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江山託付

  一整天高強度拍攝落幕,棚內燈光次第暗下,喧囂漸歇。

  克蘭斯摘下掛在頸間的耳機,隨手搭在設備上,眼底盛滿實打實的欣喜與認可,揚聲笑道:「江尋,今晚務必賞臉!我做東請你吃飯,就當給你好好接風洗塵。」

  他走上前,自然抬手拍了拍江尋的肩膀,語氣帶著老友久別重逢的感慨:「你憑空消失半年,我心裡一直懸著一塊大石,今天見你好好站在這兒,才算徹底落地。」

  江尋抬手擦去頸間細密薄汗,眉眼彎彎,笑得溫和鬆弛:「克老師盛情,我自然遵命。那我可就不客氣,專挑最貴的館子宰你。」

  「儘管挑!」克蘭斯爽朗大笑,眉眼皆是真誠,「魔都大小食肆,任你隨便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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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笑著應聲,下意識回頭想要招呼身後兩人一同前往。

  可轉頭的瞬間,笑意瞬間僵在臉上。

  身後兩道身影靜立暗處,全程沉默佇立,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蕭崢隱在燈光照不透的陰影角落,雙臂環胸,脊背繃得筆直,深邃眼眸死死鎖著克蘭斯方才觸碰過江尋肩頭的那隻手。薄唇緊抿,下頜線繃緊,周身冷意沉沉,一言不發,卻渾身寫滿了隱忍的不悅。

  一旁的裴燼辭面上噙著淺淺笑意,可那笑意不達眼底,寒涼刺骨。他目光沉沉落在克蘭斯身上,自上而下緩緩掃過,眼神淡漠又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可隨時處置的外物,內斂的占有欲幾乎要破體而出。

  江尋心頭猛地一咯噔,後背莫名一麻。

  不等他開口圓場,裴燼辭已然邁步上前,從容站至他身側。修長指尖微微抬起,自然替他撫平微微褶皺的衣領,動作溫柔親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宣示主權的意味卻淋漓盡致。

  「去吧。」他聲線溫淡,笑意淺淺,眼底卻藏著隱晦的壓迫,「一起,想去就去,別吃得太晚,別喝酒。」

  一句平淡叮囑,字字都藏著無聲的警告。

  江尋頭皮發麻,不敢多看兩人陰沉的神色,只能對著一臉茫然的克蘭斯尷尬乾笑兩聲,硬著頭皮應聲:「那……我們走吧。」

  當晚的飯局,氣氛兩極分化。

  江尋與克蘭斯相談甚歡,全然是老友重逢的暢快愜意。

  兩人從昔日片場趣事、拍攝磨合的點滴,聊起圈內新舊變動、珠寶高奢的工藝美學,又談及當下新興行業賽道,話題源源不斷,歡聲笑語不斷。

  克蘭斯酒酣耳熱,頻頻拍桌大笑。江尋捧著果汁,眉眼彎彎,溫柔淺笑,一次次抬手與他碰杯,席間暖意融融。

  可餐桌另一側,氛圍死寂,酸意瀰漫。

  蕭崢全程沉默靜坐,面前碗筷整齊如初,幾乎未動分毫。他時不時抬眼,目光掠過談笑風生的兩人,每一次對視,指尖攥緊碗筷的力道便重上一分,指節泛白,隱忍的醋意層層堆疊。

  裴燼辭雖偶爾抬手夾菜,姿態從容優雅,目光卻自始至終沒從克蘭斯身上挪開過半分。那雙慣於掌控朝堂、算計人心的眼眸,覆著一層微涼的審視,安靜、沉默,卻極具壓迫感,將對面之人的一舉一動盡數納入眼底。

