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重返巴黎

  第243章 重返巴黎

  1416年1月12日,大明永樂十三年農曆十二月二十七日凜冽寒風肆虐下的巴約勒海岸線附近,那股濃郁的硝煙與血腥混雜的氣味已經逐漸被海風稀釋。

  如果不是地上還殘留著大量屍體,不知情的人還真有可能認為這裡根本沒有爆發什麼大戰。

  英格蘭人的軍隊在經歷了接連的打擊後,終於還是放棄了灘頭陣地,殘餘的部隊也在艦隊的掩護下成功完成了撤離。

  將英軍工事裡剩餘的兵力拔除乾淨後,法蘭西的士兵們站在被己方奪回的陣地上望著遠去的帆影,發出疲憊卻勝利的歡呼。

  羅貝爾站在一處高地上,望著腳下的一片歡騰,眉宇間卻未見絲毫鬆懈。

  他接過約翰遞來的羊皮紙戰報,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傷亡數字與物資損耗清單,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劍柄。

  「讓貝爾納大人和波旁公爵大人他們負責清理戰場,妥善安置傷員,把所有戰利品都集中起來。」思索了片刻,羅貝爾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約翰,我需要你親自帶人清點繳獲的英格蘭軍械物資,特別是他們的新式火炮和火槍,一件都不許遺漏。等到我們的工匠抵達後,對比一下看看他們到底模仿了多少。」

  「是,大人。」約翰躬身領命,卻又遲疑了一下,「大人,英格蘭人僱傭的熱那亞傭兵在撤退時似乎和他們發生了內讓,導致遺棄了不少裝備,還丟下了一些傷員,我們是否要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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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貝爾搖了搖頭:「窮寇莫追,更何況那是海上。眼下,鞏固防線、恢復後勤才是我們的首要任務。至於你說的那些被遺棄的僱傭兵傷員————」

  他略一沉吟:「總之,他們裡面願意投降的,收繳武器後暫時看管。至於那些負隅頑抗的,不用我多說,你也應該知道怎麼做。」

  「明白,大人。」約翰咧開嘴笑了笑,轉身大步離開執行命令去了。

  在又處理了一些瑣事後,羅貝爾終於得以脫身,轉身走回了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內。

  等到他掀開帘子進去,就發現奧爾良公爵查理不知道什麼時候溜的號,早已在營帳里喝起了酒。

  「哈哈,我的朋友,我們又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見到來人是羅貝爾,他立刻一臉開心的站了起來,端起桌上的另外一個酒杯送到了羅貝爾的手裡,右手還不忘用力拍了拍羅貝爾的肩甲,「英格蘭人吃了這麼個大虧,他們的國王亨利這下該肉痛很久了,他的野心恐怕還得在海底沉溺一陣子。」

  「得了吧,查理,這只是暫時的勝利而已。」羅貝爾端著酒杯與他碰了碰,隨後走到木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法蘭西全境地圖上,「相比於去年的那次戰爭,這回英格蘭人可還並未傷及根本。他們現在只是暫時退卻,遲早還會捲土重來。但是眼下,真正令我擔憂的,是我們自己內部的隱患。」

  奧爾良公爵的笑容收斂了些,他順著羅貝爾的目光看向地圖南方:「你是說加斯科涅地區?還有那個鳳凰」?」

  「不止。」羅貝爾的手指划過加斯科涅,落在巴黎,又緩緩移向東部的洛林和薩伏依,「南方的叛亂火種未絕,巴黎宮廷暗流涌動,東部邊境那兩個鄰居也絕不會安分太久。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陛下身邊的近臣,也未必全都乾淨。」

  奧爾良公爵的神色徹底凝重起來,屏退左右後,帳內就只剩下了他和羅貝爾兩個:「你是說巴黎那邊有問題?你聽到了什麼風聲?」

  「並非風聲,而是合理的推測。」羅貝爾抬起眼,目光銳利,「鳳凰」能在巴黎悄無聲息地消失,甚至還策劃出了針對陛下的襲擊,如果沒有內部高階人士的協助或默許,你覺得這有可能嗎?其次,北方戰事吃緊時,南方叛亂的資金卻能源源不斷從義大利流入,這背後的金融網絡絕非幾個失意貴族就能搭建。我懷疑,有一條我們尚未觸及的暗線,連接著外敵與內鬼。」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來自特盧瓦的信使風塵僕僕地闖入,單膝跪地,呈上了一封帶有特製火漆的信件。「公爵大人,馬克西米連大人急件!」

  羅貝爾迅速拆開,目光掃過紙上密文,臉色微微一沉。

  他將信件遞給奧爾良公爵,後者閱後,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熱那亞銀行家支持的安茹公爵爵位的宣稱者,現在就在普羅旺斯?」奧爾良公爵難以置信地抬頭,「這————這可能嗎?」

