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現實

  寧德電池工廠項目說明會後的第三周,蘇寧站在蘇洋村外的山坡上,海風裹挾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他望著腳下那片曾經熟悉的灘涂,如今已被推土機的履帶碾出無數道傷痕。

  那些深深的車轍印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在連日的雨水沖刷下變成泥濘的溝壑,蜿蜒著伸向遠方。

  「董事長,環保局的批覆還是沒下來。」李文濤撐著黑傘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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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義大利手工皮鞋早已沾滿泥漿,筆挺的西裝褲腳也濺滿了泥點。

  這位從洛杉磯總部跟來的項目總監臉上寫滿疲憊,「周副縣長那邊安排人傳話,如今三都澳實業已經被勒令停產,但是對我們的電池項目很有興趣,除非我們同意三都澳實業持股30%,否則……」

  「哼!否則就讓村民繼續鬧是嗎?」蘇寧冷笑一聲,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此時的李文濤也是感覺特別的憋屈,但是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的無奈和憋屈。

  其實在洛杉磯經商也是同樣的情況,妥協仿佛成為了人類生活的真諦。

  遠處灘涂上,十幾個村民正在拉橫幅,白色的布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為首的蘇烈依舊是舉著擴音喇叭喊話,聲音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只能隱約聽到「污染」「黑心企業」幾個詞。

  對於蘇寧宣布的暫停項目毫不在意,好像不把這個項目搞黃絕對誓不罷休。

  手機突然在西裝內袋震動起來,蘇寧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洛杉磯總部發來的季度財報。

  永仁電子在美國市場的份額正在被韓國企業蠶食,新能源項目每延遲一天,就意味著數百萬美元的研發成本沉沒。

  他深吸一口氣,鹹濕的空氣里夾雜著某種腐爛的海藻氣味。

  回臨時辦公室的路上,蘇寧的黑色奔馳被一群舉著牌子的村民攔住了去路。

  那些粗糙的木牌上貼著觸目驚心的照片……

  成堆的死魚、外殼畸形的海蠣、皮膚潰爛的孩子,旁邊用紅漆寫著「外資企業滾出去」幾個大字,油漆順著木板紋理流淌下來,像極了鮮血。

  「阿寧!」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大男子拍打著車窗,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

  蘇寧認出了這是童年的玩伴和好大哥蘇烈,只是那張曾經陽光的臉現在寫滿了忿怒。

  「你看看這些!你們廠還沒建就有老闆來收購灘涂,價格壓得比白菜還低!」

  蘇寧搖下車窗,海風裹著腥味猛地灌進來,讓他不由得眯起眼睛:「烈哥,這些照片是哪裡來的?我們的技術根本不會……」

  「誰信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漁民擠過來,唾沫星子濺在蘇寧臉上。

  老人身上的魚腥味混合著劣質菸草的氣息令人作嘔。

  「周老闆說了,你們美國人就會騙人!我兒子在福鼎打工的電池廠,去年查出白血病!」

  「陳伯,你們寧願信任那個姓周的,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子侄嗎?」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你在美國這些年都學了什麼?」

  「……」

  蘇寧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認得這個老人,是村里最會曬海帶的陳伯,小時候經常給他們家送海帶和紫菜。

  現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憤怒地搖晃著他的車門,指縫裡還殘留著海蠣殼留下的黑色污漬。

  人群越聚越多,不知誰扔了個海蠣殼,「砰」的一聲在擋風玻璃上砸出蛛網狀的裂痕。

  司機慌忙倒車,後視鏡里,蘇烈舉著喇叭的身影越來越小,卻像根刺深深扎在蘇寧眼底。

  當夜,寧德市政府的協調會開到凌晨兩點。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周副縣長打著官腔,強調「群眾利益無小事」;環保局長翻著永遠看不完的材料,眼鏡片反射著冷光;而村民代表根本就是拒絕出席。

