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棋譜

  清晨六點十五分,刑偵大隊會議室里一片忙碌。

  崔偉正坐在那裡苦思冥想這件案子的時候,小丁帶著兩個厚重的檔案袋推門而入。

  「隊長,金夏生的戶籍資料和信用社劫案現場報告都在這了。」年輕警員的眼睛下面掛著青黑色陰影,「技術科通宵恢復了崔業手機里刪除的通訊記錄。」

  崔偉點點頭,示意陸續進來的隊員們坐下。

  投影儀亮起時,他在白板上畫下第一個名字:崔業。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崔偉的鋼筆在弟弟名字上懸停片刻,「為什麼一個圍棋老師會捲入連環搶劫案?」

  幻燈片切換到信用社監控截圖。

  畫面里,戴著鴨舌帽的崔業正在ATM機前操作什麼,而櫃檯玻璃映出一個缺耳男人的倒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

  「起初崔業捲入信用社搶劫案可能確實是被劫匪裹挾,不過後來的王紅羽被勒索案就不一定了。」崔偉點擊遙控器,顯示出銀行流水,「當時他的兒子確診肌肉萎縮症,所以他急需一大筆治療費為兒子治病。」

  小丁突然舉手:「那他又是如何得到秦曉銘那本洗錢帳本的?」

  「這正是關鍵。」崔偉調出另一份醫院記錄,「崔業絕對是和那個金夏生有關聯,所以說金夏生、崔業和一隻耳三人可能是團伙作案。」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崔偉的鋼筆移到白板右側,寫下「一隻耳」三個字。

  「一隻耳真名耿新貴,前押運中心保安,左耳殘缺系童年受虐所致。」投影儀展示出猙獰的耳部特寫,「此人極度危險,目前確認他綁架了崔業妻兒作為人質。」

  照片切換到高淑華和炎炎的生活照時,崔偉的聲音出現了半秒凝滯。

  「現在我們需要對崔業的家進行搜查,希望可以找到我們所需要的線索。」

  ……

  崔業家的門鎖在技術科人員手裡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崔偉戴上手套,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玄關鞋柜上還放著去年他送給炎炎的恐龍模型。

  「保險柜在書房。」他徑直走向裡屋,避開客廳牆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裡崔業摟著高淑華,炎炎坐在他肩膀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小丁撬開暗格時發出驚嘆:「老天!」

  層層文件上赫然擺著五捆未拆封的百元大鈔。

  崔偉快速翻檢文件,手指在某個合同上突然停住。

  這是一份保險柜專賣店的轉讓協議,還有一份房屋租賃合同。

  「崔業,你到底在搞什麼?」他喃喃自語,突然被書桌上的電話答錄機吸引了注意。

  按下播放鍵,弟弟故作輕鬆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

  【媽,是我。淑華帶炎炎去小婷家住了……炎炎將譜打到第三十八頁,千萬不要給他弄亂了……】

  崔偉旋風般衝進了弟弟崔業的臥室,果然是找到了崔業所說的那個棋譜。

  「棋譜第三十八頁!」崔偉從書架上抽出《圍棋經典戰例》,嘩啦啦翻到指定位置,「隊長,這頁講的是「打劫」戰術。」

  崔偉盯著那個被紅筆圈出的術語,眉頭擰成死結。

  「打劫在圍棋里是反覆爭奪同一個要點的戰術……」他突然抓起合同對照棋譜,「等等!快查查崔業租的房子附近住的都有誰。」

  「是!崔隊。」

  ……

  隧道頂部的風裹挾著煤灰灌進崔業的衣領。

  只見崔業趴在水泥護欄上,看著手機里的列車時刻表跳轉為6:18。

  遠處傳來汽笛聲,一列綠皮火車像疲倦的巨獸緩緩駛來。

  「普快K7712,前六節載客,後十節運煤。」崔業對著身後陰影說道,「每天上午6:18和下午3:40經過這個隧道。」

  「什麼意思?」

  「這輛火車是我們的關鍵。」

  一隻耳從配電箱後面走出來,殘缺的耳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崔老師,你真的確定那個易老頭會乖乖把錢扔下來?」