  「這位馬克西米連是我新任命的情報總管,他從來不會遞送任何未經初步證實的情報。」羅貝爾的聲音冷峻下來,「看來,鳳凰」的那位朋友園丁」逃往普羅旺斯並非偶然。如果他們真的在安茹公爵被俘導致的領地管理空虛之際,整出來了一個什麼宣稱者,南方很有可能將會再起波瀾。想想看吧,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其聲勢恐怕絕對遠超阿爾芒和紀堯姆的那場鬧劇。」

  「我們必須立刻警告陛下,並加強對普羅旺斯地區的監控!」奧爾良公爵酒也顧不得喝了,當即催促道。

  「不用太擔心,我已經讓我的人暗中對他們跟蹤調查了。但你應該也明白,我的人在那邊的動作不能太大,以免打草驚蛇。」羅貝爾走到帳邊,望著外面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兵,「當務之急,是儘快穩定北方戰線,然後————我或許需要親自南下一趟。」

  「你又要去南方?」奧爾良公爵有些意外,「你才從南方過來沒多久,眼下北方剛定,這裡更需要你這位元帥來坐鎮。更何況,陛下那邊————」

  「我明白!」羅貝爾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是如今王國北部的情況完全不需要牽制我的太多精力,英格蘭人短期內肯定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了。我會留下約翰他們在這邊,協助你們處理這裡的一切事宜。但是南方的隱患如果不能及早根除,一旦爆發的話,我們將會腹背受敵。更何況,鳳凰」下落不明,我總覺得他並未遠離,而是在等待某個時機。」

  他停頓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在返回南方前,我需要先回一趟巴黎向陛下當面匯報戰況。再一個,上一次時間匆忙,我還根本沒有來得及親自看看,那座城市裡究竟藏著怎樣的毒蛇。」

  三天以後,羅貝爾將軍務暫托於奧爾良公爵查理和阿馬尼亞克伯爵貝爾納七世後,自己則是又一次帶上了一支精銳衛隊,快馬加鞭的趕往巴黎。

  越是靠近王都,沿途的景象便越是繁華,戰爭的創傷似乎已被逐漸撫平。

  但羅貝爾敏銳地察覺到,這種平靜之下隱藏著一種異樣的氛圍。

  村鎮間的流民數量似乎增多了,市集上關於戰爭勝負、賦稅增減的流言也愈發龐雜,甚至出現了一些對王室政策和新晉軍事貴族含沙射影的批評。

  「大人,有些言論聽起來不像是普通農夫或市民能說出的。」隨行的衛隊長低聲提醒。

  他剛剛在市集還暗中聽到了幾句鎮民對特盧瓦未將火器技術共享,導致王國其他家族的士兵們承受了大量不必要傷亡的抱怨。

  雖說當他們看清他身上的雄鷹鳶尾花紋章後就果斷鳥獸散去,但還是讓這個忠心耿耿的衛士感到十分憤懣。

  「無需在意這些,這無疑是有人在刻意引導輿論。」羅貝爾面沉如水,「看來,我們的對手很清楚,戰場上的失敗,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在宮廷和街巷間找補回來。」

  當巴黎高聳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羅貝爾並未直接入城,而是繞道先去了一趟位於城西的皇家火藥工坊。

  這是去年英法戰爭結束了以後,在他的建議和部分技術支持下由王室建立的。

  雖說其規模與產量遠不及特盧瓦地區的眾多「聖克萊爾工坊」,但也遠比同時期歐洲大部分的火器生產基地要先進的多。

  很顯然,這裡的工坊主管沒有料到這樣的大人物會突然造訪,出來迎接的時候甚至帽子都是歪的。

  羅貝爾沒有在乎他的失禮,簡單的交談了幾句後,就由他帶領著對工坊巡視了一圈。

  總體來說,整個工坊的生產秩序還算井然,但技術進步明顯較為緩慢,大部分的生產還是以傳統的黑火藥和鑄造早期的射石炮為主,這就不禁使得羅貝爾有些狐疑。

  「我記得沒錯的話,我們年初的時候就共享過技術了,你們為什麼不直接生產我們改良後的顆粒化火藥技術和新式炮架?」

  主管擦著汗,支吾道:「公爵大人,並非我們不想,只是————只是一方面合格的技術工匠確實太難培養了,再一個就是完全按照新技術生產需要額外的撥款,對應的審批流程有些漫長。而且,議會那邊似乎有聲音認為,應該將資源更多的用於傳統軍備,新式火器————呃,它們的可靠性還有待驗證。」