  只有蘇明德默默坐在角落,面前的白瓷杯里的茶葉沉了又浮,早已沒了顏色。

  「爸,您先回去休息吧。又不是什麼關乎於生死的大事。」會議間隙,蘇寧蹲在父親身邊輕聲說。

  他注意到父親的白髮又多了,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蘇明德搖搖頭,從那個用了二十年的舊皮包里取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蘇洋村二十七戶村民的聯名信,按了手印的。」

  老人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信封,指關節因常年勞作而腫大變形,「阿烈那孩子……太著急了。「

  信封里除了聯名信,還有張泛黃的照片——十五歲的蘇寧和十八歲的蘇烈在灘涂上挖蛤蜊,兩個泥猴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1985年7月。

  那時的灘涂上滿是跳跳魚和招潮蟹,夕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次日清晨,暴雨如注。

  蘇寧冒雨來到蘇烈家,卻發現鐵門上掛著把生鏽的鎖,窗台上積著厚厚的灰。

  鄰居大嬸告訴他,蘇烈帶著村民去省里上訪了,家裡老人氣得住了院。

  「造孽啊……」大嬸撐著傘直搖頭,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她腳邊匯成小水窪,「阿烈他爹當年為了供你上學,把娶媳婦的錢都借給你們家了。現在倒好,你發達了回來禍害鄉親……」

  雨水順著蘇寧的西裝領口往裡灌,冰涼刺骨。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二叔確實寄來過二十塊錢,說是給他買考研資料。

  當時家裡窮得連雞蛋都捨不得多吃,那筆錢卻來得及時又蹊蹺。

  他從未想過,那可能是蘇烈家的彩禮錢,畢竟那幾年的蘇烈已經到了談婚的年紀。

  回到臨時辦公室,蘇寧召集核心團隊開了個閉門會議。

  投影儀亮起,李文濤調出一組對比數據:

  「董事長,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的土地價格是寧德的三倍,但人才密度高17倍,基礎設施完善度評分……」

  「蘇州工業園區的新能源企業稅收優惠力度更大,而且……」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冰冰的藍光,「沒有地方保護主義和太過分的行業潛規則干擾。」

  幻燈片一頁頁翻過,每個數字都在訴說一個冰冷的事實:情懷敵不過商業規律。

  窗外,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無數小手指在叩問他的良心。

  「再給我三天。」蘇寧突然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為老爸蘇明德還是不願意放棄,感覺這裡面只是誤會,殊不知有些事情是真的很複雜。

  接著蘇寧帶著父親冒雨來到縣醫院,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里見到了掛著點滴的二叔。

  病床上的老人看見他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二哥,阿寧來看你了。」蘇明德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

  二叔別過臉,露出後腦勺上雞蛋大的腫塊……

  那是上周阻攔村民拆測量標誌時摔的。

  花白的頭髮間,那塊淤青顯得格外刺眼。

  「二叔,烈哥呢?」蘇寧握住老人枯枝般的手,感受到皮膚下脆弱的骨骼。

  「去省里告狀了……」二叔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說要學電視裡那個……民告官……」

  病房門突然被撞開,蘇烈渾身濕透地衝進來,看見蘇寧時明顯怔了怔。

  他手裡攥著皺巴巴的信訪回執,袖口還沾著泥漿,褲腿上全是泥點,像是剛從灘涂上跋涉而來。

  「阿寧。」蘇烈生硬地點頭,隨即轉向病床,「爸,省里說這事歸環保局管,又踢回寧德了。」

  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和失望。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兩滴,像在給某種東西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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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哥,」蘇寧深吸一口氣,海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讓他胃部一陣絞痛,「我可以把廠區再往北移一公里,追加兩千萬建生態隔離帶……」

