克森演。」

  回家的路上,蘇瑞扒著座椅問個不停:「中國真的有會功夫的熊貓嗎?」

  「為什麼爺爺在電話里說我們老家門前有棵大枇杷樹?」

  「艾米麗說你在美國是boss,在中國是客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後視鏡里,兒子天真爛漫的臉龐讓蘇寧想起離開寧德那天的場景。

  當時母親偷偷在他行李里塞了包枇杷干,結果在海關被沒收了。

  如今父母住在上海浦東的豪宅里,母親卻總抱怨買不到家鄉那種酸甜的土枇杷。

  「意思是爸爸要學你演戲。」蘇寧最終這樣解釋,「在美國要演黑幫老大,要不然會被別人欺負;在中國老家要做守法商人,因為那裡有一幫人時刻保護著我們。」

  「Cool!」蘇瑞揮舞著小拳頭,「就像蜘蛛俠有雙重身份!」

  「沒錯!我兒子真棒!」

  夕陽把日落大道染成金色,車載電台正播放著加州旅館。

  蘇寧想起當年他剛拿到綠卡那天,也是在這條路上開著輛二手雪佛蘭,副駕駛坐著剛成為他的「假妻子」艾米麗,確實沒想到自己會和艾米麗假戲真做,也沒想到自己會繼承陳家和五福幫的財富。

  「爸爸,我們到底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等紅燈時,兒子突然問道。

  蘇寧轉頭看向后座。

  蘇瑞手裡舉著兩面小旗子……

  今天幼兒園剛教的各國國旗認知課,他特意把星條旗和五星紅旗都帶回來了。

  「我們是……」蘇寧喉結動了動,「蘇家人。」

  ……

  永仁集團洛杉磯總部會議室,蘇寧翻看著最新財報。

  蘇州工廠首月產能超預期30%,上海研發中心申請了十七項專利。

  長桌兩側坐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高管:左邊是西裝革履的MBA精英,右邊是幾個花臂紋身的華裔老頭。

  「阿寧,布魯克林那批貨又被海關扣了。」五福幫元老「黑仔明」嚼著口香糖說道,「要我說,直接找參議員羅傑斯的助理……」

  「還是用B方案。」蘇寧打斷他,轉向左側的法務總監,「麗莎,以玩具配件名義重新申報,走長灘港入境。」

  黑仔明不甘心地捶了下桌子:「真是越來越憋屈了!當年老子們拿槍指著海關……」

  「那已經1987年的事情了,明叔。」艾米麗推門而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聲響,「順便提醒您,現在會議室有錄音監控。」

  「哼!」

  她放下文件夾,自然地站到蘇寧身後……

  既是妻子也是大股東之一的姿態。

  會議結束後,黑仔明那幾個老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但他們內心裡卻是快要笑出聲了,畢竟如今的永仁集團真的是金礦。

  而且他們的灰色生意並沒有停止,畢竟在洛杉磯這塊還真的離不開黑道。

  要知道那些兇殘的異類可不會和華人講道理,他們從始至終都是相信叢林法則。

  此時財務總監滿臉疑惑的低聲問道:「董事長,真不給元老們留點灰色業務?我怕……」

  「怕他們造反?」蘇寧輕笑,「放心,去年給他們的分紅比走私多三倍。而且你不會真以為他們作為五福幫元老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吧?」

  「這……」

  「這幫老傢伙可是比你聰明多了。」

  接著蘇寧望向窗外,五福幫曾經的賭場如今掛著「永仁創投」的銅牌,「另外,有時候人總要學會穿西裝,哪怕裡面還紋著一條青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