  羅貝爾沒有再追問,心中卻已明了。

  技術推廣的阻力,並非僅僅源於保守觀念,更源於某些人不希望看到王室軍隊過快獲得與特盧瓦相媲美的火力。

  等到他離開工坊,進入到了巴黎城裡的時侯,天色已近黃昏。

  羅貝爾並未大張旗鼓,但公爵的旗幟依然引起了市民的注意。

  人群中投來的目光複雜多樣,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冷淡。

  這樣的情況相比於去年可以說是惡化了不少,顯然那些人背地裡的動作已經取得了些許成果。

  不過好在,國王路易在得知了羅貝爾重返巴黎後,立刻就在自己的私室里召見了他。

  相比於上次相見,這位年輕的國王看上去更加疲憊了。

  但當他見到羅貝爾時,眼裡還是綻放出了真摯的喜悅。

  「羅貝爾,我的朋友!北方的捷報我已經收到了,你又一次為王國立下了不朽功勳!」

  路易親自起身迎接,緊緊握住羅貝爾的手臂。

  「為您和法蘭西效力,是我的職責與榮耀,陛下。」

  羅貝爾躬身行禮,態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兩人屏退侍從,進行了長時間的密談。

  羅貝爾詳細匯報了巴約勒之戰的經過,當前的軍事部署以及未來的隱患。

  當他提及南方可能出現的安茹宣稱者以及巴黎內部的隱憂時,路易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其實,我也有所察覺了,」路易長嘆一聲,走到了窗邊,望著窗外暮色中的巴黎喃喃道,「近來宮廷中確實有些————不諧之音。一些古老的家族對我重用新晉的貴族頗有微詞,財政會議上也屢屢質疑對軍工的投入。甚至————」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最近得到了風聲,說是在我的近侍中,似乎也有人與義大利的銀行家交往過密。」

  「陛下是否已掌握確鑿證據?」羅貝爾問。

  路易搖了搖頭,語氣中罕見的透出了一絲彷徨與依賴:「尚無鐵證,但我已經讓侍衛長暗中調查了。羅貝爾,這一次我又得尋求你的幫助了。不僅僅是在軍事上,還有這宮廷之內。」

  「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陛下。」羅貝爾微微躬身,鄭重承諾,「但請陛下務必謹慎,在證據確鑿前,不宜輕易動作,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讓真正的敵人趁機作亂。」

  兩人密談良久,直至夜深羅貝爾才婉拒了路易的留宿,出宮回到了自己位於瑪萊區的特盧瓦公爵府中。

  這座府邸在他不常居住的日子裡,由那位奧爾良公爵贈與的管家及其安排的可靠僕人打理,一如既往的舒適而戒備森嚴,與他先前離開時的樣子別無二致。

  羅貝爾回來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休息,反而是來到了書房裡,獨自審視著馬克西米連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更多報告。

  這些報告中詳細列出了巴黎內部近期與熱那亞和米蘭銀行家有著密切資金往來的貴族名單,以及幾個頻繁出入這些貴族府邸的神秘人物。

  而在這些描述當中,其中一人的特徵則是引起了羅貝爾的注意。

  按照報告上的說法,那是一個總是戴著兜帽,行動如貓般輕捷的男人,路過時還總能聞到他身上帶著濃烈異域香料的氣味。

  這樣的描述,簡直太像那位曾與阿爾芒密談的「醫生」了。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醫生」,那麼他出現在巴黎,是否就意味著英格蘭人的觸角也已經伸了進來?

  或者說,那位「鳳凰」也很有可能就潛伏在附近,正在與英格蘭人密謀搞些不為人知的詭計?

  當然,這裡就是情報匱乏所產生的謬誤了。

  羅貝爾並不知道的是,實際上英格蘭人已經放棄了那位「鳳凰」。

  而派遣「醫生」來此,可不是為了與他合謀,反而是為了讓他徹底閉嘴。

  同時,另一份來自南方的報告也引起了羅貝爾的注意。

  按照那些安插在波爾多的反情報分隊的報告,那些被他們嚴密監控的,先前接收了義大利資金的葡萄酒莊和紡織工坊,近期忽然又開始大量收購起了糧食和藥品,而非擴大生產。

  他們招募人手的標準也頗為奇怪,更青睞那些有過軍旅經驗或熟悉山林地形的壯年男子,而非熟練工匠。

  「這是在為武裝行動儲備物資和人員。」沒有繼續去看後面的結論,羅貝爾自己就立刻做出了判斷。

  順著報告往下看去,果不其然,報告中提及了那些南方叛亂的餘孽,似乎正在醞釀一場規模更大,組織也更為嚴密的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