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開竅

  利亞姆的事情過去之後,沈予安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他以為是利亞姆自己放棄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點小小的慶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慶幸,不是因為擺脫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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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因為,他不想讓西澤誤會。

  這個念頭是某天早上冒出來的。

  沈予安正在刷牙,牙刷含在嘴裡,泡沫從嘴角溢出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西澤知道利亞姆在追他,會怎麼想?

  會不高興嗎?

  會……吃醋嗎?

  沈予安被「吃醋」這兩個字嗆了一下,牙膏泡沫差點吞進去。他趕緊低頭吐掉泡沫,用水沖了沖臉,抬頭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滿臉是水,但耳朵是紅的。

  「你想什麼呢。」他小聲對自己說,用手指彈了一下鏡子裡那個人的額頭。

  但那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從那之後,沈予安開始不自覺地觀察自己對西澤的反應。

  早上西澤來接他,打開車門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跳會加快。

  「早上好,小安。」

  沈予安聽到耳朵就紅了。

  他以前把這歸結為「不好意思」。

  人家對他這麼好,他受寵若驚,所以會緊張,會臉紅。很合理。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了。

  同學之間打招呼,他不會臉紅。

  教授誇他畫得好,他不會心跳加速。

  只有西澤。

  這真的只是「不好意思」嗎?

  周五晚上,沈予安一個人待在公寓裡。

  西澤今晚有應酬,不能來接他,司機把他送回來的時候轉達了一句:「先生說讓您早點休息,明天來接您去吃早午餐。」

  沈予安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把電視打開當背景音,手裡抱著那本畫了西澤手的速寫本。

  他翻到那一頁。那隻戴著印章戒指的手,線條流暢,指節分明。

  他畫的時候很認真,每一根手指的比例都反覆調整過,戒指上的紋路一筆一筆描了很久。

  因為他想畫得像。

  為什麼想畫得像?

  因為那是西澤的手。他想把西澤的手留在自己的紙上,這樣就算有一天,他不敢想那個「有一天」,他還能看到。

  沈予安合上速寫本,站起來,走到浴室。

  浴室的燈是暖白色的,鏡子很大。

  他穿著淺藍色的睡衣,頭髮還沒完全乾,軟塌塌地垂在額前。

  臉上沒有什麼血色,但嘴唇是粉的,睫毛被水汽濡濕了,顯得更長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二十一歲。中國人。個子不高,骨架小,站在西澤身邊只到他肩膀。不會喝酒,不會社交,不會說漂亮話。

  唯一的優點是畫畫還可以,但西澤認識那麼多藝術家,他的畫在那個人眼裡,大概只是小孩子塗鴉。

  這樣的他,憑什麼讓西澤對他那麼好?

  沈予安的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也看著他,眼睛裡有迷茫,還有一種藏不住的亮亮的東西。

  那種東西,他見過。

  在電視劇里,在小說里,在同學的戀愛故事裡。

  那種東西叫心動。

  沈予安的呼吸變得不太穩。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雨夜裡那輛停下來的車。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人好看,聲音好聽,是那種他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人。

  他想起西澤在學校門口等他,遞給他熱紅茶,說「順路」。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人太好了,好到不真實,好到他不敢相信。

  但此刻,站在鏡子前面,沈予安沒有辦法再騙自己了。

  是喜歡。

  沈予安的臉紅了。

  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額頭、連耳垂都變成深紅色的。

  鏡子裡的自己臉頰緋紅,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張著,看起來又慌又羞。

  他從來沒有在鏡子裡看過自己這副模樣。

  「沈予安你冷靜一點。」他小聲對自己說,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冷水打在滾燙的臉頰上,蒸發了一部分熱度,但心臟還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米。

  他撐著洗手台,低著頭,水珠從下巴滴落。

  九歲。

  西澤比他大九歲。

  這個數字在之前只是一個信息,他聽過就算了。但現在這個數字突然變得很重。

  九歲。他剛上小學的時候,西澤已經上高中了。

  九歲的差距,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許不算什麼。

  但放在他們之間,像是隔著一條河。

  一邊是他,一個還在學校畫畫的、什麼都不懂的留學生。

  一邊是西澤,一個已經活了三十年、見過世面、擁有整個世界的男人。

  沈予安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年輕的臉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澀。

  西澤為什麼會喜歡這樣的人?

  沈予安被自己的問題嚇了一跳。等等,他為什麼要問「西澤為什麼會喜歡」?他是在假設西澤喜歡他嗎?西澤什麼時候說過喜歡他?

  那些「你很重要」、「你不是麻煩」、「我在等你」,也許只是紳士的禮貌,只是有錢人一時興起的善心。

  西澤從來沒有說過「喜歡」這兩個字,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情,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可以確認的暗示。

  沈予安捂住了臉。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傻瓜。

  一個人在這裡臉紅心跳,想東想西。

  可是…

  沈予安從指縫間看向鏡子。

  可是,西澤看他的眼神,真的只是普通的眼神嗎?

  沈予安放下手,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不是燈光的原因,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他知道了。

  不管西澤對他是什麼感情,西澤到底是不是喜歡他。

  他喜歡西澤。

  他喜歡西澤·萊斯特。

  不是依賴和感激。是喜歡。

  沈予安對著鏡子,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喜歡先生。」

  說出來之後,心跳反而慢了一些。

  他確認了一個事實,身體就不再驚慌了。

  沈予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額頭抵在鏡面上。鏡子冰涼的,貼著他滾燙的額頭,發出很輕的「嘶」一聲。

  他就那樣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點麻了,連客廳的電視自動切換成了待機模式。

  沈予安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臉還是紅的,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之前是迷茫的,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喜歡西澤了。

  至於接下來怎麼辦,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訴西澤,西澤會不會也喜歡他,

  但至少,他不再騙自己了。

  沈予安關掉浴室的燈,走回臥室,鑽進被窩。

  他把臉埋進毯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先生,」他在黑暗中小聲說,「您知不知道,我好像喜歡上您了。」

  沒有人回答。

  但沈予安覺得,那句話說出來之後,心裡的石頭輕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窗簾沒拉嚴實,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倫敦的夜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但有燈光。

  沈予安看著那點光,慢慢睡著了。

  嘴角還掛著一個彎彎的、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