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反擊

  「砰」的一聲巨響,主院的雕花門被硬生生撞開。

  周如音帶著十幾個粗使婆子闖進來,鎏金護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姐姐受驚了。」周姨娘嘴上說著關切的話,眼睛卻不住往內室的方向瞟,「府里進了賊,妹妹特來保護姐姐。」

  阮惜文端坐輪椅之上,膝上蓋著條舊絨毯。

  陳嬤嬤剛要開口,就被個滿臉橫肉的婆子推了個趔趄。

  「周姨娘真是好大的陣仗。」阮惜文聲音平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抄家的。」

  周如音假笑凝固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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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確實存了捉姦的心思,昨夜宇文長安入府的消息,是她花重金從門房那兒買來的。

  「搜!」周姨娘突然厲喝,「別讓賊人傷了主母!」

  婆子們如狼似虎衝進內室,妝奩傾倒,帷帳撕裂。

  一個婆子故意將阮惜文最愛的青瓷觀音摔得粉碎,碎瓷濺到輪椅旁,劃傷了陳嬤嬤的手背。

  「住手!」

  莊仕洋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他快步走到阮惜文跟前,目光卻掃向緊閉的耳房門:「夫人無恙?」

  阮惜文冷笑一聲:「老爺不妨直說,想找宇文長安是不是?」

  她從袖中掏出一封硃砂寫就的和離書,「簽了這個,隨便搜。」

  莊仕洋臉色鐵青。

  當年他趁宇文長安西巡時求娶阮惜文,這事始終是他心頭一根刺。

  正要發作,忽見傅雲夕踏著滿地狼籍走來,手中托著那方失蹤的官印。

  「岳父大人,印在祠堂香爐里找到的。」傅雲夕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周如音,「想是哪個不長眼的,錯把官印當供品了。」

  周如音面色煞白。

  她明明將印藏在了……

  「既然印已找到……」莊仕洋順勢下台階,卻突然轉向阮惜文,「夫人近來身體不適,掌家之事就暫由如音代勞吧。」

  陳嬤嬤倒吸一口涼氣。

  奪權!這是要徹底架空主母啊!

  「老爺!」周如音驚喜交加,假意推辭,「妾身愚鈍……」

  「准了。」莊仕洋甩袖而去。

  經過耳房時突然駐足,門縫裡露出一角月白裙裾,分明是莊寒雁今日所穿。

  ……

  暮色沉沉,莊寒雁扶著祖母回到松鶴堂。

  老太太摩挲著她瘦骨嶙峋的手腕,老淚縱橫:「寒雁,苦了你了!我們莊家的事情真的是一言難盡。」

  「孫女不苦。」莊寒雁輕聲道,目光卻飄向窗外。

  傅雲夕的馬車正緩緩駛離。

  今日若非他及時出現,宇文伯伯怕是說不清楚了。

  老太太突然壓低聲音:「雁兒,你母親這些年真的是不容易。」

  「……」

  燭花爆響,映出莊寒雁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她想起今晨躲在耳房時,看見母親輪椅扶手上深深的指痕。

  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的女人,原來也會疼。

  「孫女明白。」她替祖母掖好被角,「明日家宴,您且看孫女……」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馬蹄聲。

  莊寒雁透過茜紗窗,看見父親和宇文長安在後門對峙。

  月光下,兩個男人像兩柄出鞘的劍。

  「莊大人好手段。」宇文長安冷笑,「當年用段天師逼走雁兒,如今又縱容妾室欺辱惜文。」

  「宇文將軍慎言。」莊仕洋聲音發顫,「阮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莊寒雁也是我莊家的嫡女。」

  「是嗎?」宇文長安突然逼近,「那為何雁兒臂上會有苗疆噬心蠱的印記?」

  莊寒雁渾身一震。

  她從未告訴過宇文長安關於符文的事!

  莊寒雁突然意識到莊家就是一個大謎團,搞清楚一個秘密,就會出現更多的秘密。

  ……

  次日家宴,周如音滿頭珠翠,趾高氣揚地坐在原本屬於阮惜文的位置上。

  她剛宣布開席,僕婦們便端上六道熱菜。

  「這……」席間一位邑南籍的舉人突然站起,「莊大人,晚生家中尚有老母……」

  舉座譁然。

  在邑南,四六之數是給死囚的斷頭飯!