  「帳本上有他和背後靠山的秘密協議。」崔業拍了拍背包解釋說道,「五百萬買他後半輩子不進監獄,很划算。」

  火車呼嘯著鑽進隧道,震得護欄微微顫動。

  崔業數著車廂:「看第七節和第八節連接處,那個通風窗是可以從外面打開的。」

  「崔老師,你該不會是想耍什麼花樣吧?那個蘇寧和柴靖為什麼都消失了?」

  「他們本來就是來幫忙的,自然是不可能一直都在。」

  一隻耳突然抓住他手腕:「崔老師,你要是敢耍花樣,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老婆孩子在你手裡。」崔業卻是甩開他的手,聲音比隧道里的風還冷,「明天談判我會全程開免提,滿意了吧?」

  「哼!算你識相。」

  回城的時候,一隻耳罕見地沉默著。

  崔業透過髒兮兮的車窗看見警車從對面車道駛過,領頭的正是崔偉那輛熟悉的黑色SUV。

  兄弟倆的車在十字路口交錯而過,最近時不超過二十米。

  可是崔偉並沒有注意到他和這輛破麵包車,有那麼一刻,崔業都想扯開嗓子喊了。

  ……

  高利貸幕後老闆易叔的家裡,崔業終於是出現在他們面前。

  而劉慶隆也是大致認出了崔業,就是上次來他們這裡借高利貸的。

  此時的劉慶隆像頭髮怒的公牛,把崔業狠狠撞在紅木書柜上。

  「小兔崽子!」他粗壯的手臂勒住崔業脖子,「原來竟然是你在背後搞事情?」

  「慶隆!」易叔的拐杖重重敲在大理石地面。

  老傢伙剛從醫院裡撿回一條命,可以說比劉慶隆更恨這個崔業。

  臉上的表情雖然是特別的平靜和淡定,只有微微發抖的手指暴露了情緒。

  「放開他。」

  「哼!」劉慶隆這才不甘心的鬆開了崔業。

  然而崔業卻是整了整衣領,直接按下手機免提鍵:「耿哥,易叔想和你打個招呼。」

  電話那頭傳來一隻耳沙啞的聲音:「易老闆,久仰久仰!」

  「說吧!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易叔的臉色瞬間灰敗。

  崔業趁機把帳本複印件攤在桌上說道:「第23頁,2018年珠江新城地塊的中標記錄;第38頁,王局長收受您技術服務費的銀行流水……」

  「哼!說重點!你們到底要多少?」易叔的拐杖頭裂開一道細縫。

  「五百萬,舊鈔,明天上午裝進黑色旅行包。然後再等待耿哥那邊的另行通知。」

  電話里的那個一隻耳仔細的聽著幾人的交談,他現在是真的害怕崔業會算計他。

  崔業離開時,劉慶隆陰毒的目光像刀子般扎在他背上。

  走出了易叔家裡的瞬間,他看見老人顫抖著手撥通了某個號碼。

  ……

  「隆鑫財務的實際控制人是劉慶隆和一個叫易叔的!「小丁衝進監控車,手裡揮舞著工商登記資料,「而且我們在崔業租的房子裡發現了這個!」

  照片上是個簡易觀測點,望遠鏡正對易叔辦公室窗戶,旁邊記事本密密麻麻記錄著易叔的日常行程。

  崔偉抓起對講機:「B組注意,崔業剛剛離開易叔的家裡,雙方可能有交易準備。」

  暮色漸沉,路邊攤的燈泡吸引著飛蛾。

  崔業機械地咀嚼著炒粉,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一隻耳突然把啤酒瓶砸在桌上:

