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蕭崢率先開口,聲線平淡無波:「聊聊?」
裴燼辭斂去眼底所有柔軟,恢復平素清冷沉穩,淡淡應聲:「聊。」
兩人移步客廳,各自占據沙發一端,隔著一張茶几,遙遙相對。
暖黃燈光溫柔灑落,窗外魔都萬家燈火明明滅滅,璀璨喧囂,襯得屋內氣氛沉靜又肅穆。
蕭崢望著窗外流淌的霓虹,緩緩開口,一語道破兩人心底最深的忌憚:
「這段時間我們混跡此間,看遍新世萬物,學盡新知。手機網絡、機械火器、火藥槍炮……我們都清楚,那些東西一旦帶回舊世,足以顛覆千秋戰局,傾覆萬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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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辭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眸色沉沉,不置可否,默認了他的話語。
那些威力滔天的現代軍械、顛覆認知的技術,足以讓亂世紛爭,變成單方面的屠戮碾壓。
「可若是有朝一日,我們得以歸去。」蕭崢轉頭,目光直視裴燼辭,字字鄭重,「那些東西,你我最好,一樣都不要用。」
裴燼辭眉心微挑,眸中掠過一絲詫異:「為何?有此神兵利器,可定天下——」
「會傷到江尋。」
蕭崢驟然打斷他,語氣篤定決絕,沒有半分遲疑:
「你我心知肚明。一旦火藥槍炮現世,戰局便再無底線。若尋兒隨我們歸去,亂世傾軋、戰火紛飛,最先被波及、最容易身陷險境的,就是他。」
「前朝征戰,爭的是江山萬民、天下基業。可一炮一城碎,一器萬骨枯——滿目焦土,遍地亡靈。」
蕭崢嗓音沉得發冷,道盡所有顧慮:「那樣的天下,爭來何用?你我要的是國泰民安,不是屍橫遍野。」
裴燼辭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杯中茶水微微晃動。
長久的死寂之後,他緩緩垂眸,啞聲開口,褪去所有帝王野心:「你說得對。」
「朕……絕不讓他受半分傷害。」
抬眸剎那,裴燼辭眼底只剩認真與篤定,鄭重開口:「你我約法三章。」
「若江尋歸世,朕絕不動用任何新世所學的毀滅武器。不傳、不獻、不存,連覬覦的念頭,都不會有。」
「此言,為誓。」
蕭崢深深望著他,片刻,重重點頭。
話音未落,裴燼辭話鋒驟然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慵懶執拗,帶著獨有的霸道與坦蕩:
「但朕有言在先。朕此生,絕不會離開江尋半步。」
「他若願歸亂世,朕便隨他歸去;他若偏愛此間盛世,不願回頭——朕便捨棄天元萬里江山,留在此地,陪他一世安穩。」
他淡淡挑眉,語氣隨意,卻擲地有聲:「天元基業,朕不要了。你若歸朝,那江山便歸你。權當是……朕獨占江尋,賠你的虧欠。」
蕭崢臉色瞬間沉如鍋底,冷聲道:「孤不需你的江山!」
「你不要,便扔給朝中那些逐利之徒自相殘殺。」裴燼辭漫不經心攤手,眼底毫無半分留戀,「天元朝野儘是老謀深算的豺狼,朕無一信任。與其讓他們禍亂朝政、魚肉百姓,倒不如給你。至少,你心懷蒼生,踏實穩正。」
「孤亦有至親可托。」蕭崢咬牙,寸步不讓,「大淵有皇弟蕭晨坐鎮,足以穩朝固業。他若無能失朝,亦是他命數,與孤無關。」
「此生,孤亦只為江尋而留。大淵江山,可棄。」
兩人四目相對,眸光相撞,互不退讓。
昔日死敵、朝堂勁敵,為同一個人,甘願捨棄萬里錦繡河山。
暖燈下,兩張清冷孤傲的臉龐,皆是執拗決絕。
