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直視著兩人,一字一句,清晰篤定,帶著無可辯駁的事實:
「在這個世間,你們的兵馬、暗樁、江山,可能一個都抵達不了。」
一語落地,山風靜默。
裴燼辭、蕭崢同時怔住,唇瓣微張,欲要反駁,可望著江尋眼底沉澱的篤定與滄桑,所有話語盡數卡在喉間,無從出口。
其中深意,沉重莫測。
江尋不再多言,此事太過荒誕,三言兩語無從解釋清楚。
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轉身邁步朝山下走去,輕聲道:「走吧,跟著我。」
兩人沉默須臾,收起一身鋒芒與傲氣,一前一後,默然緊隨其後。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路下山,景致愈發熟悉。
道旁的岔路石碑、山間的石樑小橋、村口的老槐樹,盡數與前世記憶重疊吻合。
繞過一道蜿蜒山彎——
一片安然靜謐的村落,豁然出現在眼前。
青瓦白牆錯落排布,屋檐懸著喜慶紅燈籠,村口大石鐫刻著三字——山坳村。
村前空地,稚童追犬嬉鬧,清脆笑聲隨風飄蕩;田間老農扛鋤緩步歸鄉;家家戶戶炊煙裊裊,溫暖人間煙火撲面而來。
江尋駐足村口,鼻尖驟然一酸,眼底泛起溫熱濕意。
真的回來了。
徹徹底底,回到了他的世界。
而身後兩人,早已被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象徹底震住。
入目皆是短衫短袖、衣著斑斕的陌生之人,言行自在肆意,景致風俗全然超脫他們千年認知。
天地格局、人間風貌,盡數顛覆。
蕭崢望著身前少年單薄的背影,過往無數細碎疑點盡數串聯。
他那些格格不入的言語、通透淡然的心性、偶爾流露的茫然與疏離……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不屬於那個世界。
心底蟄伏已久的猜測,此刻徹底落地清晰。
江尋定了定神,壓下翻湧的心緒,辨明方向,抄近路,徑直走向村東頭那座貼著紅聯的農家小院。
這裡,是前世劇組落腳、村長常住的宅院。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院門。
「咚咚咚。」
一道道輕響,穿透院中的寧靜。
「誰啊?」
院內傳來一道蒼老溫和的人聲。
木門緩緩推開,年邁的李村長探出頭來,目光掃過門外三人。
一眼望見兩個長發束冠、古裝華貴、氣質卓然的陌生男子,再落至中間眉眼熟悉的白衣少年身上——
老人瞳孔驟然驟縮,猛地後退半步,渾濁的雙眼死死睜大,指尖顫抖著指向少年,聲音激動:
「江尋!」
「真是你小子啊,李堯那小子說你好久不曾在網際網路上露面了,」
看到他的古裝扮相,恍然大悟。
「這次是演古裝劇啊,難怪這麼久都沒有露面,封閉式啊,」
江尋鼻尖微酸,眼底漾開淺淡暖意。
「李爺爺,是我。」他嗓音輕軟,帶著久違的真切,「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瞬間笑開,滿臉褶皺都舒展開來,連忙側身挪開院門,熱情地往裡讓,「快進院坐!怎麼穿的這麼少,深秋天氣多冷,別凍感冒了!」
話音落下,李村長的目光順勢掃過江尋身側兩人。
這一眼,讓老人微微怔住。
蕭崢與裴燼辭立在院落門口,身姿挺拔如松,自帶萬千氣度。
二人雖是一身古裝長袍未換,墨發高束、玉冠端正,衣衫尚且帶著落水後的濕痕泥水,狼狽未褪,可那份久居上位、俯瞰眾生的矜貴壓迫感,絲毫未減。眉眼凌厲深邃,氣場凜然逼人,與這座煙火質樸的鄉村格格不入,宛如從古畫中走出的帝王貴胄。
老人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鄉人遊客,卻從未見過這般氣韻的年輕人。