  「你他媽擺什麼死人臉?明天拿到錢,後天人就能還你!」

  「炎炎的身體還沒有康復」崔業猛地抬頭,「地道里那麼潮濕,他發病了怎麼辦?」

  一隻耳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

  他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內側密密麻麻的疤痕:「知道這些怎麼來的嗎?八歲那年,我姑姑把我賣給馬戲團的人販子,就為換台彩電。」

  崔業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隻耳用瓶蓋劃著名桌面,發出刺耳聲響:「人販子發現我學不會雜技,差點把我打了個半死,後來我和別人打架又是被咬掉了半個耳朵。」

  他灌了口啤酒,「有次我發燒到四十度,那老畜生說死了更好,省得浪費糧食。」

  路燈下,崔業看清對方眼裡扭曲的光芒:「後來我明白了,這世上只有兩種人——割耳朵的,和被割耳朵的。」

  「所以你綁架婦女兒童就感覺很光榮?」崔業攥緊拳頭。

  一隻耳突然大笑,引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你比我強在哪?為了錢還不是鋌而走險了?」

  接著他又是湊近崔業,酒氣噴在對方臉上,「明天拿到錢,咱們就是同一種人了。」

  監控車裡,技術員突然喊道:「隊長!交通攝像頭拍到崔業和耿新貴在建設路大排檔!」

  崔偉盯著實時畫面中弟弟緊繃的側臉,突然抓起外套:「小丁帶人繼續盯易叔,其他人跟我來。記住,千萬先別打草驚蛇。」

  「是!崔隊。」

  ……

  鄧主任辦公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崔偉坐在硬木椅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這個在審訊室里讓無數罪犯膽寒的姿勢,此刻卻讓他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三十二歲就當上刑偵支隊長,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警察。」鄧主任推過一杯茶,不鏽鋼保溫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清脆的響聲,「正因如此,組織才要必須保護你。」

  崔偉盯著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鄧主任,我保證可以做到公私分明,要不然我也不會把崔業的嫌疑上報。」

  「1978年,美國FBI探員羅伯特·漢森在偵辦間諜案時,發現親弟弟涉案。」鄧主任突然講起案例,「他選擇隱瞞並繼續調查,結果在法庭上因情緒失控開槍打死了關鍵證人。」

  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號聲。

  崔偉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關節處的老繭,那是常年做刑警握槍留下的痕跡。

  「我不是漢森。」

  「當然不是。」鄧主任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但上周你私自調取崔業通話記錄時,用了技術科小張的權限卡;昨天搜查易通大廈,你擅自扣留了本該錄入系統的監控錄像。」

  崔偉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他自以為隱秘的小動作,原來都在組織的注視之下。

  「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三十條。」鄧主任戴上老花鏡,手指沿著文件上的紅線滑動,「現決定將你調整為外圍協查崗位,禁止接觸案件核心材料,即刻生效。」

  「明白。」

  鋼筆遞到面前時,崔偉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簽完字抬頭,看見鄧主任身後的榮譽牆上,自己榮獲二等功的照片正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

  「鑰匙和證件。」老人嘆了口氣,「放心,小丁他們會處理好案子的。」

  走出辦公樓時,崔偉在台階上絆了一下。

  ……

  局長的奧迪A6緩緩停在崔偉身旁,車窗降下露出老人疲憊的臉:「上車,送你一段。」

  「謝謝。」

  車廂里瀰漫著薄荷糖的味道。

  崔偉機械地繫上安全帶,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幀幀後退。

  「九年前那個連環殺人案,」局長突然開口,「你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後在垃圾轉運站把兇手揪出來時,渾身餿味像從泔水桶里撈出來的。」

  崔偉扯了扯嘴角。

  這可是他這輩子的高光時刻,可能也是他此時最大的榮耀。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不相信崔業是主謀。」局長的手指輕敲方向盤,「畢竟在我心裡,他永遠是那個老實巴交的圍棋老師。」

  「我也是感覺非常的不可思議!或許是炎炎的重病刺激了他。」

  十字路口的紅燈長得令人心焦。

  崔偉盯著人行道上一個穿恐龍雨衣的小孩,恍惚間以為是自己的侄子炎炎。

  「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是我的錯。」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父親走後,我一直忙著刑偵隊的工作,對家裡的事情都是漠不關心,如今連炎炎住院都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信號燈轉綠,奧迪緩緩啟動。