良久,裴燼辭嗤笑一聲,率先鬆口:「你真捨得你那江山,」
「公平競爭罷了,反正朕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我們本就兩情相悅。」蕭崢冷哼一聲,神色冷硬,「是你橫插一腳,不然我們都快要成婚了。」
裴燼辭臉黑的像鍋底,不再多言,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一口灌了進去。
語氣囂張的看著他,「那又怎樣?只能說明你無能,」
「你守不住他,」
「你,」蕭崢氣極,怒目而視。
「朕說的不對嗎,」裴燼辭還嫌不夠,火上澆油。
蕭崢似乎是想起什麼,氣定神閒的倚靠在沙發上,斜眼看向他。「哼,我和阿尋是兩情相悅,我是有名分的,你嘛,」
裴燼辭一個刀眼掃了過去,直接轉身上樓,不他言談。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古代山河,江河浩蕩,暮色沉沉。
兩岸風雪未歇,尋人燈火不眠。
大淵境內,得到消息的蕭晨沿奔騰河道徒步搜尋三日三夜。足下血泡破了又結,衣衫沾滿塵土,身形清瘦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卻從未停歇半步。
林峰率領精銳,分段沿河排查,水岸、灘涂、蘆葦深叢,一寸不落,翻遍了整條河道。
最終,蕭晨力竭癱坐在冰冷河灘之上,望著滔滔東流、無盡無止的江水,喉頭嘶啞泛紅,帶著慌亂與無助,放聲嘶吼:
「皇兄!你到底在哪兒!」
「你應我一聲啊!」
江風凜冽,卷著嘶啞哭喊四散遠去,浩浩江河,無人應答。
河的南岸,天元國境。
李淼親率精銳禁軍,日夜不休沿河搜尋。整支隊伍沉默肅穆,不喧不擾,寸寸排查水岸蹤跡。
南北兩岸,昔日死敵的兩支大軍,隔江遙遙相望。
沒有兵刃相向,沒有對峙廝殺。
兩國士兵的恩恩怨怨,在「尋人」二字面前,盡數退居其次,煙消雲散。
數日以來,兩邊訊息互通,線索共享。天元探得上遊蹤跡,大淵即刻奔赴;大淵察覺下游異動,天元緊隨跟進。
眾人心底,只剩同一個執念——
尋回那幾人,平安即可。
皇城深宮,亦是徹夜無眠。
大淵後宮,燭火搖曳,徹夜通明。
皇后謝婉瑜端坐殿中,指尖緊緊攥著江尋昔日留下的圖紙木匣。淚珠斷線般滾落,浸濕衣襟,任憑宮人再三勸慰,終究難掩眼底惶急。
蕭薰守在身側,一遍遍輕聲安撫,嗓音溫柔堅定:「母后放心,大哥吉人天相,定然帶著江尋平安無事。」
「我知道……」謝婉瑜哽咽顫抖,眼底滿是牽掛,「可他到底在哪呀,這麼久杳無音信,母后如何能安……」
殿門輕啟,帝王蕭逸闊步走入。
他抬手輕輕按住皇后顫抖的肩頭,神色沉穩篤定,低聲安撫:「別哭。朕的孩兒,心性通透、本事卓絕。這世間天地,無人能困他性命。」
話語堅定,穩撫人心。
可無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早已緊繃泛白,藏著帝王從不外露的焦灼與牽掛。
天元京城,朝堂空懸,諸事暫緩。
李寧寫了一封加急密信,快馬傳京,送至留守輔政的陳源手中。
信紙寥寥數筆,字字鏗鏘,儘是託付與擔憂:
「朝堂諸事,由你全權定奪。但凡有異心反臣,無需奏請,立斬無赦。舊部子弟,皆是手足,悉心照拂,莫負所託。」
「我將帶人,搜尋陛下蹤跡,有消息立馬回信告知,靜待佳音。」 陳源執信佇立殿階,遙望北方江河方向,久久靜默佇立。
晚風拂袖,月色清冷。
他將信紙妥帖收好,沉聲低語,字字赤誠:
「陛下,山河安固,朝堂無亂。臣,靜待陛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