  周如音臉色刷白。

  她本想顯擺掌家之能,誰知廚房竟出了這等紕漏。

  正慌亂間,忽聞一陣冷梅幽香襲來。

  「諸位且看。」莊寒雁捧著個青瓷盤翩然而入,盤中紅梅擺成探花形制,「寒梅探鰲頭,豈非佳兆?」

  舉子們眼前一亮。


  用祖宗之物待客,反倒顯出格外看重之意。

  「妙啊!」楊憑突然擊掌而起,「莊小姐巧思,學生佩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莊寒雁,「不知這梅花……」

  「祠堂古梅,三年才開一次。」莊寒雁將梅盤放在主桌,「恰如科考,寒窗苦讀,終得芬芳。」

  滿堂喝彩聲中,莊仕洋複雜地看了眼女兒。

  周如音絞著帕子暗恨,這小賤人竟用祠堂的盤子解圍!

  更可氣的是,莊仕洋竟親自將莊寒雁安排在自己右側,而她的語遲卻被發配到末席!

  楊憑趁機上前敬酒,卻在袖中偷偷塞給莊寒雁一張字條。

  她不動聲色地收下,指尖觸到紙上的火漆印,竟然是黑鯊幫的標記!

  ……

  宴席間,楊憑突然將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濺濕了莊寒雁的袖口。

  他故意側過臉,露出那隻殘缺的耳朵:「莊三小姐可還記得這個?」

  滿座譁然。

  賓客們目光在楊憑的殘耳與莊寒雁之間來回遊移,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散開。

  「自然記得。」莊寒雁不緊不慢地擦拭袖口,「七歲那年,楊公子把我按在雪地里,說要看看赤腳鬼的腳底是不是真的血紅。」

  她抬起眼帘,眸光如刀,「我咬你耳朵時,你正扯著我襦裙要脫我襪子。」

  楊憑臉色霎時鐵青。

  他沒想到莊寒雁竟敢當眾說出這等醜事。

  莊語山趁機插話:「三妹從小兇悍,在家也常……」

  「二姐指的是哪次?」莊寒雁輕笑,「是你把我推下池塘那次,還是你往我被褥里藏針那次?」

  她突然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舊疤痕,「需要我一一細數嗎?」

  席間幾位夫人倒抽涼氣。

  這些傷痕有新有舊,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道從手腕延伸至肘部的刀疤,像條猙獰的蜈蚣。

  「夠了!」周如音厲聲喝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本想借楊憑羞辱莊寒雁,怎料反讓這小賤人博了同情。

  楊憑惱羞成怒,指著莊寒雁鼻子罵道:「你這剋死全家的煞星……」

  「楊公子慎言。」傅雲夕的聲音冷不丁從屏風後傳來,「莊三小姐如今是聖上親口誇讚過的孝女。」

  他緩步走入宴廳,腰間大理寺的鐵尺叮噹作響,「污人名節者,按律當杖二十。」

  楊憑頓時噤若寒蟬。

  傅雲夕目光掃過莊寒雁臂上傷痕,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翳。

  ……

  「將軍。」

  傅雲夕落下一枚黑玉棋子,饒有興味地看著對面心不在焉的莊寒雁。

  自從那日大理寺交談後,這丫頭越發讓人捉摸不透。

  莊寒雁盯著棋盤,忽然道:「噬心蠱發作時,會讓人看見最恐懼的畫面。」

  她指尖白子「啪」地吃掉黑子,「傅大人想知道我叔叔臨死前看見什麼嗎?」

  傅雲夕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他說……赤腳鬼來索命了。」莊寒雁輕笑,「多可笑,我腳上根本沒有紅痣。」

  棋盤上風雲突變。

  傅雲夕看著自己不知不覺被圍困的大龍,突然明白過來:「你故意讓我贏前三局。」

  「禮尚往來。」莊寒雁直視他眼睛,「就像大人故意放走柴靖。」

  窗外雨打芭蕉,襯得室內越發寂靜。

  傅雲夕忽然推枰而起:「三小姐可聽說過『赤凰』?」

  莊寒雁腕間符文突然灼痛。

  這是母親閨閣密匣上刻的圖案!

  「前朝餘孽的組織。」傅雲夕背對著她整理書卷,「專收容身負異能的女子。」

  他突然轉身,「比如……能操縱噬心蠱的人。」

  雨聲漸急。

  莊寒雁終於明白為何宇文長安知曉她腕間符文,母親與「赤凰」,恐怕淵源不淺。

  「那晚你聽到的密談……」傅雲夕逼近一步,「宇文長安要找的證人,是不是黑鯊幫的柴九?」

  莊寒雁心頭巨震。

  柴九是柴靖的義父,正是他當年將她從儋州海盜手中救出!