  「然後呢?」蘇烈猛地轉身,眼睛通紅得像要滴血,「周老闆的塑料廠繼續復工排污?我們的海蠣賣不出價錢?年輕人全跑出去打工?」

  他抓起床頭柜上的照片——正是蘇寧見過的那張合影,玻璃相框在他手中顫抖,「阿寧,你飛走了,我們還得在這活啊!」

  「我只是想讓家鄉發展的好一些,海蠣養殖區做的再好也是意義不大,何不如換一個更大的下金蛋的老母雞?」

  「哼!那是你自己認為的,村裡的老少爺們都是反對。」

  「烈哥,明明是姓周的破廠污染環境,你們不敢向姓周的反抗,反倒是針對我的項目?」

  「阿寧,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蘇明德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煞白。

  「爸!」蘇寧衝過去扶住父親,感受到老人單薄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蘇寧手忙腳亂地翻出硝酸甘油,看著父親含在舌下,很快蘇明德這才慢慢恢復正常。

  走廊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醫護人員推著搶救設備衝進來。

  在一片混亂中,蘇烈拽住蘇寧的胳膊強行辯解:

  「阿寧,我不是要逼你……」年輕的臉龐扭曲著,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可鄉親們都說,你在美國發了財,回來是要吸乾家鄉的血……」

  蘇寧如遭雷擊。

  他看向病床上的二叔,又看看面色慘白的父親,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困局……

  無論投多少錢,都填不滿地方勢力的貪婪與鄉親們的猜疑。

  這就是為什麼外來的和尚好念經,錢可以給別人賺,但是熟人想賺就太讓他們難受了。

  「行吧!烈哥,我撤資!不在老家投資了。」

  「阿寧,我不是不讓你投資,只是……」

  「行了!現在繼續解釋什麼已經是毫無意義。」

  「……」

  此時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整個小鎮淹沒。

  三天後,永仁集團宣布因「技術路線調整」,正式暫停寧德新能源電池項目。

  同一天的財經版角落裡,刊登著上海浦東新區與某美資企業簽署戰略合作協議的簡訊。

  ……

  上海陸家嘴的寫字樓里,蘇寧望著窗外的黃浦江出神。

  半年過去,永仁新能源在上海張江的研發中心已經投入使用,蘇州工業園區的首條生產線也即將投產。

  這裡的一切都高效得令人恍惚……

  消防驗收三天完成,人才招聘一周滿額,連進出口報關都有專人對接。

  「蘇總,這是剛收到的寧德來信。」秘書輕輕放下一封掛號信,信封上沾著一點海鹽的痕跡。

  信封里是蘇烈的字跡,說周副縣長姐夫那個塑料廠最後還是被關了,但灘涂生態已經破壞,海蠣產量銳減。

  隨信附著一張新照片:蘇烈站在光禿禿的灘涂上,背後是正在修建的跨海大橋。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橋墩襯托下顯得格外渺小。

  「對了!老爺子的體檢報告出來了。」秘書又遞來文件夾,「瑞金醫院的專家說,冠狀動脈堵塞的情況比在寧德檢查時好轉很多。」

  蘇寧望向辦公室另一側……

  父親正戴著老花鏡研究上海地圖,計劃周末帶蘇雯去博物館。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老人舒展的眉心上。

  這半年來,父親的氣色確實好了很多,不再像在寧德時那樣總是眉頭緊鎖。

  手機震動起來,是蘇州工廠負責人的消息:「首批電池樣品通過歐盟標準認證,下周三前就可以確認量產的時間表。」

  蘇寧回復完郵件,最後看了眼蘇強的照片,輕輕鎖進抽屜。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挖蛤蜊的夏天了。

  但至少,在黃浦江的波光里,他找到了新的航向。

  窗外,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向外海,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隨即又被水流撫平,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其實蘇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老家投資都不重要,他的那家海蠣養殖場都是註定終結。

  但是他們真的接受不了蘇寧是幕後老闆,總感覺那樣會讓他們特別的憋屈。

  現在好了,以後自己和老家再也沒有了任何瓜葛,無論老家的人是興是衰都和自己沒有因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