  「知道為什麼讓你迴避嗎?不是怕你包庇崔業,是怕你太想證明自己不會包庇,反而做出極端的舉動。」

  「……」

  ……

  電子市場的霓虹招牌在雨中暈開模糊的光斑。

  一隻耳拽著崔業鑽進「樂樂數碼」的玻璃門,門鈴發出刺耳的電子音。

  「要能定時餵食還能遠程監控的。」一隻耳拍著櫃檯,「越貴越好。」

  櫃檯後的禿頂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突然睜大:「崔先生?您上次要的改裝套件到貨了……」

  崔業猛地咳嗽起來:「老闆認錯人了吧?我第一次來。」

  老闆的表情凝固了,目光在崔業和一隻耳之間游移:「啊……對、對!瞧我這記性,是另一位戴眼鏡的先生……」

  一隻耳眯起眼睛,殘缺的耳廓微微抽動。

  崔業若無其事地瀏覽著貨架,最後選了個標價888元的智能寵物籠。

  「這玩意真能模擬寵物叫聲?」一隻耳狐疑地戳著包裝盒。

  「高科技嘛。」老闆擦著汗快速打包,「內置三十種動物聲音,絕對是妥妥的高科技……」

  雨勢漸大,兩人站在屋檐下等計程車。

  崔業把包裝盒翻來覆去地看,忽然說:「小時候養過一隻倉鼠,被父親發現後扔進了垃圾桶。」

  一隻耳斜眼看他:「所以你現在要報復社會嗎?」

  「不是!要不是為了給我兒子治病,我是不可能鋌而走險的。」

  一輛計程車濺著水花停下。

  上車後,一隻耳突然搶過包裝盒粗暴地撕開,把每個零件都檢查了一遍,最後失望地扔回給崔業。

  「你幹什麼?」

  「崔老師,你最好別耍花樣。」一隻耳突然揪住崔業的衣領說道,「今晚拿到錢之前,我會寸步不離盯著你。」

  崔業的手機突然響起。

  來電顯示「母親」兩個字讓一隻耳鬆開了手:「開免提。」

  ……

  刑偵支隊技術科里,孫法醫正在調試設備。

  崔母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搓著手:「我該說什麼?」

  「就像平常聊天那樣。」崔偉把耳機戴在母親頭上,「問問他炎炎的情況,有沒有按時吃藥。」

  小丁敲擊鍵盤,屏幕上跳出頻譜圖:「錄音系統就緒,可以開始了。」

  電話接通瞬間,崔偉的指甲陷入掌心。

  揚聲器里傳來弟弟熟悉的聲音:「媽?」

  「崔業啊!淑華電話怎麼打不通啊?」崔母的聲音發抖,崔偉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炎炎的霧化器我放進行李箱側袋了,他……」

  「他們都很好。」崔業的回答異常迅速,「淑華娘家附近就有兒童醫院,您別擔心。」

  孫法醫突然舉起便簽紙:【背景音有列車鳴笛,與珠江新城隧道列車時刻吻合】

  崔母按照劇本繼續:「你大哥說好久沒見你了,什麼時候……」

  「最近我的工作有些忙!上次讓你和我大哥說的事情……」崔業打斷道。

  崔偉猛地搶過話筒:「崔業!媽最近血壓不穩定,你能不能趕緊回來一趟?」

  「好!我知道了。」崔業說完就是被一旁的一隻耳給掛了。

  忙音響起時,技術科一片死寂。

  「……」

  此時的一隻耳卻是滿臉質疑的看向崔業問道,「崔老師,你哥是幹什麼的?」

  「做生意的。」

  「那你還會缺錢?」

  「他是上門女婿!我和他的關係一般般。」

  「嘁!還沒看出來,崔老師你挺有骨氣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