  「我不知道。」她坦然迎上傅雲夕審視的目光,「但我可以幫大人查。」

  頓了頓,「作為交換……」

  「阮夫人的安全,我保了。」

  ……

  主院內,阮惜文望著被搬空的博古架出神。

  忽然,輪椅前多了一雙沾泥的繡鞋。

  「母親。」

  莊寒雁跪下來,額頭抵在母親膝頭。

  這個姿勢讓她想起五歲那年,她也是這樣跪求嬸娘別把她關進柴房。

  「女兒殺了儋州的叔嬸。」她聲音悶悶的,「他們……想把我賣給青樓。」

  阮惜文的手猛地攥緊毯子。

  她早知道女兒身上背著人命,卻不知竟是這樣……

  「那夜我逃出來,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貴人,要不然女兒早就已經身死百回了。」

  輪椅上的女人終於顫抖起來。

  陳嬤嬤悄悄退出去,抹了抹眼角。

  「女兒知道母親要做什麼。」莊寒雁抬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讓女兒幫您好嗎?女兒並不是母親以為的弱不禁風,你不能總是想著保護我。」

  她突然抽出發間銀簪,「周姨娘會是女兒的投名狀。」

  銀簪在青磚上劃出一道白痕,恰如當年段天師在莊府大門上畫的驅鬼符。

  阮惜文終於伸出手,撫上女兒消瘦的臉頰。

  「傻孩子……」她聲音哽咽,「娘寧願你永遠不知道這些腌臢事。」

  「母親,如今已經晚了,我早就已經是局中人。」

  「……」

  ……

  柴靖蹲在廢棄糧倉的橫樑上,看著莊寒雁將食盒裡的芙蓉酥擺成特定形狀,這是她們約定的暗號,表示「有危險」。

  「楊憑怎會來京?」柴靖一躍而下,抓起酥餅塞進嘴裡,「當年你咬掉他耳朵後,楊家不是舉家遷往嶺南了?」

  莊寒雁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黑鯊幫的眼線說,他是拿著裴大福的薦書進京的。」

  她眉頭微蹙,「我懷疑裴黨要借他……」

  「對付你?」柴靖冷笑,彎刀在指尖轉了個花,「要不要我先下手為強?」

  「不行。」莊寒雁按住她手腕,「傅雲夕最近盯得緊,你先.」

  話未說完,遠處傳來打更聲,她急忙起身,「我得回去了,周姨娘今晚要偷考題。」

  柴靖瞪大眼睛:「你早知道?為何不阻止?」

  莊寒雁系上面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欲使其滅亡,先讓其瘋狂。」

  如今的莊寒雁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因為她的背後有強大的蘇寧。

  莊寒雁有一種感覺,哪怕她是把這個天給捅破了,蘇寧也能替她收場。

  ……

  書房外,周如音像只夜貓般貼著牆根移動。

  她摸出偷配的鑰匙,輕手輕腳打開莊仕洋的抽屜。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明日小考的題目——《論水旱疏》。

  「遲哥兒,你的造化來了。」她喃喃自語,將題目謄寫在袖中準備好的絹帕上。

  接著莊語山又是拿著試題去找外援,何公子正對著題目皺眉:「這題出得古怪,像是二十年前韓愈之的那篇……」

  「管他誰的!」莊語山卻是有些不耐煩地揮手,「你快說該怎麼寫!」

  何公子目光閃爍。

  他這次本來是衝著莊家小姐們來的,尤其是今日宴席上那個伶牙俐齒的三小姐。

  若能得此佳人……

  「何兄?」莊語山不由得曖昧的推了他一把。

  「啊,我是說……」何公子回過神來,隨口胡謅了幾句。

  他打定主意,明日定要找個理由退考,這題目分明有詐!

  接著拿到了策論的莊語山便是交給了莊語遲,然後便是有了接下來的一番愚蠢騷操作。

  ……

  小考當日,何公子一看到試卷就站了起來:「學生突發急症,請求退場!」

  監考的莊仕洋皺眉,但見何公子面色慘白不似作偽,只得准了。

  他轉頭看向自己兒子,卻見莊語遲正奮筆疾書,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三日後放榜,莊語遲的文章被學政大人當眾誦讀,譽為「經世之才」。

  莊仕洋聽著同僚們的恭維,心裡卻直打鼓,遲哥兒何時有這等文采了?