「這兩位是?」李村長忍不住多問一句。
江尋心頭微頓,一時不知如何解釋兩人的來歷。
總不能說,這是異世的帝王與儲君,被河水漩渦捲來的千年故人。
他只能含糊帶過:「是……我的朋友,路上遇上意外,和我一起流落至此。」
這話半真半假,恰好搪塞過去。
李村長素來心善熱忱,並未多疑,只當也是和江尋一樣的演員,當即笑著點頭:「行行行,都進來!院子暖和,我去燒點熱水!」
幾人抬腳,踏入這座熟悉的農家小院。
而自踏進門的那一刻起,蕭崢與裴燼辭的目光,便再也無法平靜。
兩人自幼長於宮牆朝堂,見慣的是朱牆金瓦、雕樑畫棟,聽慣的是鐘鳴鼎食、車馬轔轔,眼底所見皆是規制森嚴的宮城、壁壘森嚴的城池。可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畢生的認知。
小院青磚鋪地,乾淨平整,牆角爬著半枯的藤蔓,籬笆邊還掛著零星晚熟的瓜果,質樸整潔,卻無半分古時院落的制式規矩。
最讓二人心神震動的,是院角立著的太陽能路燈、牆邊靠著的農用三輪車、屋檐下靜靜懸掛的彩色燈籠,還有牆角從未見過的黑色細管線,縱橫排布,蔓延各處。
裴燼辭腳步微滯,眸光沉斂,不動聲色地將周遭景象盡收眼底。
他執掌大淵江山數年,博覽群書、通曉地理,遍歷過大淵萬里河山,卻從未見過這般怪異尋常、卻處處透著詭秘精巧的地界。無亭台樓閣,無青磚黛瓦的官式建築,無沿街商販,無車馬儀仗,可處處整潔有序,暗藏玄機。
「此地民風……奇特。」裴燼辭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帝王審視山河的審慎,字字凝重,「屋舍無規制,器物無名狀,全然不似天下任何一處地界。」
在他認知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河疆域皆有跡可循。可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全然跳出了他熟知的世間章法,陌生得令人心底發沉。
一旁的蕭崢亦是眸光沉沉,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錯愕。
他身為東宮儲君,見慣沙場烽煙、朝堂詭譎,心性早已沉穩如山,極少有事物能撼動他心神。可此刻立於小院之中,望著遠處田埂上疾馳而過的機器、村口孩童手中發光的彩色玩具,耳邊湧入無數從未聽過的聲響——隱約的機器轟鳴、遠處模糊的人聲、不知名的清脆響動。
萬物陌生,萬物逾矩。
世人衣著寬鬆斑斕、言行肆意坦蕩,無跪拜、無拘謹,全然不同於異世的黎民百態。
蕭崢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他終於徹底懂了江尋那句「不一樣」。
這裡可能沒有大淵,沒有天元,沒有他們傾盡一生博弈的江山社稷、權謀愛恨。
他們兩人,一朝帝王,一世儲君,翻雲覆雨半生,到頭來,竟是徹底流落異世,成了無土無根、無民無臣的異鄉之人。
兩人周身氣場悄然沉冷,半生傲骨與權勢,在這片陌生的人間煙火里,驟然無處安放。
江尋將兩人的震動與茫然盡收眼底,心底輕輕一嘆。
他太清楚這種感受。
就像曾經的自己,驟然穿越異世,孤身一人,面對全然陌生的王朝、權謀與人心,惶恐無依,舉目皆非故土。
只是如今,角色顛倒。
他們成了被時代與世界拋下的人。
「先進屋吧。」江尋輕聲安撫,放緩了腳步,「我慢慢跟你們說這裡的一切。」
三人踏入堂屋。
屋內乾淨明亮,白牆素淨,陳設簡單卻規整。牆上掛著方正的彩色畫屏,畫面光影流轉、色彩鮮亮,靜靜映著屋外的天光;桌邊擺著圓潤的瓷杯、精緻的塑料器皿,樣樣都是蕭崢與裴燼辭從未見過的物件。