  整整一餐飯,兩人宛如泡在陳年陳醋之中,周身低氣壓縈繞不散,悶得周遭空氣都泛著酸澀。

  江尋被這無聲的修羅場壓得喘不過氣,趁著兩人對視的間隙,悄悄抬腳,在桌下輕輕踢了踢蕭崢的鞋面,壓低嗓音用氣音哄他:「笑一個,別擺臉色。」

  蕭崢聞聲抬眼,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那笑意牽強又難看,比滿臉沉鬱還要彆扭。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

  一行人折返別墅,江尋剛換好鞋,指尖還未觸到玄關開關,一道挺拔身影驟然上前,將他整個人牢牢圈進懷中。

  溫熱堅實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後背,蕭崢微微低頭,下頜輕抵在他溫熱的肩窩,綿長的呼吸盡數灑在他頸間。褪去所有隱忍克制,嗓音悶悶的,裹挾著濃烈的委屈與占有:

  「孤不喜歡他。」

  江尋心口微軟,明知故問:「不喜歡誰?」

  「那個克、克蘭斯。」蕭崢微微用力,將人轉過身來。

  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纏,距離近得極致。他凝著江尋澄澈的眼眸,一字一句,執拗又委屈:「他看你的眼神太熱切,孤不喜歡。他碰你的肩膀,孤不喜歡。他逗你笑、與你親近——孤通通都不喜歡。」

  「他只是合作前輩,普通朋友,僅此而已。」江尋被他箍得微微窒息,抬手輕輕推拒著他的胸膛,耐心解釋,「我們只是工作交集,私底下沒有半點別的關係。」

  「孤知道。」

  蕭崢輕輕打斷他,眼底的委屈愈發濃重,聲線壓得低沉沙啞,藏著無人見過的脆弱:「孤都知道。可孤就是不喜歡。」

  他收緊雙臂,將人死死擁緊,仿佛要將這人揉進骨血里。往日的帝王傲氣盡數褪去,只剩下純粹又偏執的執念:

  「阿尋,你看看我好不好。」

  江尋動作一滯,推拒的雙手緩緩垂落心頭微動,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剛想開口柔聲安撫——

  誰知裴燼辭看到這一幕,眼睛都氣紅了,闊步而入,步履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不等江尋反應,修長手臂驟然伸出,一把將他從蕭崢懷中強勢扯出,穩穩拽至自己身側。

  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將臉龐深深埋入江尋溫熱的頸窩。溫熱綿長的呼吸掃過細膩肌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全然放下了帝王所有的矜貴與高傲。

  「尋兒。」

  悶悶的嗓音從頸間傳來,柔軟又示弱,全然沒了往日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模樣:

  「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我在這世間……只有你一個人了。」

  江尋渾身驟然一僵,渾身氣血微微凝滯。

  他認識裴燼辭許久,見過他高居九五、睥睨天下的孤傲,見過他權謀算計、冷心絕情的狠厲,見過他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帝王風骨。

  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

  像一頭褪去利爪獠牙、走投無路的孤獸,卸下所有防備與鎧甲,將最柔軟、最脆弱的軟肋,毫無保留地袒露在他眼前。

  孤注一擲,滿心依賴。

  「我只有你了。」

  裴燼辭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嗓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悵然與依賴。

  江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作響,心頭又酸又亂,一個頭兩個大。

  一個蕭崢的委屈執拗尚未哄平,又添一個裴燼辭的卑微示弱。

  他深吸一口氣,積攢的無奈瞬間湧上心頭,抬手猛地用力,將兩人同時推開。眉眼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夠了!你們兩個別鬧了!」

  「都說了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我這樣的普通朋友還多著呢,」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兩人凝滯的神色,轉身快步上樓。

  腳步聲急促清脆,「噔噔噔」衝上二樓,一把推開自己的房門,反手重重關上,「咔噠」一聲落鎖。

  門外傳來少年賭氣的清亮嗓音:「不哄了!你們兩個自己好好反省!」

  走廊驟然寂靜。

  蕭崢與裴燼辭並肩而立,兩兩相對,皆是沉默無言。

  暖黃廊燈落在兩人身上,映得兩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盡數染著沉鬱與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