  「莊語遲喝得滿臉通紅,在酒樓里拍案大叫,「哼!就那些窮酸也配與我論道?等面聖時……」

  隔壁雅座,莊寒雁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傅雲夕坐在她對過,正與幾個大理寺屬官低聲討論著什麼。

  自那日宴席後,他總有意無意出現在她附近,像只伺機而動的豹。

  「尤兄!」莊語遲的醉嗓穿透屏風,「我把我三姐許配給你如何?今晚就圓房!」

  莊寒雁指尖一顫,茶水灑在裙上。

  她剛要起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了她腕間符文上。

  「別動。」傅雲夕卻是低聲提醒說道,「柴靖就在窗外。」

  果然,一道紅影從檐角閃過。

  傅雲夕突然提高聲音:「來人,請莊三小姐去大理寺問話!」

  莊語遲聞聲撞開屏風,滿嘴酒氣:「誰敢動我莊寒雁!」

  待看清是傅雲夕,頓時蔫了半截,「姐、姐夫……」

  傅雲夕看都不看他,徑直走向莊寒雁:「三小姐,關於儋州案……」

  「我跟你走。」莊寒雁打斷他,主動伸出雙手作被縛狀。

  這個動作讓傅雲夕眉頭微挑,她在演戲給柴靖看。

  ……

  大理寺的密室陰冷潮濕,莊寒雁被「押」進來時,柴靖已經候在樑上多時。

  見傅雲夕背對門口,她如鷹隼般撲下,彎刀直取後心!

  「鐺」的一聲,傅雲夕頭也不回,反手用鐵尺格住刀鋒。

  兩人瞬間過了十餘招,柴靖漸落下風。

  「住手!」莊寒雁突然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抵住傅雲夕咽喉,「放她走。」

  傅雲夕竟笑了:「三小姐果然藏著利器。」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讓刀尖刺破皮膚,「就像在儋州殺你叔嬸時一樣狠?」

  一滴血順著匕首滑落。

  莊寒雁手腕微顫,沒想到他竟敢以命相賭。

  「姑娘快走!」柴靖趁機破窗而出。

  傅雲夕的侍衛作勢要追,卻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他抹去頸間血珠,「留著餌,才能釣大魚。」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傅雲夕一把拉過莊寒雁躲進暗室,透過氣孔看見刑部高大人與同僚走了進來。

  「裴公的義子就藏在京城。」高大人壓低聲音,「二十年前我見過他,左頰有塊蝶形胎記……」

  莊寒雁呼吸一滯,又是這個讓人窒息的裴大福。

  「聽夠了嗎?」傅雲夕在她耳邊輕語,溫熱呼吸拂過耳垂,「三小姐現在肯說實話了?」

  暗室狹小,兩人幾乎鼻息相聞。

  莊寒雁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絲血腥氣。

  「大人!」侍衛突然在門外高喊,「尤公子當街調戲民女,已被我們拿下!」

  傅雲夕眸光一冷:「打斷他兩條腿。」轉頭看向莊寒雁,「三小姐可還滿意?」

  ……

  莊府正廳,莊仕洋面如死灰地跪接聖旨。

  莊語遲的「佳作」被皇帝認出是抄襲韓愈之的舊文,龍顏大怒。

  「莊愛卿教子有方啊!」皇帝冷笑的聲音猶在耳邊,「既如此喜歡韓卿的文章,不如去給他守墓三年?」

  莊語遲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莊語山衝出來指著何公子:「是他!是他教遲哥兒寫的!」

  何公子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草稿:「學生當日只說了三句話,與韓大人文章毫無相似之處。」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站在角落的莊寒雁,「倒是莊二小姐,似乎對韓文很有研究……」

  「你胡說!」莊語山尖叫,「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韓……」

  「夠了!」莊仕洋暴喝一聲,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周如音昏死在地,被人抬了出去。

  莊寒雁靜靜看著這場鬧劇,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她早就在莊語遲書房放了韓愈之的文集,翻開的正是那篇《論水旱疏》。

  傅雲夕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沖她舉了舉茶盞。

  莊寒雁別過臉,卻聽見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送來一句話:

  「下一個,該周姨娘了。」

  風吹庭樹,落葉紛飛如雨。

  莊寒雁撫過腕間微微發燙的符文,第一次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生出一絲惺惺相惜之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