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在這裡歇歇,老頭子我先去做飯,」李村長看著三人樂呵呵的,這幾個孩子不愧是明星,長得好俊啊。
裴燼辭率語氣依舊帶著不改的帝王矜貴,淡淡頷首:「多謝老人家,朕來日多有答謝,」
話音一出,李村長愣了一下。
朕?
這小伙子長得周正氣派,說話怎麼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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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心頭一緊,生怕老人起疑,連忙笑著打圓場:「李爺爺,他開玩笑呢,平時就愛說笑。」
裴燼辭聞聲側眸看他,眼底帶著幾分不解,顯然不懂這兩個字為何不能隨意出口。
江尋無奈,只能悄悄朝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慎言。
一旁的蕭崢已然會意。
異世規則,全然不同。
在這裡,他們引以為常態的自稱與禮制,在此處反倒成了怪異笑談。
蕭崢斂去眼底波瀾,沉穩開口,順勢解圍:「老人家勿怪,我二人初來乍到,言語唐突。多謝款待。」
他語氣謙和有度,分寸得當,瞬間沖淡了方才的怪異感。
李村長爽朗擺手,只當是這人入戲較深,沒再多想,叮囑他們好好歇息,便轉身去廚房忙活飯菜。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天光透過玻璃窗淺淺灑落,落在三人身上,安靜又陌生。
裴燼辭,抬眸看向江尋,眸光沉沉,
: 「尋兒,此處究竟是何地?」
蕭崢亦抬眸看來,深邃眼底藏著翻湧的疑惑與凝重,靜待他的解答。
千般荒誕,萬般不解,終要在此刻,揭開謎底。
江尋看著眼前這兩個一身古裝、滿身傲骨,卻已然流落異世的故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字句輕緩,卻字字驚雷,炸響在兩人耳畔。
「這裡,是千年之後。」
「也是我長大的世界。」
江尋輕聲道出這句話的瞬間,農家堂屋靜得極致。
頭頂白熾燈懸於樑上,細微的電流嗡鳴淺淺迴蕩,成了這片陌生時空唯一的動靜。
他抬眸看向身前兩名來自異世權謀亂世的人,眼神平靜坦然,一字一句緩緩道來:「我在這裡長大。此地不叫大淵,亦不叫天元,它叫華夏。」
「這裡沒有皇權帝制,沒有儲君東宮,沒有三呼萬歲的尊崇,更沒有三叩九拜的森嚴禮制。世間眾生平等,各人前路起落,皆是自己打拼、自己做主。」
裴燼辭慵懶倚著木椅,狹長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眸光牢牢鎖在江尋身上。
他一生殺伐權謀,步步浴血,從手足相爭的儲位之亂,到朝堂喋血的帝王之路,半生執念皆繫於那至尊帝位、萬里河山、萬民臣服。權柄、天下、千秋霸業,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追逐與歸宿。
可此刻,少年寥寥數語,便輕輕擊碎了他畢生信奉的秩序。
在這裡,他傾盡半生搶奪、死守的至高權柄,早在百年之前,便化作了史書故紙堆里的陳舊過往。
饒是裴燼辭慣於深藏喜怒、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眼底也悄然漫開一層難以掩飾的震動與茫然。半生執念,一瞬成空,這種顛覆,無聲卻沉重。
一旁的蕭崢神色始終沉靜溫潤,不見半分錯愕。
他垂著眼,修長指尖輕輕摩挲膝頭衣料,心底早有定論。
從前江尋隨口道出的良種作物、新式工藝、超前理念,那些超脫時代的奇思妙想,那些格格不入的通透疏離,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伏筆。
今日所有真相,不過是印證了他長久以來的揣測。
片刻後,他抬眸,目光溫和落在江尋臉上,轉瞬輕移,輕聲發問:「你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樣?」
「是科技繁盛、人人安活的太平盛世。」
江尋抬手指向頭頂明亮不落的電燈,耐心解說:「你們所見的長明燈火,世間隨處可見,無需燭火油燈,晝夜通明。長空有鐵鳥載人萬里,陸路有鐵盒疾馳代步,哪怕相隔千山萬水,亦可瞬息傳音、對面交談。」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迥異的神色,認真叮囑:「所以兩位,往後在此,暫且收起你們的稱謂。『朕』與『孤』是異世皇權專屬,這裡無人通曉,亦無人承受得起。就當是一場遠行出世,暫且卸下帝王儲君的身份,換一種人間活法。」
裴燼辭鼻尖輕哼,心底萬般彆扭,本能想要辯駁自尊,可環顧四周全然陌生的陳設、永不熄滅的燈光、方正漆黑的電視屏幕,千言萬語最終盡數咽回心底。
這個嶄新的世界,正一點點褪去他刻入骨髓的獨尊傲氣,
正沉默間,裡屋傳來李村長淳樸的喊聲:「小江!飯熟了,進來端碗筷!」
「來了。」
江尋應聲起身,走了兩步回頭,見兩人依舊端坐怔神,無奈抬手招手:「愣著做什麼?過來幫忙。」
蕭崢、裴燼辭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微妙的錯愕。
東宮儲君,天元帝王,何曾親手沾染煙火瑣事,為人端飯遞碗?
可望著江尋自然溫和的模樣,兩人終究壓下心底矜貴,默然起身,緩步跟了上去。
四人圍坐小小的四方木桌,一桌樸素農家煙火熱氣氤氳。
油亮入味的紅燒肉、清爽鮮嫩的時蔬、滾燙飄香的蛋花湯,配上粒粒飽滿瑩白的米飯,簡單尋常,卻最是治癒。
兩名異世權貴吃得極慢,並非不合口味,只是眼底處處新奇。
光潔剔透的瓷碗、輕盈趁手的筷子、飽滿無瑕的米粒、乾淨規整的飯桌,無一不是他們深宮帝苑、朝堂亂世從未見過的樸素安穩。
李村長樂呵呵忙著添飯盛湯,熱情周到,未曾多問半句來歷。
飯後,江尋利落收拾碗筷洗淨歸置,才轉頭看向老人,輕聲開口:「李叔,能不能借您手機打個電話?我聯繫一個故人。」
「有啥不能的!拿去用!」
村長二話不說,從褲兜摸出老舊按鍵機遞來,滿臉和善。
江尋接過小巧的機身,指尖落在磨損的按鍵上,動作生疏又熟稔。
闊別半年,歷經異世浮沉,那十一位刻入骨髓的號碼,依舊清晰如初。
這是他在現代世界,最牽掛、最真摯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